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磬话九歌》自扫檐下花

16、夜栈拜傀（八） 只见数

　　只见数只枯手如毒蛇般朝二人面门抓来，曲艺昕猛俯于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长明连斩，斩开几只，一道金光擦身而过，轰开数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心道，谁知道对面那鬼东西到底有多少只手，而且…她抽出空瞥了一眼隐在阴影中的那尊玩意。
　　总感觉这玩意儿根本没花力气。
　　“这样下去不行，它想耗死我们。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震得石室簌簌落灰，二人终于得以短暂喘息。”江娅离开口了，“曲堂主不会就这两招吧？”
　　“你有法子？”曲艺昕掂了掂手上的刀，直视前方。
　　“有，但…你一个人挡着行吗？”
　　“看情况。”
　　“最多半盏茶！”
　　曲艺昕摇了摇手，转转脖子道：“赶紧的，说好，半盏茶。”
　　说是迟那是快，一条条手臂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有几只手的皮肤已龟裂开来。

　　“太上神灵，炎帝之精。光华掣电，明耀三清。”

　　她不清楚后头的小姑娘神叨叨的在干嘛，只盼着对方念的这玩意管点作用。
　　曲艺昕先是向前猛冲，一脚踢翻那张贡台香案。原本分散的只只手臂像是被惹怒了，直冲她而来。
　　而后，腿一收，足尖一点，跳起。顺带踩上几只低空的手，再一翻身，顺势靠柱子，一个借力，一踏，转了个方向。
　　“轰一一！”
　　本是冲她而去的那一束手，没刹住，生生将石柱凿穿。

　　“流火万里，豁落吏兵。平天戛地，诛鬼不停。飞符走印，头戴七星。五灵真老，是吾本师。”

　　那尊鬼东西叫了一声，叫得人头疼。“尸仙”的躯壳晃动，刹那间，曲艺昕突感到眼前一黑，眼盲了。
　　“…不好！”呼啸声掠来，凭借本能，她惯性向左一闪。

　　她身后右方是江娅离！

　　“这鬼东西居然有脑子！”曲艺昕一咬牙，长明刚要脱手，一声厉喝传来在耳边炸响。
　　“刀拿稳！”
　　随后，她只觉周身一暖，视力骤然恢复，是一张双面符文的传音符，伴着点符灰悠悠落下。
　　立即左臂一横，护在胸前，右臂稍抬于面前，手指一转，将苗刀重新握回掌心，手腕再一抖，横刀挡住几只枯手。
　　不远处，几截断手在地面上蠕动，裂口处是大片的焦黑，仔细听还能听见类似于血肉灼烧发出的，“滋滋”冒烟声。

　　“无碍神通，万灵同归。恶鬼绝灭，不祥速追。中黄九道，威布四维。伏尸故气，不留纤微。五瘟七疰，吾能灭之。”

　　“还好没事…”曲艺昕这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落地呢，“尸仙”大概是被这一出二出的变故整恼了，再加上发现一时半刻既没拿下这两只小虫子，几只手硬生生扒拉着柱子，石室顶部，碎石落下，此处容不下它，它要把自己拖出来。
　　同时，前后左右，甚至是脚下，一只只枯手加杂着几只骨手朝着曲艺昕抓去，它这是要先弄死一个！
　　“来的好！”曲艺昕先是一记鞭腿抽开下方几只，接着侧身躲过几只手。旋即一顿，任由数十只，数百只枯手抓向、按向长明。
　　只见此女一手握刀，一手抵住刀背，双臂肌肉隆起，几根青筋浮现在小臂处又攀向手背，力道之大，将脚下的石板犁出两道坑，她似乎是和那鬼东西杠上了，要和这数不胜数的手犟到底。

　　“何神敢拒，何鬼敢窥。酆都戮形，北帝斩尸。”

　　下一刻，曲艺昕忽地发力，两脚蹬地，猛的向前几步，将愈来愈多的枯手顶回去两步。它作势发力，势必要让这不长眼的小玩意儿长长记性。
　　突然，苗刀一送，又一收。
　　曲艺昕将力一收，长明一送，如枯柳万千枝丫结成一簇的庞然大物轰向地面。它意识到：又被戏耍了！
　　这一簇枯手迅速拔地而起，意图再次扑杀。
　　就是现在！
　　“荡鸿。”
　　惊鸿一刀，刀气如荡，层叠如雁归。
　　刀光落尽，石室地面上，余下道长数米的深痕。入目，上百枯臂尽断。

　　“神印一下，万鬼消麋。”

　　“好呀！好嘛！”嘶哑如呕的声音从“尸仙”最深处响起，“可惜，时辰已到！”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一一
　　白玉的地板，雕龙画凤的朱红柱，柱子边上是数不清的一面又一面的大鼓，抬头是望不见尽头的血红色的穹顶。
　　而眼前，便是先前在门楣上所见的那尊“尸仙”，依旧枯瘦邪异，诡异的是，那无数条手臂，无数只手，它的多处开始异变，有的两只左手；有的两只右手;有的是几只骨手;有的甚至是几只兽爪;更有甚,手臂处生长出如花般的,一簇簇手。
　　一只只手不再指向那幽井般的眼洞，它的声音从胸腔中响起：“贫道…这就送二位上路！”
　　一阵阴冷之感蔓延上在场之人全身。
　　只见江娅离左手处铃铛激动，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拇指掐食指与中指的中关节，其余两指屈向掌心，她呵道：“急急如北帝斩鬼律令敕！”
　　顿时，周遭一片鬼哭狼嚎，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鼓面开裂，白玉板碎，朱柱坍塌。再看本升在半空中的“尸仙”，从指尖开始，一寸寸的碎开，一寸寸的消失，就像是两股力量相互对抗着那样，在臂与躯壳连接处，不断的生，灭，生，灭…

　　“你！没事吧！”曲艺昕忙退后，抓住江娅离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冷，不似活人，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于是忙问。
　　“还好，幸好有效。”江娅离甩甩脑袋，头有些晕，而且全身疼…便想从袖子的小包裹里摸点东西出来。
　　…
　　“？”
　　没摸成功，手被人拉着，动不了。
　　于是，琥珀色和天蓝色的一双异色的杏眼眨了眨，没反应过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手腕上的那只爪子，又看了看那只爪子的主人。
　　“咳…”曲艺昕松开手，偏开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不对劲…”从白玉的小瓶里倒出粒小小的红色的丹药，吞下去，江娅离皱起眉头，看着眼前尖叫着，躯体反复消失又重生的“尸仙”，突然产生了几分心悸。
　　“走！”她立刻抓住曲艺昕的手，左手一挥，铃铛一响，不远处出现道淡金色的裂缝。
　　江娅离拉着曲艺昕正要走，那碎成渣的白玉板突然消失了，露出一片猩红中夹杂着暗黄色腐肉，汗脂的海，朱红的柱子裂开的鼓，一只只手，一颗又一颗的头颅疯狂的探了出来。
　　“别走。”
　　“留下来。”
　　“爹，娘，孩儿好疼啊！”
　　“别走啊！”
　　“留下来啊！”
　　“我好痛啊！”
　　“为什么不陪陪我们！”
　　二人只觉得周身力气一点一点被抽取，五感一点一点衰弱下去，但依旧挣扎着向那道裂缝冲去。
　　“留下！”
　　“留下！”
　　“留下来！”
　　“成为我！”
　　“成为我们！”
　　“叮铃一一”一声清脆的铃响，压灭了一句句话，一声声哀嚎。
　　一件带着雨后泥土，带着青草的气味的蓑衣将二人挡在身后。
　　“作孽哟。”来者感叹了句，干燥的大手拍了拍二人的天灵盖。
　　“吕…吕老！”江娅离率先恢复过来，猛一掐手腕，见到来人惊喜万分。
　　“诶，是。江伢儿，好长日子没见了，长本事咯~”来者便是那老赶尸匠，他朝向他作辑的曲艺昕点点头说：“也是麻烦曲掌令了。”
　　老人又摸摸江娅离的头，再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背，说道：“好喽，你带着曲掌令先出去的嗦，要还有力气，就帮下，稳定稳定符阵。”
　　“好！”
　　“麻烦前辈了。”
　　曲艺昕钻入裂缝时没忍住，悄悄回头，见老人仍看着这处，发现她回头看也只是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
　　裂缝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