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曲未歇》江畔渔人

6、唯你，唯我

　　知秋一夜未眠。守着七色雉，守着她与夏安的所有，就那么静静地，什么也不说，一直望着空空的屋门发呆。
　　虎子终是在深夜时分回来了，带着夏安失踪的消息，回来了。双鬓早已斑白的虎子妈抱着高了自己半头的自家儿子，泣不成声，来来回回也只有一句“谢天谢地”。虎子安慰好上了年纪的母亲，满是愧疚的进了知秋的院子。
　　那个时候，知秋仍立在院子，即便手脚冰冷，也未曾移动半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子，面对着这样的知秋，竟也是生生的起了怯意，可是，夏安的事，不得不说。
　　“秋姑娘”虎子酝酿半晌，很是艰难的开口。
　　知秋便定定的望着虎子，不言不语，眼底清冷一片。
　　虎子被那眼神吓着了，村里人都说知秋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性情温婉又孝顺，是个难得的好媳妇，虎子却是一直都觉得知秋的身上总是透着淡淡的寒意，相较起来，虎子更喜欢夏安灿烂温暖的笑容。
　　“我，我”起了怯意的虎子，越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平日里与夏安相依为命的女子，若是知道了夏安失踪的消息，不知会做出什么。
　　“恩，我知道的，安儿去了林子，我会等她。”知秋将目光从虎子身上收回，扬首却是观起了星辰，浩瀚无边的，那般孤寂的无人到达的地方。
　　虎子动了动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了句“安妹子会回来的”，离去的身影刹那间苍老了许多。
　　知秋连一句告别的话亦没有，她知道这样很是不该，虎子特意前来告知夏安的消息，这份好意她岂会不知。只是，依旧还是恨啊，恨只有虎子一人回来，恨夏安没有依约归来，恨老天没有将夏安送还。再多的恨，亦不过是为着，她的安儿，没有回家。
　　知秋一直都是温顺的性子，多大的事也不过是淡淡一笑，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左右她一贯温婉的笑意。对着夏安，知秋却从来无法真正淡然，她会因着夏安难过，因着夏安流泻出真正满足的浅笑，因着夏安，尝遍世间诸多情感。
　　而那赐予她所有的日光，如今却是，黑夜了。

　　月落日升的时候，知秋离开了院子，却是进了厨房。安儿回来，定然又会是嚷着要吃老婆饼，固执的守着这个信念的知秋，开始认真的和面，似是将所有的心力都揉进了那白白的面团中，偶尔，是无声的泪水滴落。
　　说起来老婆饼算是夏安的独创，昔日不通厨艺的夏安随意将诸多山里食材混在了本是用来擀面的面团中，出锅后的味道却是极好。知秋瞧见了，做了些改进，便成了如今的老婆饼，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小秘密。
　　当初为那金黄酥口的面饼起名时，也是有一番故事。夏安的本意便是就叫“饼子”，贴切又实在，知秋却觉得这般叫法太过随意，与其他的面点并未有太大区别，于是名字便迟迟未定。直到某日夏安出门的时候，无意间遇见一对住在山脚的老夫妻。
　　那是极普通的夫妻两，双双都是花白的头发，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道道痕迹，却是愈加显得平淡安宁。相携的手已不再圆润光滑，彼此的相握也并非极有力道，只是这般简单的执手，见到的人却是不约而同的想到天长地久。
　　任年华逝去，青丝白发，彼此一如往昔，携手到老。
　　夏安看着他们，竟是从未有过的感动，扬起大大的笑容，主动地打起了招呼。
　　老夫妻两也甚是和蔼的与夏安交谈起来，夏安便知道了他们分别是“老太婆”、“老头子”，知道了自己尚未存在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美好的生死相依，知道了他们携手到老的秘诀：为卿挽发，为君展颜。
　　夏安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握紧知秋的双手，颇为激动的宣布“老婆饼”大名的诞生。知秋现在可是很年轻，那就叫“老婆饼”，等以后我们都老了，就叫“老太婆饼”，这便是彼时的夏安想到“老婆饼”之名的真正缘由。
　　夏安自己却没有发觉，她的想法里早早的便已经包含了“以后”、“我们”，简单的几个字却是再也断不了的未来羁绊。
　　知秋听完老夫妻两的故事，算是默认了夏安的取名，执起放在怀里的木梳，认真的替夏安梳起头来。夏安便微闭着眼，静静地感受着知秋的手滑过发间，而那把木梳，是夏安特意为知秋亲手做的。

　　知秋做好了老婆饼，如往常般放在了堂屋最中间的桌上，夏安只要回来，第一眼便能看到。
　　桌旁的木椅上搁着昨日摘来的满天星，依旧还是雪白无暇，知秋却似是忘记了，若在平日里喜好整洁的知秋定然是早已将满天星细细打理后放置在桌案旁的花篮里，当是简陋的小屋里难得的点缀，而今日，知秋竟是不知该做什么。
　　失去了夏安的知秋，便真的如落叶般，空空荡荡再无所依。
　　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知秋开始一遍遍的回想关于夏安的所有。曾经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凭着自己纤细的双手，慢慢的学会盖房，学会耕田，学会用篾竹编制常用物什，学会如何更好的活着。这是知秋未曾参与过的夏安的过去，知秋却只凭着夏安几句简单的言辞便能想象出幼时的夏安单薄背影下隐藏的所有疼痛与苦楚。
　　每每此时，知秋便会忍不住自背后抱紧夏安，没有支言片语，只是简简单单的抱着，夏安亦是不动，任由知秋抱着，眼底浮现的是他人从未得见的少女柔情。夏安的性子在村里人看来都是大大咧咧但却极友善的，只有知秋才真正明白，夏安比之任何少女都更显得羞涩温柔，而安静的夏安是立于云端的审判者，另一个少有却真实的夏安。
　　安儿，只要你回来，我只要你回来。
　　知秋起身，抱起困于院子的七色雉，沿着夏安惯常走的小路，去往林间。
　　安儿，我会陪着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