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曲未歇》江畔渔人

11、雪中缘来客，冬日尽暖阳

　　那一夜的月下苍茫虽是瞬息而逝，夏安的心中却已是恍若百年。知秋初离去的前几日，夏安不顾村里人的劝阻硬是不吃不喝的四处寻找，几乎翻遍了山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是依旧再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善良的村妇们担忧夏安的身子骨不能再这般折腾下去，每日都前来问候，劝着夏安不要再为难自己。山里人本就笃信鬼神之说，劝慰夏安时说的最多的便是知秋许是天上的仙人，跟着凤凰神鸟一起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夏安却是一直不信，那个与自己生活多年的知秋，那个只在自己面前浅笑嫣然的知秋，那个每日替自己洗衣做饭的知秋，定不会舍她而去。知秋别时的那一声呼喊，每日每夜的在夏安耳边回荡，无法释怀无法忘记。
　　因着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的寻找，便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夏安终是只能无奈的守在了二人共同生活的小木屋。屋里的霞草是知秋亲手摘的，厨房里备好的老婆饼是知秋亲手做的，所有的衣物都是知秋一针一线的心血，无论走到哪里，总是知秋的气息，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刻在心间的人。
　　知秋，一定在等着我前去寻她。不知不觉间想到这一点的夏安，又是许多日浑浑噩噩的时光过去，打起精神开始准备着从未有过的远行。而此时，冬日已然来临。
　　许久没有舒心安睡过的夏安，睁开眼最先看见的便是窗外纷飞的白雪。起身披了衣，推开窗户往外一探，便只见漫天飞舞的六菱雪花落了一地，不远处光秃秃的枝头上缀满了未落的白雪，偶有寒风呼啸而过，又是一场翩跹雪舞。夏安立在窗边，呆呆的望着蔓延起伏银白的群山，嘴角已是苦涩一片。今冬的第一场雪，较之往年竟是显得格外的凄清寒冷，没有了那一人，再美的风景也不过是烟云一刻。
　　知秋生性畏寒，每年的冬日都不喜出门，总是呆在家里守着火铺准备过冬用的衣食，只这初雪却定是要拉着夏安观赏一番。依知秋的话说，那般圣洁无暇的冬日初雪，定是之于世间繁华三千最美的祭奠，所有的罪孽救赎都得以在此刻彻底埋葬，化为来年春日的新生。
　　知秋的这番话，夏安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明白，彼时说着这番话的知秋，唇角含笑，眼里却是看不尽的雾色苍茫。
　　知秋，你在哪里。夏安扬首，片片雪花顺着纤细的颈脖滑下，一直冷到心间。

　　带着不多的干粮衣物，大雪初停的第一日，夏安离开了小木屋，没有惊扰任何人，一个人静悄悄地下了山。
　　若是此时跟村里人告别，怕是很难离开了吧。夏安吸了口气，驻足凝望那早已熟悉至极的小山村，终是转身大踏步而去，再没有回首。
　　待得到了山脚，夏安环首四望，突然间竟是不知去向何方，天大地大，哪里才是归途，哪里才能寻到那一人。
　　山里的冬日颇为寒冷，山脚下的村落也是苦寒一片，夏安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日浴火重生的凤凰神鸟似是沿着正西方而去，在山脚下略略休息了片刻，便是向西疾行。
　　夏安一路西行，天气竟是越来越寒冷，随着带着的所有衣物早已是齐齐全部穿上，竟还是觉得刺骨的寒冷。一路上可以遇见的人家也是越来越少，夜间没有抵御寒冷的温暖火铺，自是极为难熬。
　　知秋，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行到某一寒山脚下的夏安，终是再也抵不住严寒的侵袭，加之连日的疲累，一头倒在了雪地上，视线朦胧处，世间一片雪白，寂静无声。

　　“你是谁。”夏安睁眼，开口便是困惑不已的一问。又是那个诡异的梦境，又是那个望着便是难过的背影。
　　“我是谁，那你又是谁。”缥缈难寻的回应，始于四方止于四方。
　　“我是夏安。”夏安凝目细望，依旧看不清那模糊的身影。
　　“你不是夏安。”竟是无比坚定地回答。
　　“我不是夏安，那我是谁。”夏安呢喃，那句“我是夏安”竟是觉得一旦说出便是错的离谱。
　　“你是我，而我，便是你。”那抹背影渐渐淡去，天地间又是混沌一片，只有那一句“你是我，而我，便是你”回荡在四方，人已去，音犹在。

　　“我不是你，我是夏安，我是知秋的夏安。”依旧还在瑟瑟发抖的夏安蜷缩起身子，嘴里喃喃着“我是夏安”，双颊已是惨白。
　　“你是谁，为何会有她的气息。”迷茫中似乎有一人抚着额头，而后便是柔柔的暖意流满全身，僵硬的身体终是慢慢的平复下来，沉沉睡去。
　　夏安醒来时，却是被满目的雪白刺痛了双眼，闭着眼缓了缓，再一抬头才发现已是朝阳初升，下了许多日的大雪竟是停了。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照在身上，夏安只觉得全身说不出的舒畅，连日里的奔波劳累竟似是一扫而空，便连心情也是好了许多。
　　斜边上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夏安一惊，下意识的握住了藏在怀间的匕首，那匕首却是夏安临走时在知秋的衣橱底下寻见的，做工十分精致，月牙形的匕身上隐隐有暗纹浮现，却是看不分明，手柄乃是奇特的鱼鳞纹，柄尾是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弧形凸起，甚是奇特。夏安自寻到的那一日起便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也不卸下，便连睡觉时亦是藏在怀间。
　　“这地方人烟稀少，可以充饥的食物不多，还好尚有几只雪貂可以果腹，姑娘可要尝尝。”夏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循声一探，在不远处的斜前方竟是有一个火堆，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正在火上翻烤似是不久前打到的猎物。
　　夏安自出发时带的干粮早已吃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猎取野味或是在善良的农家人那里讨一些食物渡过的，只是冬日里猎物本就难寻，附件的地方又是荒无人烟，夏安已是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了，此时闻着那火边上传过来的肉香，五脏庙早已是蠢蠢欲动。
　　夏安的性子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也不推让，加之确实是饿的慌了，大踏步走过去坐在男子对面，道了一声谢便径自大口吃了起来，那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停的翻烤雪貂肉，自己却并未进食。
　　待得大半只雪貂都入了夏安的肚子，夏安终是饱了，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夏安此时方才细细的打量起坐在对面的男子。那男子一声火红的衣裳在这雪地里显得极是耀眼，不仅是衣裳，便连头发眉毛竟也是张扬的红色，额间正中是一个火焰形的印记，整个人便似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张扬不羁。
　　“今日，多谢了。”夏安扬眉，又是一贯温暖的笑意。那男子一愣，显是有些诧异，随后摇了摇头，很是客气的回了一声“姑娘不必客气”。夏安不知要说些什么，那男子也不搭话，二人便这般静默着，只有偶尔的寒风呼呼而过，惊得树上的积雪漱漱而下。
　　“姑娘可是曾见到过凤凰涅槃。”那男子突然开口，夏安顿了顿，虽是不明白那男子口中的“涅槃”是何意，不过联想到当日见到的凤凰神鸟浴火重生之事，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关联，于是便点了点头。
　　那男子见着夏安点头，眼里终是带了些了然的神色，又是开口问道：“姑娘在哪里见到的。”夏安见着那男子似是对凤凰神鸟之事颇为了解，心下一喜，或许这男子能告诉她该去哪里寻到知秋，是以夏安很是诚恳的答道：“在桃源村。”
　　“桃源村，竟是桃源村。因果循环，自有天定，果真如此。”那男子望着已然逐渐熄灭的火堆，眼里倒映着仅余的微微火光。“敢问你知道可以去哪里寻到凤凰神鸟吗。”夏安问的有些突然，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想念，她只想快些找到凤凰神鸟，见到知秋。
　　“凤凰初生，炎气极重，需得西方寒荒国的千年寒石予以调和，方可重修金身。”那男子也不询问夏安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倒是将己所知的尽数相告。“寒荒国终年积雪不化，酷寒无比，姑娘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九死一生。”
　　夏安却是摇头，“还请你告诉我怎样去到寒荒国，我是定然要去的。”心里已是默默地下了决心，知秋，我会找到你的，一定会的。
　　那男子低声一叹，伸手自怀里取出一粒丹药，“冥冥间自有天意，你我在此相遇，已算有缘，我身上恰有你要的神火丹，罢了罢了，我便顺应天命吧。”抬手轻轻一挥，那丹药便稳稳地落在夏安手心，夏安拿起，犹豫了几秒便一口吞了下去。那丹药也只不过刚刚吞下，夏安便觉得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游走在四肢百脉，不消一会竟是觉得浑身发热，再也不觉寒冷。
　　夏安大喜，正要道谢，那男子竟似是知道夏安想说什么，摆了摆手，道：“你也不必谢我，你我注定有此一缘，此去寒荒国尚有数百里之遥，你路上需得小心。”又是简短的大致向夏安介绍了一些寒荒国的风土人物以及附近的邻国情况，夏安记忆力甚好，那男子虽只是说了一遍，夏安已是全部记在心头。
　　此时已是红日高照，那男子颇为优雅的起身，衣裳之上竟是未有半片雪花，夏安见着男子起身自也是紧跟着立了起来，那男子又是缓缓开口：“姑娘的身上似是潜藏着某种未知名的力量，便连我也是难以堪透，烦请姑娘以后能以苍生为重，莫要妄动那股力量。”二人相识虽不过半日，夏安却是莫名的极信任那男子，此时听他这般一说，便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男子似是甚为欣慰，又道：“我已经在此耽搁太久，需得先行离去了，姑娘此去一路小心。”夏安顿时有些不舍，只是终归是各自有事待办，便是应了声“好”。
　　“繁华三千，不过黄粱一梦，终是抵不过岁月无痕，姑娘切记切记。”那男子拱了拱手，转身疾行，瞬息间竟已是不见踪影，雪地上竟也是并无脚印，远远的只有那“切记切记”依稀回响，证明确然是曾有那么一个人在此出现过。
　　夏安凝目四望，周遭一片雪白，恍惚间竟是不知身在何方。低下身拾起包裹准备继续向西而行，本是空空的包裹此时竟是显得有些沉重，夏安解开一看，竟是切得平平整整的许多已然烤好的雪貂肉，想来是那男子不知不觉间放进去的。夏安顿觉眼眶一热，自离开村子一来，一路上所见的多是些奸险诡诈之人，少有人真心相待，今日遇见的男子虽只是相识半日，却是待己甚好，恰如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人心。
　　“糟了。”夏安低呼，“忘了问他的名字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今日的大恩却是一定要报的。”心中又想：那男子既说我们有缘，说不定还能遇见，那时报恩应该也不迟，现在还是先寻知秋要紧。
　　抬眼寻到男子指点的路线，夏安紧了紧包裹，一路向西而行，雪地上一排蜿蜒的脚印，延伸至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