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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莓禾 既然你爱我 ...

  •   ——她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呆愣地望着安音,那充满悲痛的眼睛再一次聚集了泪水。随着她的眨眼,一滴泪又落了下来,接着是另一滴。那泪珠落到我的手上却像是砸进我的心中,令我痛到连呼吸都困难了。我探头吻掉她的泪水,完全忘却了这是在街边。比起关系曝光,我更害怕失去安音,失去才意识到的挚爱。
      “不知道你从谁那里听说的,但是我没有要结婚。”我伸手轻揉她的肩颈。
      “可是你要去参加婚礼,要去扮演别人的妻子。”
      ——嗯?难道是杏嘉姐?
      “是我自己猜到的,”安音一如既往地看透了我的想法,“这并不难猜。”
      “总说我聪明,其实是把我当笨蛋吧?”我靠进她的怀中,然而她却没有抱住我。
      “我夸你的时候都是真心的,笨蛋是我才对。”她讥讽地轻笑。
      “对!你确实是笨蛋!”我主动抱紧她,没好气地说,“察觉到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我这段时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你果然有事瞒着我!!!”
      “莓禾才是那个有所隐瞒的人吧?”
      ——莓禾?
      我猛地抬头,随后掐住她的双颊。
      “对不起,我隐瞒了假结婚的事情,”我咬牙切齿地说,“但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同时抱着天真的侥幸心理,以为你不会发现。”
      “完全莫有道歉的态度。”安音口齿模糊地嘟囔,满是悲痛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哼,”我松开她的脸颊,改为替她揉脸,“谁让你又憋着?触及底线的事情也准备忍过去?”
      “没有……”她委屈巴巴地瞧着我。
      “那就是准备分手了?”
      这次安音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你!”我又掐住她的脸,“之前还敢和我谈包容,包容个鬼啦!如果包容的结果就是你不断消耗自己的爱,那我宁愿不要这种包容!!”
      “疼……”
      我再次松开她,随即轻揉起她的脸颊。
      “可是你不准备让步,那只有我去包容才能继续这段感情。”
      安音的呢喃使我沉默,片刻后我心情复杂地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接受我假结婚吗?”
      “又要讨好我吗?”她嘲讽地说,“我要什么补偿都给吗?”
      我愣住了,一时没想明白她在说什么。
      “AA制的补偿是初夜,拖延交往的补偿是延长同居,假结婚的补偿不就是收养关系吗?”
      “你怎么这样想?”我喃喃地开口。
      “不对吗?”
      我想要反驳,却发现她的话有点儿道理。我无意识之中确实在给安音补偿,但是——
      “若是私欲能够安抚你的话,那再好不过了。”我羞涩地笑了笑。
      安音牢牢地注视我,眼中的冷漠慢慢被欲望侵蚀。她哑着嗓音低语:“你是出于喜欢才做的,而不是别的原因?”
      “我肯定会考虑很多,可最终决定遵循自己的内心,”我忍着害羞耐心解释,“第一次的时候是真的被你撩太久了,实在忍不住才……延长同居也是因为舍不得离开我们的家,收养则是真心希望成为爱酱的家人——即使今后分手,起码也能当个妹妹……”
      安音热切地吻住了我的唇,我在刹那间沉迷,随后又急忙推她。她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眼中带着烦闷和痛苦。
      “这是在外面!”我赶紧提醒。
      她晃过神来,连忙环顾四周,幸好进出酒店的人都没有注意角落的这个花坛。不过就算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我们也只有到被爆料的时候才会知晓。
      “抱歉……”她尴尬地看向我。
      “没事。”我离开她的怀抱,正襟危坐在一旁。
      沉默了片刻,安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非要和他结婚吗?”
      “演戏而已,你不是最擅长吗?”
      “那些人都会认为你是他的妻子……”她冷冷地呢喃。
      “那些人都会认为逢坂莓禾是他的妻子,”我仰头看向天空,“爱酱喜欢的难道是这样一个身份吗?”
      “怎么可能?!”
      “……之前和晴岚出去的时候,刚好遇见服装学院的学生在发传单,上面写着募集头发给化疗的病人制作假发,”我摸了摸自己保养的长发,“剪短之后适不适合我呢?”
      “你要改变形象吗?”
      “嗯,”我淡淡地说,“逢坂莓禾会在婚后因病休养,而我会作为安仓摩卡与爱人在一起,并追寻自己的梦想。”
      “这就是你的计划?”
      “很傻吗?”我不好意思地看向身旁的人。
      “实施难度非常大,简直漏洞百出。”
      “研介会帮忙,以及良平,还有杏嘉姐,甚至连木村大哥我都争取到了!”我抿了抿嘴,“要是爱酱也帮忙的话……”
      “让我成为共犯吗?”安音冷哼一声,“你教我如何眼睁睁地瞧着你和别的男人办婚礼?”
      “又没打算请你……”我扭头嘀咕。
      “你敢不请我?!”她凉凉地说。
      “是你不想看的啊!而我同样不想让你看到……”
      安音再一次陷入沉默,许久后她终于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答应!”我急忙回复,随后好奇地问:“什么条件?”
      “让我做伴娘,”她坚定地看着我,“如果你们有的话。”
      “哈?!有倒是有……”
      ——我难道把爱酱逼疯了?
      “若是你想把旧的躯壳嫁出去,那我希望能陪你到最后。”
      “爱酱……”我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勉强自己。”
      “不,”她摇了摇头,“假如我不参加你的婚礼,那一定会胡思乱想。起码当伴娘的话,能时刻守在你身边。”
      “是假婚礼!!”我义正辞严地更正,然后故意打趣道:“监督我?”
      “嗯,”安音扯了下嘴角,“你能抛下过去的生活吗?过去的亲朋好友之类的。”
      “爱酱没发现吗?自从我长途跋涉来找你,我的生活便脱离了原本的模具。来京府之前,我就处理了以前的东西,只留下一小部分。我不会怀念那些酒肉朋友,而像明夕那种好友自然会帮忙隐瞒。等到了新的环境,我会结交新的朋友,会有更适合我的新交际圈。那些人即使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也会清楚我有一位相爱的恋人。”
      安音摩挲着我的手,无言地思索片刻,最终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既然摩卡酱都这么说了,那我会竭尽全力维护住你编织的美梦。”

      待我正式迁入安仓家的户籍之后,腿上的石膏终于拆掉了,不过医生建议我戴上护踝再养一段时间。右脚重新接触地面的感觉有些奇怪,仿佛是隔着棉花踩地,我总觉得使不上力气。观察着粗细不一样的两条腿,我摸了摸右边松垮的肌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起码能好好洗一下了。
      “慢慢运动,会恢复的。”爱酱在一旁安慰。
      “我当然知道,”我瞥向她,“你不是要赶去录制广播节目吗?那个《Dear Diary》什么的。”
      “时间来得及,先送你回家。”她发动汽车。
      “我也去学车吧,不能老让你当司机。”
      “你不是要去藤原总监那里打工了吗?有时间学吗?”
      “唔……不至于完全没有空闲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心里根本没有底气。藤原总监像电影里的时尚女魔头一样挑剔,而我已经做好了去当苦力的准备,到时候指不定遇到什么情况。
      “不要勉强。”
      “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可是干劲满满!”我摸了摸长发,“周日的时候我就去把头发剪掉,然后再染个渐变色什么的。以前母亲一直不让我烫染,而现在看来这也能是一桩好事——假如我的头发有烫染便无法捐献了。”
      爱酱静静地开着车,眉心有细微的沟壑。
      “你可以不去……”我忧心忡忡地说,“要不是想息事宁人的话,我自己都不想去。”
      这周五有婚礼彩排,而周六则是正式婚礼。在我的要求下,爱酱代替了一个远方亲戚成为伴娘团的一员。二人体型相近,只是爱酱更高,不过即使临时再换回去也没有什么影响。
      “我想陪你去。”她抿了抿嘴。
      “唉,真不理解你这种自虐心态。”
      倘若我们互换,我一定无法像她那么大度。就算是演戏,我也不能心平气和地瞧着心爱之人嫁给别人。
      “你以后会拍那种大尺度的戏吗?”我打量身旁的人。
      爱酱瞥向我,眨了眨无辜的眼睛,随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回复:“说不准。”
      “说不准?!!!!!!”我猛地坐直身子。
      “我好歹算个演员。”
      “我当然清楚,可你的定位不是偶像吗?不需要注意影响吗?”
      “ShinPro本质上是以演员为主的公司,所谓的偶像路线也是偶像化的演员,在宣传的时候不会说是偶像的,”她嘲讽地扯了下嘴角,“你家真斗大人不是同样一直宣传为演员吗?”
      “真斗大人是大家的,不是我家的,”我严肃地说明,“他属于偶像转型演员,当然与普通的偶像不一样。”
      “哦——?”她挑了一下眉,听上去有些怪里怪气。
      “那位大人Full Nude都与我无关,但你是我家的,我不希望看你拍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我想了想,“你若是真的想露,身上必须穿我设计的衣服。”
      “你准备设计什么?”爱酱勾起嘴角。
      “没什么……”我打量她,“爱酱的可塑性还可以,其实不必拘泥于传统男装的造型,避开紧身裙就行。”
      “不是前凸后翘真是抱歉呢!”她微笑着说,而那笑容背后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缩了缩脖子,我没好气地嘟囔:“真觉得抱歉的话,就不要给别人看……”
      “本身也没有准备,”她腾出一只手掐住我的脸颊,“可是你这话激起了我叛逆的心。”
      “好啊!那你去拍,我支持你!”我拍掉她的手,气愤地说。
      ——又骗我!
      爱酱低声笑了起来,但那勉强的笑更像是在苦中作乐。自从把事情说开了之后,她没有再去压抑自己的感情,然而答应我这么荒唐的计划,本身就是一种忍让。
      “爱酱以后想要什么样子的婚纱?”我心疼地握住她的左手,放到唇边亲吻。
      “不是你穿的那种。”
      我苦笑一声,随后宠溺地说:“当然不会是那种我只见过两次的货色,爱酱的婚纱会是我从草稿开始设计,再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她转了转眼珠,瞥了我一眼,最终轻轻地嗯了一声。
      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我抿嘴笑了笑,不去想周末的逢场作戏,而是憧憬着我们的婚礼。我从包里掏出笔袋与绘画本,开始在米白色的纸上一点一点勾勒适合爱酱的婚纱。其实我没有仔细思考到底要画什么,许许多多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之中,随便一抓就化作了笔下的线条。
      受到爱酱自身风格的影响,我画了一条裙装和一条裤装。两者均带有我喜欢的刺绣工艺,但是整体风格迥然不同,不过我知道无论哪条穿到她身上都会分外和谐。除了结婚礼服外,我还画下了配套的鞋子与其他配饰,甚至描绘了婚礼现场的布景。
      看着画中美丽的场景,残酷的现实再一次无情地挤进我的脑子里,我眨了眨眼睛,诧异地发现纸上多了一滴水珠。水珠迅速向外晕染,却被粗糙的硬纸表面囿于原地。
      “怎么哭了?”爱酱开进公寓的停车场,利落地停好车。
      “没什么。”我随意抹了一下眼睛。
      她轻叹一声,随即把我拥入怀中,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缓缓拍着我的后背。
      “哄孩子吗?”我破涕为笑,可那笑容却渗不到心里。
      “摩卡酱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哈?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我仔细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爱酱的——大概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她第一次凶我的时候,又或许……
      “我们第一次约饭的时候,”爱酱用平缓的声音讲述,“我给你讲了一些剧团里的趣事,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你当时笑了,而那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刹那间,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那温暖的光芒钻进了我的心中。我心想:明明长着一张厌世脸,为什么笑起来会像太阳一眼耀眼?”
      “谁是厌世脸?”我嗔怪地瞪她一眼,紧接着猛然反应过来,“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带我去看日出的?”
      “嗯,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爱酱抚摸着我的发丝,“那次约饭之后,从餐厅走出来时我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了。”
      “只是因为一个笑容?”
      “唔……或许也有别的因素,但那是我动心的关键。当时我就觉得拥有那种笑容的人不应该被困在牢笼里,”她捧起我的脸颊,温柔地凝视我,“摩卡酱,我不愿意看到你失去那种笑容。我的全部忍耐都是希望你可以开心,然而你现在并不开心。”
      “对不起……”我呢喃,“我同样希望爱酱开心,不过……”
      “不过你父亲身体承受不住,而你母亲又拿我威胁你。”
      “诶?”我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母亲——那天你偷听了?!!”
      “抱歉,听到了一点点,剩下是猜的。”她窘迫地笑了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我沮丧地垂目,“我不希望逢坂家的任何人干扰到你的工作,把你也拖下水。”
      “哈哈,”爱酱轻啄我的唇瓣,“摩卡酱太可爱了!我本来就在水中,应该是我把你拖下水的。”
      我蹙眉抬眼,不解地看着她。
      “一开始硬要和你约会——”
      “我自己乐意和你出去玩。”我打断了她的话,不喜欢这种说法。
      “但是我非要把其称为约会!”
      “确实如此,可是我现在也把看日出当成第一次约会啊!我可能就是在那次喜欢上你的,或者更早,只是当时自己没意识到。”
      这次轮到爱酱震惊了,她的眉毛飞起,几秒后才落了下来。她抿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那真是太好了,不过……”
      “不过?”
      “酒店同居的时候,我说是茉姐搬出去了,其实是我在你同意后才私自把她的东西搬到了新房间。”
      “哈?!”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听到你叮铃当啷收拾东西呢!我还纳闷你整理房间之后为什么更乱了……我怎么那么傻呢?!!你真是大骗子!!!”
      我试图挣脱她的怀抱,可她却抱得更紧了。
      “你都要和别的男人结婚了,我不赖皮一点儿,怎么能及时追到你?”爱酱顿了顿,“然而你现在仍是要举行婚礼,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吧……”
      听到她自嘲的话,看到她眼底的黯淡,我的心再次被无数根针连绵不断地扎着。抬头啄住她的唇瓣,我感受着柔软的温度,随后在她的热烈欢迎下欣然进入。
      ——为什么我会生在逢坂家呢?
      ——为什么我的父母非要我嫁给他们选定的人呢?
      ——为什么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呢?
      这段时间与爱酱父母的接触,令这些疑问在我的脑中越来越响,甚至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我羡慕她的家庭,羡慕她得到的爱,同时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成为安仓家的孩子。
      我无法选择亲生父母,但是我可以选择家人。能在离巢之时,找到栖息之地,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眼前的女人,我的爱人,我的灵魂。
      无论风雨,我们将一起面对。

      “把高跟鞋穿上,”母亲再次用命令的口吻说,“袜子也不知道穿配对的。”
      我费力地拎着蓬松的裙摆,蹙眉看向脚上的帆布鞋,这才发现她误会了。
      “我戴了护踝,不方便穿高跟鞋。”
      “不是都拆石膏了吗?”
      “拆石膏只是不需要固定了,想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仍需要养着。”
      “那你明天就这样走进教堂?宾客看到还不笑话你!?”
      “笑话我的都是不值得我结交的人,那么他们的想法也就无关痛痒了。”
      “不值得你结交?”母亲冷笑一声,“我瞧你是在外面野太久了,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赶紧把鞋换好!一会儿要看一下整体效果。”
      “我都不知道婚礼也有带妆彩排。”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母亲厉声说,“若不是你缺席,婚礼造型早该定好了。我每次问你的时候,不是找不到人,就是被你搪塞过去!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亲妈都叫不动你了!一天天的,只知道在外面瞎胡闹。你到底图什么?闹了半天,不还是回来了吗?幸好人家研介没有和你斤斤计较,否则你哭都来不及!”
      ——为什么我要为了让这种女人满意而结婚呢?
      之前是怕她干扰爱酱的工作,可是听完爱酱的分析后,我发现这个女人不过是狐假虎威。且不提她没有那个能力令爱酱在娱乐圈混不下去,即使她有,爱酱也有足够的灵活性见招拆招。
      “我穿不了高跟鞋。”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
      “别坐下!裙子都不蓬松了!”
      我无视她的话,从容自若地坐在原地,任由层层裙摆被压在身下。
      “忍一会儿又没什么!我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现在脾气越来越大,恐怕研介都接受不了吧?就算他有一天被别的女人拐跑了,我都不稀奇!”
      “嫉妒吗?”我冷哼一声,“你丈夫没有那么包容你,也不必把气撒到我头上。”
      “你怎么说话呢?!敬语呢?!什么我丈夫?那是你父亲!”
      “宁愿他不是……”我别开头,情不自禁地呢喃。
      蜜糖的陷阱可比尖刃的突击要更加危险。父亲给我的宠爱轻而易举地令我沉醉其中,使我心怀愧疚。我无法狠下心肠断然不顾他的身体健康,去追寻自己的梦想。然而我同样无法沿着他铺好的路,顺着他的心愿,过上他赞同的人生。
      ——一天,再坚持一天……
      ——等明天的婚礼过后,我便会埋葬他们的女儿。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母亲想继续质问,却被敲门声打断。
      “请进。”她重新换上虚伪的面孔,摆出优雅的姿态。
      ——呵。
      “姑姑,我们换好衣服了。”杏嘉姐打开门,身后跟着五人的伴娘团。
      我扭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爱酱,而她也第一时间与我对视,对我眨了下左眼。
      “她的鞋子怎么回事?”母亲瞥向爱酱的鞋子,棕红色的牛津鞋在一排淡粉色的高跟鞋之中格格不入。
      “鞋子的尺码小了两号……”杏嘉姐尴尬地回答。
      母亲瞪了我一眼,眼底闪过愤怒,随后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不合适,那就不要勉强。幸好我提前叫了美绪过来,毕竟是按照她的尺寸做的,还是她穿比较好。”
      “我已经让她回去了。”我淡淡地接话。
      “你!”母亲咽下责骂的话,“那打电话让她回来。”
      “她估计已经坐新干线去京府看棒球比赛了。”
      我暗自窃喜地瞟了眼爱酱,她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美绪最想要的棒球比赛门票。
      “那就再找一个合适的人,”母亲不满地打量爱酱,“裙子应该是统一到脚面的,而她穿上才将将盖过小腿肚。”
      “鞋子可以统一换,其他人的裙长可以截短。”
      “你以为那么容易?这些都是定制品!”
      “无法发挥作用的定制品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百无聊赖地抠着美甲,不喜欢指甲不透气的感觉。
      “别动你的指甲了!!”母亲训斥,“整个筹备过程你都没有参与,全靠我费心费力,现在倒是挑起刺来了?若是你有希望的伴娘人选,最开始便应该提出来。”
      ——呵。
      “对您而言,我的意见有那么重要吗?这次更换伴娘也是奶奶松口,您才迫不得已同意吧?”
      “我给你挑的伴娘都是精挑细选,不高不矮,不会抢了你的风头,而你找来的……”母亲再次打量爱酱,而我厌恶她眼中高人一等的无声批判。
      “刚好让她换一双平底鞋,那样和其他人也不会差太多。”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使爱酱换了鞋,也比别的伴娘高十厘米左右。
      这种许多日红人厌恶的女性身高,是我非常羡慕的特征。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小巧可爱的女孩子,也不在意由于太大只而被男性嫌弃。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似乎无法理解什么叫与他无关,而充斥着那种人的社会依然存在不少女性作为二等公民时的文化残留。
      他们夸赞其为“传统”,我称之为放屁——一个母亲不赞同我使用的词汇。
      ——真是可悲!
      这个社会是可悲的!仅仅因为是女性,就按照贤妻来培养的我同样是可悲的,而更可悲的是我还要助纣为虐,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心愿得到了满足,帮他们维持住令人作呕的面子。
      上周试婚纱时父亲语重心长的话再次在我的脑中回放。
      “我家闺女长大了,”他慈爱地看着我,鬓角的白发长得似乎比兔子繁殖得还快,“你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我把手指伸过去,一不小心就被你含住了。当时我在想:这么脆弱的生命可如何在世上存活呀?!”
      我抚摸着裙摆的欧根纱,而镜子里陌生的女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我们对视,彼此的脸上都出现了困惑。
      “没想到时间一晃,你都要嫁人了。即使对方是我精心挑选的臭小子,我也舍不得把你交给他。等陪你走过通道的时候,我必须得拼命忍住。万一哭了,可就让别人看笑话了。”
      ——交给他?
      父亲所言的场景浮现在我的眼前,而我感觉自己像牲畜一样,被前主人交付给了新主人。然后神父会背诵交易的条款,最终宣布我们成为了“男人和妻子”。
      ——他是人,而我是妻子。
      “我知道自己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陪你、教育你,不过那是由于我的妻子是一个能干的女人。有她料理家事,我是万分放心的。虽然你和研介之前有过一些波折,但是我相信你有那样的潜力,你一定能比你母亲做得更好。”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我的呼吸不再平稳,求生的本能令我努力扩张肺泡,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箍住了我的胸膛。
      “到时候你们再生几个孩子,我便荣升为爷爷了。等研介完全接管公司,我就能安然退休,多花时间陪陪孙子,弥补以前的遗憾。”
      ——您的遗憾弥补了,那我的呢?
      小时候,我更喜欢父亲。他偶尔现身时总是顺着我,给我好吃的和好玩的,仿佛圣诞老人一般,而母亲只会管教我。然而长大后我意识到这种宠爱是毒药,它令我不求上进、失去野心,最终会沦落为一只金丝雀,缺了主人便无法独活。
      ——我在与母亲的拉锯中磨尖了赖以生存的利刃,可是在与父亲的短暂接触中又获得了什么呢?
      目光落在雪白的欧根纱上,我再次抚摸柔顺的面料,回忆逐渐淡出脑海,而母亲的长篇大论终于穿破了我的屏障。
      “……你又没听我说话!”压着怒火的熟悉声音响起,“脚长到二十六厘米的女性,真是从未见过,怪不得要去扮男人!想找到她能穿的鞋可没那么容易,最好还是找个合适的人顶上,我看这个化妆师就不错。”
      母亲看向站在墙边的化妆师,而我也瞥了眼没去记名字的人。
      “恭喜您今天又长见识了,”我平淡地回应,“一米七以上的身高若是脚小了,那不就如同立在地上的筷子吗?没见过能稳当走路的筷子,即使是踩高跷也无法如履平地。”
      “你不清楚如何好好说话吗?!”母亲的怒容在优雅的假面下时隐时现。
      “深得您的真传。”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了?!”她不禁低吼。
      我冷笑一声,勾起嘴角睨视她,“当然是指犟嘴的水平,以及目中无人的自信。”
      “你!!”她被气笑了,“行吧,随便你!反正最丢人的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耸了耸肩,“估计是某个最在乎面子的人吧。”
      母亲忽然站起身,咬牙切齿地瞪着我,“逢坂莓禾,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您最好小心说话,如果我去找父亲哭诉……”我怜悯地瞧着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声。
      “你!!你!!!”
      瞧着眼前气得发抖却毫无办法的母亲,我牢牢地把她丑陋而又可悲的一面记在心中,警告自己这正是依附别人的下场。我没有折磨他人的癖好,但是对方想欺负我的话,一定没有天真到忘记做好被反击的准备吧?
      房间里一片沉寂,我目送自己的生母趾高气扬地踩着高跟鞋离去。
      “去准备合适的鞋子。”我吩咐一旁的化妆师。
      “可我——”她的话被我严肃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知道她大概不负责这种事,可是我早已步入了“无所谓”的阶段,只关心我的爱人不用穿挤脚的鞋子。
      “我去借吧,”爱酱尴尬地开口,“本来就是我硬要——”
      “不,”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之前我已经报过你的尺码了,是他们妆造团队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真是抱歉!我马上联系相关负责人,”化妆师一脸歉意地说,“其实我们是今天才收到要换伴娘的消息。”
      “上周我试婚纱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你们,”我冷漠地看着她,“我不清楚你们的沟通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又或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总之,鞋子的事情尽快给我解决。”
      “好的,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尽快!”我狠狠拍了下桌子,知道这个婚庆团队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毕竟掏钱的不是我,拍板的也不是我。
      “对不起,真是抱歉!我立马去找鞋!!”
      瞧着落荒而逃的化妆师,我冷笑一声,觉得身上的婚纱讽刺极了。
      “你和她生什么气?”
      爱酱不禁叹息,径直走过来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揉着发红的手掌。她今天特地戴了淑女风格的假发,还带了我母亲最喜欢的羊羹,希望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然而我母亲从第一面开始便看她不顺眼。
      杏嘉姐打发走了那些我叫不出名的亲戚,随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你们这样真的好吗?”
      “怎么?杏嘉姐也要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我要是反对的话,还会同意帮忙吗!?”她白了我一眼,“我可是请了两天假!”
      “即使你不帮忙,也要请两天假来参加婚礼。”我蹙眉嘟囔。
      “本身我明天到就行,不过我担心你们今天闹起来,才决定多请一天假,”她摇了摇头,“我第一次看到姑姑那么生气。”
      “……所以你是觉得我应该顺着她?”
      “我是觉得你们这场闹剧以后不好收场,”她叹了一口气,“我到的时候恰好碰见研介从吸烟区出来,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眼睑是青黑色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是吗?我反而觉得摔骨折的自己比较可怜,”我望向黑色的护踝,“而且我的手掌擦伤严重,当时连日常生活都不方便。”
      “可那不是你非要从墙上跳下去吗?”
      “他要是没有把我骗回老家,我怎么可能被关到屋里?”
      “那也不能全赖他吧……”
      我回想起无视我求救的研介,回想起质问我不顾父亲死活的研介,心底凝结的冰碴化作唇边的冷笑。
      “确实,是我太傻了,才会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是他知道真相后仍然选择帮你,不是吗?人要学会知足。”
      “他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自己,”我深吸一口气,“最终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会做符合自身利益的决定。”
      “那我帮你也是自私咯?!”杏嘉姐没好气地说。
      “暗恋对象能保持单身,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我冲她勾起嘴角。
      “少说胡话。”她别开头。
      “唉,新娘要是换成杏嘉姐就好了,”我侧靠到爱酱身上,而她自然地搂住了我,“头纱为什么那么透呢?否则可以试一试偷梁换柱。”
      “别乱说!”杏嘉姐瞪了我一眼,“如果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那么音为何会在这里?”
      抚摸我后背的爱酱停下了动作,我抬眼望去,看着她毫无情绪的眼神平静地呢喃:“爱酱当然也是自私的,她想要让我爱她更多一些,才答应帮忙。”
      爱酱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是罕见的震惊。喜悦涌上我的面庞,我忍不住抿嘴一笑,确信自己这次猜对了她拼命隐藏的想法。
      “摩卡酱真聪明!”她同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这是多此一问了,”杏嘉姐无奈地说,“好了,少腻歪了!彩排时间快到了,我们赶紧去教堂吧。”
      杏嘉姐的话把我拉回到现实,我借着爱酱的力站起身子,随后抓起蓬松的裙摆,可是里面层层叠叠的纱质裙撑却叛逆地滑落。由于没穿八厘米的高跟鞋,裙子有点儿拖地,我不敢贸然迈步,唯恐摔倒。
      爱酱俯身拎起多层的布料,露出我的双脚。我抬头与她对视,而那安抚的笑容令我心痛不已。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前往位于酒店内巨大阳光房里面的教堂,参加我的“葬礼”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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