16、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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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除夕，万家灯火，烟花灿烂，辞旧迎新
黄女士做得一手好菜，年夜饭正好让她大展身手
于是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准备大餐，当然了，冬天亮的也很晚就是了，黄女士先抓了一把五黑泡在水里，五黑分别是黑豆，黑米，桑葚，黑芝麻，黑枸杞，准备一会打豆浆，早餐还是要吃的！接着把前天晚上泡好的糯米放上锅蒸，准备做八宝饭，做八宝饭的过程比较精细繁琐，少一步都没有那个味道，所以要早点开始，再然后把冻箱里的各种肉类拿出来解冻，备菜的过程是相对安静的，水流冲洗食物的声音还有些助眠，直到黄女士开始打豆浆
安瑾棉不理解母亲大人为什么非得坚持用这个二十年前的古董豆浆机，又吵，打的又不细腻
于是安瑾棉在美好的假期，八点不到爬起了床
安瑾棉捞起脚边的猫，走到厨房，“妈妈，你在做什么？”
“呦，起了？收拾收拾，我们去机场接你小姨”
安瑾棉愣了，小姨一直生活在海外，上次见她还是在初三的寒假
“她什么时候的飞机？”
“10点半，她昨天下午就到A市了”黄女士给她倒了一杯豆浆，又从煎锅里夹出一张刚烙好的鸡蛋饼，放在砧板上，撒了一层白糖，切成八个小块，装盘
鸡蛋饼黄澄澄的，有一层焦脆的薄壳，散发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
“把猫放下，快去刷牙，待会儿糖化了”
安瑾棉应了一声，腹诽道“你怎么喂的猫，这么胖，本来还以为是毛比较多，没想到是个实心的”
只见那猫一扭身体，轻盈的落了地，甩了甩被压的乱七八糟的毛，跑到墙边的小地毯上，躺下，开始舔毛
“霍，还是个灵活的胖子”
“少贫了”黄女士把她推走“是你气血不足，多锻炼身体啊年轻人，哪天瓶盖都拧不开你就高兴了”
安瑾棉不以为意，手舞足蹈道“拧瓶盖用的是巧劲儿，蛮力会把瓶子都拧碎的！”
黄女士把饼和豆浆放在餐桌上，轻叩桌边
在安瑾棉三年级以前，她的爸爸妈妈都很忙，以一概之，比她上学早，比她放学晚，安瑾棉从小到大都是走读，需要在家吃饭，所以每到星期天的晚上，她就会被送到外公外婆家，星期五又会被接回自己家，外公家也在花园小区，不过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现在想来，实在别扭
安瑾棉第一次吃的鸡蛋饼就出自外公的早餐，外公的早餐花样百出，西红柿蛋汤挂面，豆腐脑，帕帕尼，小蛋糕等，而鸡蛋饼是其中之最，大部分时间她都不会要求自己想吃什么，就像她大多时候并不对父母将她接来送往发表意见，她还太小，不懂
还有她的意愿也不会被人接受，比如，她不想“家”总是换来换去，她总是舍不得外公外婆，也舍不得爸爸妈妈，比如她想一整周都吃鸡蛋饼，外公总是义正严辞的回绝她
这一切，就是那个小小的安瑾棉心里表面，仔仔细细算出来全部的烦恼了
后来外公去世，就只有偶尔妈妈给她做鸡蛋饼，这种偶尔，一个月也未必能有一次，一天安瑾棉蓄谋已久想从黄女士手中接过这门手艺，才发现原来这个破饼还真不是谁都能做的，多少鸡蛋，多少面粉，多少水都有讲究，光搅个面糊都得搅到没有面疙瘩才行，更别说煎饼的时间和火候也难把控，总的来说，安瑾棉的锅下亡饼不是中间没熟，就是两面焦糊，好不凄惨
安瑾棉吃的满心欢喜，吃饱喝足的安瑾棉像满嘴抹了蜜得可劲夸黄女士的手艺好，夸的她眉开眼笑
开车去机场的路很好走，路上没什么车，而且一路绿灯
街边的小商铺都关了门，平常热闹的人行道，现在也是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提着袋子赶路的行人，只有路过时大型商圈才显得热闹一点
安瑾棉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小姨这回怎么突然回来了？”
“你不想她吗？”
“…想”
“她也没跟我说，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嗯”
“噢，对了，今天下午你爸来接你去你奶奶家吃年夜饭”
“……”话就是这么聊死的
黄女士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奶奶年纪大了，你不想她吗？她总是念叨你”
“我觉得会很尴尬，你不觉得吗？”
“嗯，确实，所以你去吗？”
“……去”
两人载着一路思绪到的机场时，离飞机入港还有三四十分钟
Y市的什么样子安瑾棉都见过，无论是黄童白叟聚睢盱，还是霓虹灯下醉阑珊，又或者一时清平冷淡
她在这座城市长到18岁，城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随便一阵风都能扬起经年旧事，如今又有旧人归来，人间百味在安瑾棉口中嚼了一遍又一遍，胸口闷的不行
“妈妈，我难受”
“怎么了？你面前抽屉有晕车药和维C”
安瑾棉侧过脸可怜巴巴看着黄女士
黄女士摸摸女儿的头，“我定了吉隆坡的机票，年后我们出去玩吧？”
安瑾棉的眼睛瞬间亮了，“我爱你妈妈！！”
黄女士笑了，“怎么，不难受了？”
“就我们两个吗？”
“还有你小姨”
“我就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在国内呆一个月的”
“差不多了，下车，你啥都别带，她估计行李不少”
安瑾棉笑着，心其实像被泼了冰水，这段对话是一场等价交换，而且你情我愿，当然了，这盆凉水也不是坏事，理智回笼，心情搭上了笑容的弦
事实证明，黄女士的话总是客观且正确的
安瑾棉看着一堆行李“移动”到两人面前，行李后面探出一张精致俏皮的面庞，那美人朝两人一笑，“怎么不叫人？”
小姨从行李里走出来，在两人面前站定，落落大方，倾国倾城，仔细瞧，她双眉浓而黑，眼睛清澈透亮，唇红齿白，一副天生的欢喜脸，笑起来更是让人如沐春风，小姨扎了一个高马尾，穿了一身休闲的棒球套装，看上去朝气蓬勃，明媚动人
旁人看来说是安瑾棉的同龄人也有人信，事实上她比安瑾棉大了有十岁
“小姨，新年快乐，你还和我上次见你时一样好看”
黄女士全名叫黄文若，她们这一辈是“文”字辈，小姨叫黄文禾
黄文禾笑得开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新年快乐哦小瑾，越长越漂亮了”
然后又递了一个给黄文若，“姐姐，新年快乐！”
黄女士惊讶“新年快乐，还有我的？”
黄文禾得意“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亲手赚的，当然要孝敬给姐姐，昨天才换人民币呢！”
黄女士把红包让安瑾棉都收好，接过黄文禾的行李车“看来你在德国日子过的不错？”
“那可不，我老板一天就让我上四个小时的班，无聊死我了，我就天天去打网球”
“噢，我还交了个打网球的小男朋友”
“什么样？”
“可帅了，大概半年前吧，我正跟朋友打球呢，他把我们的球童替下来，给我们捡球，然后就认识了，了解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个高中生！”
“你还怎么老牛吃嫩草”
“开什么玩笑，我看着跟他一般大好吧！”
不愧是姐妹俩，分开这么多年，口头禅还是很像
“有点恶心了”
“姐姐！”
安瑾棉跟着她们往停车场，听她们聊天，偶尔开开玩笑，走的比较慢
正走着，感觉前面走过一个熟悉的背影，安瑾棉心里一跳，那个人走的很快，安瑾棉加速跟着走了两步，又觉着自己很傻
这时那人往左边出口走去，还回头看向她，抬起手跟她挥了挥手，消失在拐角
许如风。
黄文禾也看到了，就问：“他在跟你打招呼吗？”
“…应该是”
许如风朝她挥手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安瑾棉掏出手机一看，果然看到许如风的两条消息
【许如风】：前面那个是你吗？
【许如风】：还真是
黄文禾凑过来，“那个男生长的正点哦，男朋友？”
安瑾棉觉得莫名，这位小黄女士哪里学来的台湾腔？
“是同学”安瑾棉心不在焉的回答
小姨笑道：“暧昧对象？女孩不要那么含蓄，主动出击么，你妈又不介意你大学谈恋爱，对吧？”
黄女士被一怂恿，没谱道：“叫那个小男孩一起来吃饭！姑奶奶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安瑾棉脸皮再厚也受不了她们了，“你们这两个为老不尊的，原子弹打你们脸上还以为是蚊子包呢！”
“呵呵呵，什么同学呀，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呀？”
“你话真多！”
“哎呦呦，你小时候追着我一口一个小姨，求我给你买贴纸的事你还记得吗？”
“哈哈哈哈”黄女士不留情面的笑
“还是小朋友可爱，你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了！是吧姐姐”
安瑾棉决定不和她们计较，三步并两步得往前跑
黄文禾在后面幽幽开口：“我说那个男生怎么那么眼熟，他刚刚在飞机上还帮我放包呢”
安瑾棉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下来
“他还叫我姐姐，哈哈哈，真会说话”
安瑾棉不满，“我也可以叫你姐姐，我也可以帮你拎包，你怎么不夸我”
“哦？叫来听听？”
安瑾棉凑上去甜腻腻地叫“姐姐姐姐，黄姐姐”当事人恶不恶心不知道，反正被黄女士恶心坏了，“那这样，你来推这个百十来斤的车呗”
安瑾棉连忙求饶，“妈妈我错了，我给小姨背包就好”说着，要去拿黄文禾背上一个斜挎的运动包
黄文禾护着自己的包，“这是我的造型之一，打破了就不协调了”
三人一路拉拉扯扯得回了家
外公外婆离世后，他们的房子给了黄文禾，意思让在外飘荡的游子有一个归处，但是安瑾棉猜，这也是小姨那么多年不愿意回来的原因之一
物是人非，最是凄凉
总之黄文禾这段时间住在黄女士家
下午四点，安振民来接她
这是半年来她第一次自己的父亲，安瑾棉注意到他两鬓斑白，她突然想起这个男人已经年近半百，可腰杆仍旧笔挺，军人风范犹存
安振民站在他的车旁边，温和得对她笑：“棉棉，新年快乐”
安瑾棉鼻子一酸，回以微笑：“新年快乐，爸爸”
安振民走向她，仔细端详她的女儿“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联系爸爸，真是个大姑娘了”说完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现金”安瑾棉躲开他的目光，跟他闹道
“嗯？不喜欢啊？不喜欢你还给我”
安瑾棉把红包往身后藏，“恭喜发财，恭喜发财，买定离手，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你的你的，大小姐来，上车吧”安振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父女两个其实都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性格，小时候安瑾棉整天爬树，没个淑女模样也是她爸带出来
两人唠了一路家长里短，平平无奇的生活，被两人聊的五彩缤纷，笑点一个一个往对话里加，等下车，安瑾棉觉得自己腰围都紧致了一圈
奶奶家在天池区，天池区风景优美远离城市喧嚣，植物园，海洋馆都位于此地，是Y城的城市之肺
这里居民楼大多数六层以下的小洋房，或者两三层高的别墅区，奶奶就住在江河别墅区里
安家人丁兴旺，安父上有一姐一兄，下有一个小妹
安振民说，老人年纪大了，他们兄弟姊妹，每三个月会轮一家去照顾她，小妹工作还是比较繁忙，他也没再婚，可以替她多陪老太太一段时间
当年他们离婚的主要原因就是安振民出轨，他没再婚倒是稀奇
安瑾棉到奶奶家的时候，人都齐了，一个屋里凑了乌泱泱十几人，包括安振民的出轨对象和她的儿子
那个女人见安瑾棉来了，拉着她儿子，站起来陪笑道：“哎呀，你们竟然来得那么快，我们正要走呢…”
当初第一见这个女人时安瑾棉就觉得眼熟，如今岁月渐长，这一笑让她晃了神，和她去世的外婆竟有七八相像
难怪她觉得眼熟，她跟黄女士也是有四五分相似
安振民道：“留下来吃年夜饭吧，这是周阿姨，旁边是你弟弟安怀瑞”
安瑾棉低眉顺目，一个一个叫人，只当那些人都是刻了名字的木头桩子
那些人见过她，就分散开，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
“奶奶。”安瑾棉最后走到一个耄耋老人跟前，老人的脸上的褶皱像风蚀地貌中的沟壑，深刻而隽永
老人的手握住她年轻的手，她的手因为岁月不再灵火，只能半曲着，皮肤松弛，青筋和骨头交错着，微微颤抖着
“孙啊，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呢，你都一点不想我，不想你爸吗？”老人泪眼婆娑
“奶奶，新年快乐”安瑾棉坐在她旁边，扯出一个微笑，另一只手也覆盖在她手上聊表安慰
一个女人忙走上来安慰，是安瑾棉的大姑“哎，老太太呀，大过年的要开心一点呀，好不容易见了孙女，怎么还哭了呢？”
安瑾棉顿觉自己像那个刚到贾府的林黛玉，但她扪心自问没有林妹妹那么好的家世，也没有那么精细的情感，对眼下这个局面，说毫无波澜是假的，可她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只能作罢
老人扁扁嘴，收了眼泪，开始了嘘寒问暖，无非，学习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以后打算干什么？
安瑾棉都不记得过一个年，她得被问多少遍
安瑾棉流程化的回完，话题的中心也就不在她身上了
七大姑八大姨，谁家的孩子结了婚，谁生了小孩，谁家赚了多少钱，谁又去海外留学了，话题在人群中来回转，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击鼓传花，不知道传到谁手里就炸了，只好被抓上去，讲两件趣事供人取乐才罢休
安瑾棉走到阳台，阳台有一个半圆形的编织秋千，秋千里有两个柔软的垫子，她就坐了进去，窗户大开，阵阵寒风吹入，她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金乌，意识一片恍惚，彷徨中好像看到了从窗外飘入的雪花
她梦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也是迷迷糊糊的睡着午觉，奶奶悄悄走进她的房间，问她要不要去买裙子
她含含糊糊地说，去，然后奶奶就给她端来一杯水，把她搬着坐起来，喂她喝了一点，然后开始给她梳头发
小安瑾棉困得直低头，还要说：“我只要梳一个辫子”
奶奶说：“我们那个年代呀，小女孩都是梳两个辫子的，一个辫子是我这种老太太才梳的，你要当小老太太吗？”
小安瑾棉还没回答，又被瞌睡虫拽了回去
安瑾棉是被一个少年叫醒的，那个她名义上的弟弟
窗户已经被合上，窗口已经积了一点冰晶
安怀瑞淡淡道“吃饭了，他们让我来叫你”
“好”安瑾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入冬以来，她一直习惯披着头发，会暖和一点
她想起以前奶奶经常给她梳的头发，要先从她头顶取两撮变两个麻花，牵到下面再束成两股，倒不是说有多好看，但是肯定比一个辫子麻烦多了
安瑾棉站起来，转身进屋，边走边揉太阳穴，今天老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实世界失去的能量，就总是回忆过去快乐的经历来弥补，以此来撑住与人的体面
安瑾棉知道她不该这么矫情，但是她不想控制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