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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存与生活 车子缓缓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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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停在白木栅栏旁。托比跨出车门时,脚底有些发虚。他身上裹着的法兰绒外套宽大得离谱,袖口被凯瑟琳卷了好几圈,但厚实的布料依然垂到了他的膝盖。
走进院子时,诺拉轻快地踩着草坪边的小径直奔正门。托比落在最后面,他注意到草坪修剪得非常平整,看得出来主人家是很注重居所干净整洁的。
走到门廊前,托比停下了脚步。
玄关处的实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应该是刚打扫过。想起自己脚下那双脏兮兮的、沾满泥沙的旧鞋,托比不自觉畏缩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凯瑟琳和大卫,见两人没回头,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着门廊阴影的遮掩,用力地把鞋底在门口那块深色的蹭脚垫上反复摩擦。擦完后,托比特地抬起脚看了一眼,确定不会弄脏地板,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托比,进来吧。”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她正帮大卫推着轮椅进屋。其实从门侧的装饰镜里就能看到男孩局促的动作,但她并没有点破。
一进门,客厅的热气和一种淡淡的柠檬香扑面而来。凯瑟琳拿吹风机吹干托比的头发,让他去洗了个热水澡,又去卧室拿了一件大卫的衬衫和裤子给他换上。
客厅正中央摆着宽大的布艺沙发,诺拉打开电视,里面播着托比没看过的节目。看托比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诺拉主动拉着他坐下。
“这是ABC台周六特辑,一般都是12点开始,放三十分钟的动画。今天这个节目是《奥格的秘密世界》。”
托比茫然地点点头,表面在认真看电视,其实心里在想着等下该怎样面对妈妈。诺拉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瘦弱男孩,裤脚完全在地上拖着,显得有些搞笑。但是第二眼,看着那张专注的侧脸和水汪汪的蓝眼睛,诺拉觉得这个男孩比自己表弟要讨喜多了,至少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电视。
大卫和凯瑟琳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直到动画放完后,才叫两个孩子去吃午餐。
厨房很大,和客厅是连通的。正中心是一张厚实的橡树色餐桌,桌布是清爽的格子纹样。洗手台旁上整齐地摆着各种调味罐,不锈钢锅具挂在架子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种井然有序的富足感让托比感到一阵眩晕。在过去的八年,因为家境窘迫,他几乎天天吃加热后的豆子罐头,世棒午餐肉也是周末才能吃到的美味,这让他一度营养不良,看着比同龄人要瘦弱很多。
凯瑟琳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托比坐下。
托比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他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听着炉灶上瓦斯火点燃的“扑哧”声。
诺拉在冰箱门边翻找着,嘴里嘟囔道:“妈妈,我可以先给托比倒一杯苹果汁吗?”
“当然,亲爱的。”
诺拉倒了两大杯果汁,放到托比面前,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了磕碰声。托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大卫洗过手转过来,看着这个有点呆呆的男孩,爽朗地拍了拍桌子:“吃肉才有劲儿,凯瑟琳,把剩下的炖牛肉端出来吧,这小子现在需要热量。”
当那一盘冒着热气的、带着浓郁肉香的土豆炖牛肉放在托比面前时,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香气顺着鼻腔往里钻,引得他的胃部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叫。托比脸红了,他难堪地低下头,掩饰着眼底泛起的一层薄雾。
接过凯瑟琳递来的银色汤匙,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托比把头埋得很低,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他尽量不让汤匙碰到瓷碗发出声音,生怕动作稍微大一点,眼前这幸福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突然碎掉,让他重新回到那个躲在黑暗衣柜里数硬币的下午。
吃完午饭并收拾餐桌后,托比主动跑到厨房帮凯瑟琳洗碗。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凯瑟琳主动打破了僵化的局面。
“托比,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
相较于同龄男孩,托比明显要矮上那么一截,看上去刚1米2出头。这样一个性格内敛、身材瘦弱的孩子,在学校难免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甚至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凯瑟琳在以往的接诊中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
“你要是愿意,可以常来玩,这里随时欢迎你。”她将语气放得尽可能柔和,“你可以叫我凯瑟琳或者詹金斯太太,我个人更喜欢前者。”
托比用手指在洗碗池的泡沫里搅动。当听到凯瑟琳说这句话时,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泡沫顺着水流逆时针排下去。
“……谢谢你,凯瑟琳。”
凯瑟琳递给托比一条干毛巾,看他一板一眼地擦干手,然后轻声说:“去和诺拉玩会儿吧,你妈妈一会儿就到。”
托比点点头,走回客厅。诺拉已经在地毯上摊开了一副崭新的UNO卡牌,红黄蓝绿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来一把?”诺拉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凯瑟琳把烤好的柠檬派端到孩子们面前。
托比说自己从没玩过这种东西,于是诺拉快速地讲解了规则:“红色接红色,数字接数字,功能牌可以跳过或者换色。最重要的是,最后剩一张牌的时候要喊‘UNO’,不然就要罚抽牌。”
起初,托比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诺拉的动作走,但三分钟后,他的眼神变了。他不再频繁地低头看手里的规则说明,而是盯着诺拉的出牌区,又扫了一眼那叠厚厚的抽牌堆。
诺拉甩出一张“+2”,正得意地抬起下巴,却看见托比平静地盖上一张同色的跳过牌,接着又打出一张变色牌:“蓝色。”
“嘿!你动作变快了,真不错。”诺拉有些惊奇。
接下来的两轮,诺拉发现自己竟然被渐渐压制住了。每当她想攒出一大波同色牌攻击时,托比总能在关键时刻切断她的颜色链。他的动作极其精准,仿佛手里抓着的不是随机的卡片,而是一副已经排好顺序的剧本。
大卫推着轮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男孩在计算。托比不仅仅是在出牌,他似乎在推演诺拉手里还剩下什么。
“UNO。”托比轻声说。他手里只剩下一张蓝色的7。
诺拉愣住了,她手里还捏着五张牌,其中一张正好是蓝色的:“真的是第一次玩?你对数字的反应快得吓人,托比。”
还没等诺拉再开一局,门外响起了汽车的急刹声。推门进来的是温蒂•马奎尔,托比的母亲,母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完全可以通过外貌猜到他们间的血缘关系。
当打开门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玩卡牌的儿子。
“噢,托比,我的孩子。”温蒂语无伦次地道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詹金斯太太,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凯瑟琳礼貌地宽慰了她几句。托比脱下那件宽大得拖地的法兰绒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卡牌,又看了看诺拉。
“外套带走吧,洛杉矶晚上的风也很凉。”大卫在轮椅上挥了挥手,顺便把那个装着三明治的纸袋塞进托比怀里。
回家的路上,温蒂的旧雪佛兰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夕阳斜斜地打在后视镜上,托比扭头望着窗外倒退的棕榈树。
“今天……你父亲来过了。”温蒂握着方向盘,声音里藏着压抑的哭腔。
托比抿紧了嘴唇:“我知道。”
最近温蒂陆续接到几个跑龙套的角色,拿到了微薄片酬,满心期待生活能够慢慢好转。不曾想文森特刚被放出来半年,昨天下午又醉醺醺地敲响了温蒂和托比刚入住的合租房,堵在门口大喊要讨债。
“老子知道你最近拍戏有了钱,识相点赶紧拿过来。当年要不是为了养活你和这小崽子,老子至于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被关进去蹲局子?”
温蒂自然是百般不情愿,但怕事情闹大房东会把她和托比赶出去,于是只能忍声吞气,只保留了两个月的房租费,剩余都交给了文森特。
当时托比正在学校,温蒂没把这件事告诉他。结果文森特觉得剩余的钱一定在托比那里,于是蹲在校门口,等儿子出来时把他堵在了小巷角落。
“他掏空了我的口袋和书包,一无所获。他说……他希望我从来没出生过。”托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是在胡说,托比!”温蒂急切地辩解。
“不,妈妈。我想了一下午,觉得他可能说的是对的。”托比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荒凉,“如果当初没有我,你可以去纽约追逐演员梦,而不是在洛杉矶的各种剧组里求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小角色。如果现在没有我,你就少了一个累赘,可以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我也没有他的地方开启自己的人生。”
温蒂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死死地抱住儿子,眼泪浸湿了托比的衣领。
“不,托比。你是我的家人。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因为他的话否定自己,好吗?”
听到“家人”这个词,感受到后颈处的湿热,托比再也支撑不住那个早熟冷静的形象,这一刻他像真正的八岁孩子那样,下巴搁在母亲的肩头,无声地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