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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莓禾 拒绝宠爱的 ...

  •   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我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上面仍然装饰着爸爸送我的星形吊灯。然而视线下移,我所见的景物无一不是陌生的。森林的壁纸已经恢复成乳白色的墙;角落的熊猫懒人沙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无聊的落地灯;羊驼形状的垫脚凳也被换成了普通的原木凳子;长了鹿角的化妆台则变为了随处可见的款式;叉着腰的床头柜同样没能逃脱被替换的命运……
      这间屋子如同他们给我安排的新房一样,处处都是和式的简约风格。
      “摩卡酱,是你最喜欢的人家的电话哦~快接电话吧!接电话吧!不接的话,会有惩、罚、哟~现在开始倒计时了哦!十、九——”
      我抓起床头的手机,按下接听键之后立马怒吼:“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手机铃声改了!!???”
      低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和家人谈得如何了?”安音温柔地询问。
      “我们回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睡下了。我没见到母亲,而爸爸只说让我先去休息,明天早上再谈。”
      晚上的饭局结束后,我与安音一同回到酒店,而研介早就等在门口了。我这几天新换的手机号没有给他和家人,自然接不到他们的电话;再加上他上回又没和爸爸说通,还敢批评我与母亲翻脸,我便一气之下删掉了他的聊天账号,所以压根不清楚他为什么来找我。
      面色沉重的研介代表爷爷对我进行了口头传唤,我诧异的同时心里却早有预料。那个少言寡语的人虽然已经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但是退婚这种大事不可能不惊动他。即使之前母亲提到爷爷时,我能故作轻松,心底也清楚他老人家的话语权到底有多大。
      当然,我没有告诉安音自己要打一场硬仗,不过我怀疑她有所察觉。
      “这样啊……”她感叹,“对家庭会审有把握吗?”
      ——家庭会审?倒是贴切。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随便聊聊。”
      “像你上次和母亲聊聊那样吗?”
      我轻叹一口气,“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她的笑声再次传了过来,可是我知道里面没有多少笑意。
      “真的没什么大事,”我安慰,“是他们对我有需求,而不是我有求于对方。无论他们怎么要挟或诱惑,我绝不会动摇!”
      “那他们要是把你关起来呢?之前你母亲不就干过吗?”
      “关起来又如何?难道能关我一辈子?压着我签下结婚申请书,再绑着我去婚礼?”我嘲讽地说,“你放心吧,我明天一定会回去。周一不是还要去京府吗?”
      安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不想去京府。”
      “谁说的?”
      “我说的,”她斩钉截铁地回复,“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了?”
      “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机会,然后替我们抓住了而已。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责怪你?”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京府?”
      “我没有不想去京府,只是不想周一去!”我翻了个白眼,“你忘记周一是什么日子了吗?”
      “唔……”安音顿了顿,“抱歉,我没有准备好告白。”
      “谁让你准备了!?明明说好下次该我安排约会了!!”
      “诶?”
      “反正都泡汤了……”我郁闷地嘟囔,“等以后再说吧。”
      “嗯,”她开心地哼鸣,“真的不需要我准备告白?”
      安音抱着我在蹦极途中表白的画面忽然浮现于脑海,害得我不禁浑身抖动了一下。
      “无福消受。”
      “我会认真准备的,不会随口问了。”
      “就是你认真准备才会让我觉得无福消受!”
      “你果真不满意之前的约会……”她委屈巴巴的声音令我脑补出那个可怜的眼神。
      “没有!”我急忙解释,“只是觉得那些不适合告白,而且我想主动一次。”
      “心形的海蚀柱都不适合吗?”
      “假如我当时不缺觉的话,那还是很完美的。”
      “唔嗯——”安音不满地哼唧,“那你准备了什么?说出来震撼一下我。”
      “啧,激将法在我这里没用,”我绕了绕发丝,“你不要期待太高,我会觉得有压力。”
      “有压力才能让你产生动力,好早日给我一个名分。”
      其实我并非不想和安音确立关系,但是家里的情况让我有些犹豫。如若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处理好婚约一事之后再和她交往。当然,随随便便的告白我是拒不接受的,仪式感半点儿不能少。
      想起我被迫放弃的告白计划,我遗憾地长叹一口气。
      “我没有那么急,再等一周也可以。”安音安慰。
      “再等一周,我们就不在阪都了!”
      “必须要在阪都吗?”
      “……倒是不必,”我想了想已经取消预约的餐厅,“你真的不要有太多期待,我这个人可能蛮俗套的。”
      电话那头又一次传来安音的笑声,她轻笑了许久,才赶在我发怒前说道:“我期待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是你的一句话。”
      她的话令我感动的同时又觉得愤怒,我没好气地说:“难道我的准备不值得期待吗!?”
      “呃……”安音犹犹豫豫地解释,“我自然好奇你的安排,可我是真心想听那句话。”
      “哼,初次告白都不重视,之后只会越来越随意。”
      “形式上的随意和心里面的重视是两码事。”她轻声争论。
      “看不见的重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重视?”
      安音沉默了片刻,最后妥协地说:“我明白了,今后绝对会让大小姐满意!”
      “你又讽刺我!”我怒吼,“你不想要我安排的话,那以后都不要约会了!”
      没等她回复,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烦人的铃声随即再次响起,但是我这次没有接听,而是选择了关机。

      翌日清晨。
      我和研介并排跪坐在和室中央,面前是盘腿坐着的爷爷,其左手边坐着奶奶,而右手边则是爸爸以及母亲。室内的空气分外沉重,几乎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然而我的教养令我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样子,垂目看着榻榻米的纹路,脊梁挺得笔直。
      “听说你们想解除婚约,”爷爷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宁静,“是谁提出的?”
      “是我。”
      “我提出的!”研介在我开口的同时回答。
      我埋怨地瞥了他一眼,而他恰好也看向我,眼底有一丝责备。
      “是我们共同的想法。”他毕恭毕敬地解释。
      “理由。”
      “我希望专注于事业,而她同样有别的追求。”
      “专注于事业和结婚又不冲突。”
      ——对男人来说。
      我在心底讥讽,可表面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莓禾有什么追求?”爷爷问。
      “父亲!”母亲连忙插话,“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过都是一些小打小闹,您不必理她。”
      爷爷冷漠地看向母亲,仅仅是一个眼神便令她噤了声并温顺地低下头。
      ——呵,懦夫。
      我挺胸抬头与爷爷对视,然后铿锵有力地说出自己的愿望:“我准备去读服装学院,以后当服装设计师。”
      爷爷紧盯着我,没有露出任何情绪。片刻后,他才终于淡淡地开口:“不想继承公司了吗?”
      我愣了一下,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而在场的其他人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时候不是向我保证过吗?”
      儿时的一幕又一幕袭向我的脑海,曾经的我看着辛勤工作的爸爸,不禁希望帮他分担。我记得爷爷有问过我长大后想做什么,而我当时如实回答了最单纯的想法。
      ——那时候爷爷是怎么回应的?
      ——哦,对……
      ——“可惜你是个女孩。”
      泪水涌上眼眶,却被我硬生生憋住了。
      “我既然没有机会,那自然要另谋出路。”我镇静地说出这番话,无视发紧的喉咙。
      “是谁说你没有机会的?”爷爷不疾不徐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允许招婿?”
      我皱起眉头,不敢深究他话中的含义。
      “老二早就想让他的大儿子当继承人了,但是我怎么可能把公司交给一个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平庸之辈,”爷爷看向研介,“本来想着有人辅佐你,你的路能更顺一些,谁知道你自己先放弃了。”
      “爸,是我不想她那么辛苦,”爸爸蹙眉解释,“我不清楚您有那种打算。”
      “这样就轻易放弃,证明她并没有那个能耐,是我看错人了。”
      爷爷的话敲打在我的心上,我简直羞愧到想把自己埋起来。
      “解除婚约一事,你们再回去好好想想,”爷爷慢悠悠地说,“研介的事业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你们两人的。”
      我听懂了爷爷的话音,不由得担心地瞥向身旁的人,而研介同样面色凝重。
      ——不愧是爷爷,直接一石二鸟。
      深吸一口气,我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如今的我不能确定爷爷所言非虚,倘若他真的有让我继承公司的想法,那为何从来没有说过呢?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种策略?
      权力的诱惑自然是巨大的,可是我不能为了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妥协,即使因此失去重要的“战友”。
      “我已经想好了,”我决绝地说,“家财于我而言只是负担,我会建立自己的帝国。”
      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银行卡,我把它放到榻榻米上,再用双手推向前方。
      “养育之恩虽然难以回报,但是花在我身上的金钱是可以计算的。这里是我的部分还款,今后我不会再拿家里一分钱,而且会陆续归还欠款。”
      “莓禾!”爸爸急得向前倾身,“你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
      我没有理会父亲,而是维持着交卡的姿势。
      “我说让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爷爷悠悠地开口,话语中满是威严。
      “我已经做出决定了。”
      “莓禾!”爸爸厉声劝说,“不要这么冲动!”
      “对不起,”我不敢直视爸爸,“但请您支持我的决定。”
      “爸!孩子不懂事,您万万不可听她的!”爸爸侧身面向爷爷。
      “不懂事是她母亲没教育好,”奶奶插话,“在外面野了那么久,也该收收心,回家安心待嫁了。”
      我错愕地向斜前方望去,而奶奶完全没有正眼看我,视线反倒径直射向了母亲。母亲瞥了我一眼,随后呼唤了佣人。
      “莓禾身体不舒服,先带她回房间吧。”母亲给佣人使了个眼色。
      “我的身体好得很!”我咬牙切齿地甩开抓住我的手,“这个婚我是不会结的!你们这样逼我,只会把我推得更远!不要说放弃继承权,就算断绝关系,我也在所不惜!”
      “莓禾!”爸爸怒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难道是你的敌人吗!?你以前那么乖,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这桩婚事就不应该拖到你大学毕业之后,外面那些东西都把你带坏了!!”
      ——哈?!
      “研介!你也不知道看着她点儿!!!!!亏你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顾好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吗?!!!!如今造成这种局面,同样是你的失责!”
      ——谁要他照顾?!
      ——我是个有手有脚的人,而不是宠物!
      我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此刻才见到了父亲的真容,高居神坛上的他变得摇摇欲坠。
      在母亲的指示下,佣人再次抓起我。我试图挣脱胳膊上的“钳子”,但是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深吸一口气,我迅速调整姿势,用过肩摔把其撂倒在地,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不知何时守在屋外的保镖逮住了我,他们从两侧架起我的胳膊,强行把我带回里面。我努力甩开对方,可任凭我如何动作,都无法伤到他们丝毫。
      —’ソ!
      ——又来?!
      环顾四周,我最终看向仍然跪坐在地上的研介,盼望他这次也能为我说话。然而他神情复杂地瞧了我一眼,随后再次垂下头,无视了我的求救。
      ——呵,没用的男人!
      ——自己要求先去和我父母谈谈,但最后谈出了什么?
      ——也是,他凭什么为了我而损失自己的利益?估计巴不得我被迫嫁给他呢!
      在盛怒之下,我的思维高速运转,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这场家庭会议从一开始就是鸿门宴!研介负责引我入瓮,而其他人早已分配好了红脸和白脸。每个人各司其职,先礼后兵,费了那么多心思全是为了逼我屈服!
      ——屈服?
      ——呵,不可能!
      我昂首挺胸,恶狠狠地扫视所有人,并且冷冷地说:“我非常庆幸自己是个女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你们的嘴脸,看透你们所谓的传统是多么恶心的东西!”
      假如我生而为男,那么没有人会质疑我的继承权,没有人会怀疑我无法被培养出管理公司的能力。然而那样一来,权力便会遮蔽我的双眼,腐蚀我的良心,最终令我成为它的奴隶。身为男性的我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禁锢,反而乐此不疲地当着“奴隶主”,奴役一切“低等人”,变成一只崇尚丛林法则的纯粹的动物。
      伴随砰的一声,房门在我身后被撞上,叮铃当啷的钥匙声告诉我自己又被锁在卧室之中了。幸运的是,这次不是在高层的公寓,而是二楼的独栋。我耐心等待外面没了动静,接着马上走到窗户前并向下望去——倾斜的屋顶边上是一颗粗壮的古树,虽然它的枝丫被修剪过,但是结实的树干依旧保留着,而其中一个分枝通向起码一层楼高的围墙。
      望着窗外的高度,我感到心脏狂跳起来,然而全部恐惧都被肾上腺素压了下去。我一边用床单被罩制作绳子,一边在大脑中模拟如何从屋顶滑下再跳到树上。我手上的动作飞快,心知这种事情不能犹豫,只要稍有踌躇,恐惧便会冲出来束缚住我的手脚。
      安音调皮的笑容浮现于我的脑海,我逼迫自己不去想失败的后果,而是想着出去后要找那家伙算账。
      ——她昨晚居然又调侃我!
      ——想要仪式感有什么错?!
      ——我辛辛苦苦准备的约会,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
      我愤恨地把做好的绳子斜挎到躯干上,接着打开窗户迈了出去。微风吹到我的身上,而我此时才察觉自己的背部和腋下已经汗湿了。无力感开始袭向我的全身,我努力不向下望去,而是紧盯着前面的树,同时降低重心,顺着瓦片一点点挪过去,并且尽量不发出声响。
      到达屋檐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飞快眨了眨眼睛,试图憋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可它们仍是不争气地落下。安音带我乘坐高空滑索的画面闪过我的眼前,我回忆起她手上的温暖触感,而那触感给了我直起上身的力量。吸了吸鼻子,我抹干眼泪,随后毅然决然地起跳。
      粗糙的树皮蹭破了我的手,不过可喜的是我抓住了树干。垂目查看落脚点的时候,我瞥见了坚硬的地面,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要被它吸走。攀岩教练的教导在我耳边响起,我立马集中注意力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一步接着一步,我顺利转移到目标的分枝,然后把绳子捆到一个粗壮的分叉处,再继续向围墙之外进发。我骑着树枝慢慢移动,而枝干在我的身下越来越细。我能感到分枝在逐渐下沉,可是幸运的是留下的高度足以让我够到围墙的顶部。
      每次转移都是对我的极大考验,但是从树上到围墙的难度没有从房檐到树上的那么高。我克服心理恐惧,便轻轻松松地跨到了墙上。忍住手上的疼痛,我握紧绳子,开始准备下降。不同于攀岩时的速降绳,丝绸的触感让我不容易抓紧绳子。我把手卡在系好的结上,鼓起勇气悬空双脚,并夹紧绳子。
      左脚勾起下部的绳子,右脚踩低上部的绳子,我缓缓向下移动,心中埋怨自己没有好好练习爬绳,也没有认真训练上肢力量。一点又一点,我掌握了下降的步调。然而就在此时,绳子忽然往下滑了一段,而我手上没能抓紧,径直掉了下去。
      右脚率先接触柏油路,随即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慌忙抓住了最后一节绳子,努力保持平衡。手掌的痛感远不及脚踝上的,我皱紧眉头站稳身体,接着望向目前仍未肿胀的右脚踝。我抱着侥幸心理动了一下,然后立马后悔这个愚蠢的决定。
      ——又来?
      我倚靠着墙,无力地站着,整个逃脱过程已经消耗掉我的全部体力和精力。远处救护车的声音让我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我连忙掏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安音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瞧着医护人员给我一圈一圈地打石膏。在她的坚持下,我来到医院拍过片子之后,才知道自己不是单纯的崴脚,而是轻微骨折。感受着脚踝上的重量,我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12点的演出吗?赶紧回去吧,我没事的。”
      我没有数过这是第几次劝她了,而她和之前一样无视了我的话。
      听过医生的叮嘱后,我刚单脚站起身,就又被安音抱了起来。她把我放到护士推来的轮椅上,然后推着我到停车场,再把我抱到车上。我一边坐在车里等待她还轮椅,一边思考该如何平息她的怒火。
      上一次见安音生气,好像还是光脚走到剧场那次,而这回看起来严重许多。我清楚她是在乎我,但是这种冷暴力似的态度真的很伤人。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安音沉默地坐进来,接着利落地发动车子。
      犹豫片刻,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没有看我,纤长的手指轻敲起方向盘。
      “谢谢你,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我的话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拽什么拽?!
      我瞪她一眼,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明明千辛万苦从家里逃出来了,却要面对她的臭脸,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
      泪珠趁着我眨眼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来,我抬手假装整理碎发,实则清理掉泪痕。身旁传来一声叹息,安音轻握住我包扎好的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背。她轻柔的安慰没能阻止我的泪水,反而令我号啕大哭起来。
      ——奇怪……
      ——我不是爱哭鬼,可却在她面前放声哭过两次了,而这两次都和婚约有关。
      “没事了、没事了,”安音柔声低语,“以后不回去了。”
      “嗯,”我轻轻抽泣,“我真傻,竟然以为能说通他们。”
      “摩卡酱哪里傻?只是太重感情了。”
      “那些人都不在乎——嗝——我的感受,那我何必理解他们?”
      安音又叹了一口气,“真要断绝关系?”
      “这条路不是我选的——嗝——而是他们逼我的!”
      “血缘虽然无法改变,但是家人可以选择,”她温柔地说,“摩卡酱坚定地走自己的路就好,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审视安音认真的神情,知道此刻的她是真诚的,可是这份承诺能持续多久?万一我们吵架了,吵到分道扬镳,那她定然会食言。我忽然恐惧起和她确认恋爱关系,比起友情,爱情显然更加短暂。
      “骗子……”我别开头呢喃。
      “嗯?我又骗你什么了?”安音恢复了轻快的语调。
      “没,替未来的我说的。”
      “不信我?”
      “……你以前也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吧?”
      她歪头想了想,然后毫不犹豫地断言:“没有。”
      “哈?!”我怀疑地打量她,“难道没有对真斗大人说过这种话吗?”
      “提他做什么?”安音皱眉,“再说了,他是那种需要陪的人吗?”
      ——唔,对哦……
      ——慢着!
      “凭什么我就需要陪?!”我憋住一个嗝,“你瞧不起谁呀?!”
      “我错了!”她迅速道歉。
      “昨天也是这样!”我觉得怒火越烧越猛,“只有你的想法合理,我的需求就是无理取闹?”
      “没——”
      “你哄小孩呢?!”我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不喜欢的话,我不做就是了!”
      整个车厢安静了下来,仅留下引擎的白噪音。我感受着手上的疼痛,刚才的动作明显拉扯到了伤口。虽然只是一些擦伤,但是碰到的时候比脚踝的扭伤要更疼——脚上主要是一种发热的感觉,不活动就没什么痛感。
      等我们到达珍塚酒店的时候,距离开演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而光是开车去阪都艺术剧院就要二十分钟。我催促安音快去剧场,可她仍然一意孤行地抱我上楼,直到把我安顿好才匆匆离去。我掏出手机刷起小蓝鸟的消息,果然发现有粉丝抱怨演出临时推迟了。
      气愤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狠狠锤了一下床,责备自己又给安音添麻烦的同时埋怨她没有照顾粉丝的心情。双手的绷带和脚踝的石膏看上去是那么刺眼,仿佛在嘲笑我的笨拙和愚蠢。我当然不后悔出逃,但是却懊悔没有固定好绳子,懊悔之前没有多加训练,更懊悔听研介那混蛋的话回了家。
      仰身躺到床上,疲倦的感觉逐渐浇灭我的怒火,我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安音聒噪而又可爱的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抓起一旁的手机,随即手上袭来一阵锐痛。
      “嘶——”我皱紧眉头瞧了眼裹着纱布的手,然后把手机放回床上并打开免提。
      “还在睡?”
      “嗯。”
      “抱歉,吵醒你了。”
      “嗯。”
      “我走之前拜托山岸给你准备了午饭,应该放在客厅了。要是太凉的话,你就打客房服务热一下。”
      她的话提醒了我,“你是不是也没有吃?”
      “后台有小点心,垫了一些。”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摩卡酱不生气了就好,”安音顿了顿,“研介又去酒店找你了,可是他不清楚房间号,所以再次被拦了下来。”
      “他还来做什么?”我察觉到了奇怪之处,“不对!你怎么知道他来酒店了?!”
      “那家伙见不到你便来剧场找我了。”
      “哈?!他居然去堵你了?!!”
      “嗯,”安音叹了口气,“他想和你说话。”
      “我不想理他。”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随后安音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父亲脑溢血住院了。”
      ——诶?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让他听电话。”我呆呆地呢喃。
      手机那边又一次传来一阵嘈杂,我依稀能捕捉到一些词汇,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是我,”研介冷漠地说,“爸被你气到脑溢血了。”
      “……严重吗?”
      “万幸是轻微的而且送医及时,不过起码要住院观察一周。”
      “在哪家医院?我去看他!”
      “他需要静养,你就不要去添麻烦了。”
      我咬紧嘴唇,回想起父亲发怒的样子,又回忆起他很多年前用礼物哄我的模样,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你今天太鲁莽了,”研介的语气中压抑着一丝愤怒,“硬碰硬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呵,那您有何高见?”
      “既然他们不同意,那便先顺着他们的想法去做。”
      “哈?!我疯了?!他们逼我和你结婚,我凭什么非要顺从?”
      “因此失去父亲也无所谓吗!?”研介低吼,“他平常那么宠你,而你却这样对他!”
      愧疚感向我袭来,有时候我希望他没有对我那么好。那种沉甸甸的好意,我实在承受不起。
      “……少来道德绑架我,他若是真的宠我就不会逼我嫁给你!”
      “他从来没有逼你嫁给我,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换一个未婚夫!”
      “最终不还是要结婚吗?”我讽刺地说。
      “结婚只是让他放心,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他的心愿了结了,那我的呢!?”
      “我说过多少次了,婚后也不会阻止你去追寻服装设计师的梦想!”
      “谁管你阻不阻止,你当自己是谁啊?!”我冷笑一声,“我不想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不能试着喜欢我呢?”研介烦躁地低语,“我就那么讨人厌吗?”
      “我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他们选的所有人。”
      “呵,就算你自己去找,也要过他们那关。”
      “为什么非要找人结婚呢?我一个人挺好的!再说了,即使我有喜欢的人,也与他们无关。我今天说的都是认真的!你们拦不住我的!”
      “你为何要如此执拗?你怎么不能考虑一下爱你的家人?虽然爸这次只是轻微的脑溢血,但以后保不齐会发生更严重的情况。等他半身不遂,甚至陷入长期昏迷,你就开心了吗!?”
      研介的质问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我的良心,我非常想让他们都滚一边去,可却狠不下心。
      “总是要我让步……”我讷讷地呢喃,“你们为何要那么执着?怎么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家人?非要逼我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吗?”
      沉默在我们俩之间延展,最终研介先一步开口:“我不会逼你嫁给我,只希望你能配合演戏。”

      “与服装总监聊得不好吗?”
      安音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把视线从车窗外飞驰的景物上移开,转而看向身边的人。
      “藤原总监自然看不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新人,但是我的裁缝手艺得到了赞扬,他答应我过去兼职。”
      “这是好事啊!摩卡酱真厉害,马上找到工作了!”
      “唔……赚不了几个钱的杂工罢了,”我扯了扯嘴角,“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说是让我回去等消息,”安音的手指轻敲膝盖,“我倒是自我感觉良好,可这种事很难说。”
      我想给她信心,不过话说得太满容易造成加倍的失望。
      “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没想到摩卡酱是一个信命的人。”
      “算不上是信命吧……”我撇了撇嘴,“世界上就是有许多努力也没有用的事情啊!”
      安音沉默地打量我,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努力过后看到的景象一定是不同的。知道某件事光靠努力是无法成功的,这本身也是宝贵的经验。”
      她的话令我再次陷入沉思。今天本应该是我预定表白的日子,可是却为了事业而奔波。即使没有来京府面谈,我想到仍在医院中的父亲,也没有心情去告白吧。
      单是解除婚约一事就掀起如此大的波澜,我不敢想象自己交了女朋友的话,家人会怎样反对。我可以去努力争取他们的赞同,不过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而我真的想把它们花费在这种事情上吗?明明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研介的提议再次回响于我的耳畔。我不是一个善于欺骗的人,但是正如他所言,逢坂家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我走,而下一次必定会采取更周全的措施。如此看来,不办手续的假结婚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迂回手段。然而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的谎言来掩饰,即使有研介当共犯,我也没有把握能不露出破绽。
      ——父亲一定会很失望吧……
      我早已习惯了母亲失望的眼神,而父亲的还是昨天第一次见。光是余光扫视到他眼中的不赞许,我的心就已经被冰封成僵硬的肉块,失去了鲜活的温度。就算没有研介一次又一次地质问我的良心,我也清楚自己无法像嘴上说的那般完全不顾家人的感受。
      “啊,到了!”
      安音的声音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我抬眼望去,发现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西洋风的餐厅前面。透过餐厅的玻璃,我能看到里面坐着零零散散的客人,而他们的前方有一个不小的舞台,舞台上放置着一架三角钢琴。
      “这是找零,”司机接过车费后,把零钱递给安音,“您路上小心。”
      车门自动开启,安音帮助我下了车。因为手上的伤仍未痊愈,所以我并没有拄拐,而是化身弹跳蛙,一蹦一蹦地前进。
      “真不让我抱?”安音替我打开餐厅门。
      “你敢?!”我瞪向她。
      “又不是没抱过……”
      “不许提那么丢人的事情!”我不愿意回想起之前的惨状和路人打量的目光。
      ——为什么我受伤的总是脚?!
      ——不,重点应该是为什么我最近总是受伤?!
      “您好,两位吗?有预约吗?”服务员迎了上来。
      “嗯,预约了,是安仓。”
      听到这话,我惊讶地挑眉,不禁询问:“你什么时候预约的?我以为就随便吃一顿。”
      安音神秘地笑了一下,挤出可爱的小酒窝,却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看您有申请钢琴和麦克风的使用许可,是马上要用吗?”服务员询问。
      “对,麻烦你了。”
      “没关系,那二位这边入座,”服务员指引我们坐到了靠近舞台的位置,“您可以先看一下菜单,我去调设备,请稍等片刻。”
      “你要表演?”我皱起眉头,“你不是不能接私活吗?”
      “谁说是私活?!这是莲莲向我推荐的餐厅,店主是新垣导演。我和对方见过几次,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新垣导演?《蓝色遗愿》那个?”我回想起真斗大人在那部电影里的出色表现,又可惜亮哥击败他而夺得了日红电影学院奖的最佳男主。
      “嗯,你私下里没见过?”
      “只在首映会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过,没有别的交集,”我歪头思索,“为什么这么问?”
      “她是木村亮的女朋友。”安音压低声音说。
      “啊?传闻是真的?!”
      “没想到他的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连你都不清楚,”安音的双眼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其实我也是自己推测出来的,之后向望月求证了。”
      ——不愧是你。
      “我和亮哥接触得并不多,而且一般都是大型家宴之类的,没见他带过女伴。”
      安音兴致勃勃地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转了向。“不提他们,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话,我有了些预感,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我想与她正式交往,而另一方面我又在考虑去假装别人的妻子。倘若我真的与研介假结婚,那么我和安音只能搞地下恋情,稍有不慎便会重演前段日子的绯闻风波。即使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她却是需要营业的艺人,这种事情对她的打击只会多而不会少。
      “安音……”我长吁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
      “设备已经调好了,您随时可以上台。”刚刚的服务员再次走到我们的桌边。
      “好的,谢谢!”安音起身冲我勾了勾嘴角,接着坐到了钢琴前并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她在钢琴上试着爬了一下音阶,随后弹奏起我熟悉的前奏。《想传达给你的事》是亮哥主演的电视剧《最后的信息》的主题曲,由“Jump Up!”团演唱。虽然这首歌非常贴切地写出了受害者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但是单独听起来却像一首充满遗憾的情歌。
      安音注视着我,把情意编织进每一句歌词之中。在她炙热的视线下,我不自在地环视了一圈,果然看到有客人不顾舞台上“禁止摄影”的标志,偷偷举起了手机。幸好服务员训练有素,及时阻止了对方拍照。
      我松了一口气,又看回安音,而她也察觉到了这个小插曲,向我眨了下左眼。
      ——谁让你当众表白?!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可嘴角却压抑不住地上扬。一曲结束后,她在我热烈的掌声下又唱起了《闪耀的未来(I See the Light)》。
      ——“世界与昨日迥然不同,我终于遇见了重要的人。”
      最后一句歌词印刻在我的心底,我知道自己这次再也不能阻止安音告白了,然而家里的烂事又让我无法给出满意的答复。
      “又哭了?”安音回到座位上,“早知道这点儿东西就能满足你,我也不用绞尽脑汁了。”
      “是谁之前完全没有用心?!”
      “我每一次都是走心的,”她眨巴着无辜的小狗眼睛,“只是这次在别的地方下了功夫。”
      我扭过头去,不愿与她争辩,心知那都是无用功,而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大概率不会赞同。
      “摩卡酱,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安音掏出一个小礼盒推到我面前。
      我欲言又止,心情复杂地瞧着礼盒。
      “不打开吗?”她忐忑地询问,“这个礼物我想了很久……你以后生气的时候可以用上……”
      ——哈?!
      沉重的心情被她的话踹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的预感——之前她带我去高空滑索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我急忙打开礼盒,一眼便看到了里面放大的狗头,直接对上了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狗狗委屈脸……
      ——狗狗委屈脸?!!!
      我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本来我想把自己的脸印上去,但是又怕你在外面用的时候不好解释……”
      ——谁会用啊?!
      长吁一口气,我拿起礼盒里的插针包,发现它还是后面有绑带的款式。
      ——考虑真周全……
      “你……”我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总是忍不住逗你,而那些无心之举或是不经大脑的话大概会惹你生气,甚至真的伤害到你,”她真诚地凝视我,“不过那些举动都是我在你面前不设防的表现,是我最放松的一面——可是有时好像太放松了……”
      安音的话听上去有些强词夺理,但是我却理解了。面对她的时候,我同样是最放松的,因此才会屡次放任自己痛哭。
      “对不起,我为之前的自己道歉,同时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不完美的我,”她垂目看向我面前的礼盒,“那份礼物是给你发泄用的,你生气的时候就把它当成我,拿针狠狠地扎!”
      ——当成你的话,还怎么舍得扎?
      “而这份礼物……”她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礼盒,“是为我们崭新的开始准备的。”
      安音打开纯白的戒指盒,里面躺着银色的对戒。两枚戒指上只镶嵌了细碎的黄色宝石,颜色一深一浅,正面呈现出一个开口很大的V,抑或是一个纤细的心形,内部刻着我们的名字:整体看上去是日常的款式。
      我瞧了瞧戒指,又把视线挪回到插针包上,刚才十分滑稽的狗头现在看上去也顺眼了许多。我非常想答应她,可是幻想出的父亲住院的画面却令我无法开口。此刻我清楚自己已经做出了取舍,而心里的天平没有倾向我有生以来最强烈的心动。
      ——不!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
      ——我两边都不想放弃!
      我努力压下自私的想法,不希望最后造成两边都伤透的场面。然而人类的私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难以抵抗,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摩卡酱,”安音合上了戒指盒,“是我心急了……”
      ——不!!!
      “知道你父亲的事情之后,我本身是想取消这些的……”
      ——短短一天就安排好了?
      我低头望向委屈狗狗的插针包,又想起戒指内侧的刻字。
      ——不,起码礼物是之前准备的。
      “但是你一直看上去很低落的样子,所以我还是决定实施计划……”安音尴尬地理了理刘海,“刚才换歌就好了……”
      “我很喜欢!”我斩钉截铁地说,“无论是刚刚的歌,还是爱酱。”
      安音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拜托你再等一等!我希望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这样啊……”安音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摩卡酱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清楚什么?”我皱起眉头。
      “名为‘喜欢’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不见,而是会被一点一点残忍地磨光,”她顿了顿,“只要我仍然喜欢你,那便难以拒绝你的请求。你让我等,我自然会等,可这一切都不是无穷无尽的。”
      “我不会让你一直等下去!”我慌张地说,“半个——不,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等父亲的身体好转一些之后,我找机会和他单独谈谈,一定有办法解除婚姻。
      ——对,父亲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绝对能说通他!
      我拼命说服自己,然而内心深处总有一个顽强的反对声。
      “一个月么……”安音呢喃,“一个月之后给我答案?”
      “不!”我说出遵从私欲的决定,“一个月之后正式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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