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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胆小狮 眼泪仿佛冲 ...

  •   眼泪仿佛冲刷掉了这个孩子心底最沉重的部分。而自从那天起,两家人的生活轨迹开始不可避免地紧密交汇。

      温蒂重新点燃了生活的斗志,她迫切地想要在残酷的好莱坞拥有立足之地,即使四处碰壁。为了争取机会,她骑着自行车在洛杉矶各大片场辗转。没有试镜的日子里,她就在伯班克附近的一家加油站的连锁餐厅当服务员,不仅能拿到基本时薪和小费,最重要的是餐厅包两餐,这能省下一笔可观的伙食费。

      因为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温蒂陪伴托比的时间被严重挤压。起初,她只是在周末试镜排不开时,一脸歉意地将儿子送到白木栅栏的那座小屋。詹金斯一家总是热情地接纳托比,在这里他学会了下国际象棋。

      慢慢地,随着温蒂接到的群演工作增加,有时需要在片场从凌晨待到深夜,托比留在詹金斯家过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一种默契的常态。为了让自己心里过意得去,温蒂坚持每个月从餐厅的薪水里抽出一大笔,装在信封里塞给凯瑟琳,作为托比的伙食费和寄宿费。

      凯瑟琳看着温蒂眼底深深的乌青,曾心疼地提议让她退掉那个环境糟糕的合租房,腾出一间客房给她。

      “这样你每天下班回家就能直接看到托比,也能省下一大笔租金。”

      温蒂很认真地思考了几天,最终还是谢绝了詹金斯家的善意。“谢谢你,凯瑟琳。但那是你们的家,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温蒂眼神很坚定,“我必须独立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才能给自己和托比真正的底气。”

      托比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詹金斯家的非正式成员。有了专门用来放换洗衣物的抽屉,在餐桌上有了固定位置,连姜姜也习惯了这个男孩的存在,总翻着肚皮让托比帮自己挠痒痒。他又一次向学校递交了转学申请,但没有沮丧,脸上写满了兴奋感。虽然两人不在一个班,但有了诺拉这个朋友在身旁,那个总是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瘦弱男孩,终于在校园里慢慢挺直了脊背,开始主动去结识新朋友。

      十一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年度冬季戏剧节。今年诺拉班级的剧目是经典童话改编的《绿野仙踪》。由于诺拉平时显得很内敛,戏剧老师原本只打算让她演一棵不需要说话的背景树,但这次诺拉竟然主动报名。老师惊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当场拍板,把“胆小狮”的角色交给了她。

      剧本被带回了詹金斯家的客厅。凯瑟琳和大卫在得知这个消息时,都显得很意外。

      “去年我们不是去纽约了吗?玛丽姑姑带我去看了百老汇音乐剧《安妮》,当那个小女孩开始唱《Tomorrow》时,我不自主地开始抹眼泪。回来后我就在想,假如有天我也能站在舞台上,全身心表演角色,让大家都忘记我现实中是怎样的人,那该有多神奇啊!”

      诺拉的绿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那是少年从未展示过的野心与梦想。温蒂笑着摸了摸诺拉那像火焰般的红头发,她有预感,未来世界要见证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迹。

      于是,那个闲置的客房被改造成了诺拉的排练场。为了向家人证明自己对表演不是只有三分钟热度,诺拉每天飞快地完成学业任务,一放学就拉着大卫练台词。

      “狮子在遇见多萝西他们之前,之所以大吼大叫,并不是因为它真的凶狠。”大卫引导着女儿,“动物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有时会装作自己很厉害来掩饰自己。”

      凯瑟琳则适时地加入了心理学视角的解读:“胆小狮缺乏安全感。它觉得自己不够勇敢,所以需要来自外界的认可。当多萝西第一次向它伸出手,接纳它作为同伴时,你的眼神里应该有一种长久以来的孤独被打破后的惊喜。”

      诺拉很认真地在台词本上圈圈画画,把两人提到的要点都记录下来。而托比,理所当然地成了诺拉的对戏搭档。

      起初,托比只是盘腿坐在地上,像个没有感情的念稿机器,干巴巴地读着多萝西和稻草人的台词。但他很快发现,诺拉只要一进入排练状态就像变了个人。她不仅模仿出了狮子怯懦时滑稽的发抖,还能在瞬间爆发出夸张的怒吼,逼得托比不得不拔高音量来接戏。

      “不对,托比,多萝西这时候是很生气的,你应该更用力地瞪着我。”诺拉停下来,毫不客气地指导他。

      托比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我不行……我一念台词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你可以的。”诺拉凑过去,用绿眼睛注视着他的蓝眼睛,“你就把我当成惹你生气的坏蛋,冲我喊就行了。”

      托比的脸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在诺拉一遍遍的鼓励和带动下,他渐渐放下了对演戏的抗拒心理,开始理解台词背后的情绪,甚至会在诺拉情绪不到位时,以旁观者和对戏者的双重身份来讨论这段该怎么表现。

      演出当天,诺拉穿着在手工课上亲手制作的毛绒狮子服,站在后台紧张到咽口水。那件衣服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宽大,金棕色的假毛领圈和她原本的红头发混杂后,看起来透着一股滑稽感。

      她有点神经质地反复念着台词,拿着剧本的手止不住地抖。指导老师注意到了诺拉细微的动作,于是上前关心道。

      “诺拉,你还好吗?”

      “嗯……我能行的!”

      老师笑了笑,安慰这种怯场情绪几乎是每一个小演员的必经之路,但只要克服了开头,之后就会缓解。听了这句话,诺拉的那种不安感和激烈跳动的心脏渐渐缓和下来。

      普罗维登西亚小学的礼堂里挤满了人。大卫的轮椅被妥善安置在了第一排的走道边,凯瑟琳和托比坐在他身旁。幸运的是,温蒂今天也成功和领班换了班,匆匆赶来坐在了托比身旁,手里还拿着一束用旧报纸包好的向日葵。

      当沉重的红丝绒幕布拉开,台下一片欢呼,参演学生的家长都拿着照相机记录孩子的表演,反而分散了注意力。当诺拉扮演的“胆小狮”从硬纸板做成的树林布景后跳出来时,大卫满脸骄傲,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大喊“这是我的孩子”。

      诺拉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家人们,这反而让她想起了之前反复排练的剧情,显得比周围的小演员们都要从容大方。

      她完美地执行了大卫的建议,刻意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大声咆哮,但那微微发抖的膝盖和不安绞在一起的狮子爪子,却精准地传递出了角色内心的怯懦。而当“多萝西”走上前,温和地接纳她成为同伴时,“胆小狮”愣住了。

      舞台昏黄的聚光灯打在她略带雀斑的脸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防备,紧接着慢慢涌上一种带着泪光的喜悦。

      台下的大人们发出了几声充满共鸣的轻叹。大卫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凯瑟琳的手。

      托比坐在椅子上,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诺拉。在此之前,他对“表演”的理解,仅限于母亲那些总是充满挫败感的试镜,和那种仿佛商品般被挑剔目光打量的屈辱感。但在这一刻,看着诺拉如此自由、如此鲜活地藏在另一个灵魂里去表达悲喜,他突然觉得,也许站在聚光灯下并没有那么可怕。相反,那似乎是一种可以安全释放真实情感的魔法。

      演出结束,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诺拉和伙伴们手拉着手走向台前谢幕。她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有了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切感——我居然真的完成了这场演出。

      在拍完合照后,诺拉顺着人流慢慢走下台,连那身狮子戏服都没来得及脱,就满头大汗地跑向第一排。

      “来了,我们的小狮子!”大卫稳稳接住了飞奔过来的诺拉,凯瑟琳宠爱地拨开女儿被汗水打湿的额前碎发。

      “Bravo!”温蒂把向日葵递给诺拉,感叹道,“诺拉,你表演得比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要自然,对角色的理解也很深刻,我之前从来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这些。”

      诺拉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被夸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服装太厚。

      “谢谢温蒂阿姨!其实托比在排练的时候一直陪着我,还给出了很宝贵的建议。”她自然而然地环上托比的肩膀,透出在面对熟人时那种松弛感。

      回家的车上,两个孩子坐在车后座。诺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随之而来的疲惫,抱着那束向日葵沉沉睡去,头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托比小心翼翼地将肩膀挪到诺拉身边,让她的头自然垂靠过来,然后就固定这个姿势。

      温蒂用余光注意到了儿子的举动。她知道这是孩子在经历情感塑造的早期阶段

      “妈妈。”托比突然轻声开口,“去试镜,去演戏……是一种什么感觉?”

      温蒂从后视镜里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以前的托比,听到“片场”或“试镜”这些词都会本能地排斥。

      “绝大部分时候都会很难,因为你面对的是无数有能力的候选人,有时还得看运气。会经常被否定,被拒绝。然而一旦拿到这个角色,无论有没有台词,即使只是作为背景板,也要尽全力表现最好的状态。之后你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满足感。”温蒂随即试探地问,“怎么了,托比?你对这个感兴趣了吗?”

      “也许吧……”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点阴郁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憧憬,“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尝试扮演一个角色,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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