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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栈拜傀(七)   “咯吱 ...

  •   “咯吱……咯吱……”
      进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在石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骨头。曲艺昕死死盯着那只石碗的边缘,烛火昏昏地映在磨得发亮的碗沿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她按在长明刀柄上的手骨节发白。
      不能再等了。
      曲艺昕没看江娅离,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下,猛地一压——待着。
      接着,她整个人像一道绷紧的弦,从石柱后面掠了出去。
      三步,两步,一步。石钵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咀嚼声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听见碎骨在齿间被生生碾开的“嘎吱”声。那畜牲还在吃。
      就是现在!
      曲艺昕落地,身形猛然下沉,左腿如生根般死死钉在地上为轴。右腿绷成一根铁棍,自腰胯起势,过膝,至脚背,整条腿宛如一根绷到极致的铁索,将腰一拧,狠狠一记,重重踹在石钵底部!
      “砰——!”
      一声巨响,宛如攻城锤撞上了城门。整个石室的地面猛地一震,连铁架上的蜡烛都被震得疯狂跳动,光影剧烈摇晃。
      那只巨大的石钵被这一脚轰得整个离地,翻着个儿倒扣过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肉、骨头渣子、黏糊糊的暗红色黏液从碗口泼洒出来,溅了满地。有几块东西滚到曲艺昕脚边,没看。
      石钵倒扣在地上,碗沿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还在嗡嗡地发颤。
      “成。”
      曲艺昕收腿落地,微微弓身,死死盯着那只倒扣的石钵。
      安静了。咀嚼声没了,念唱声也没了。整个石室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蜡烛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谁管那老东西被扣在里面是死是活,被压死了最好。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江娅离从石柱后面闪出来了,直奔那两个瘫倒的男人。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草药味瞬间散开。瓶口倾斜,淡绿色的粉末精准地落在两人的鼻翼和唇缝间。药粉极细,沾上皮肤便融了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唔……”
      那个仰面躺着的先动了。眼皮颤了两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混浊而涣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泥沼里往上浮。
      “这……我们……”
      “别动。”江娅离的声音压得极低,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金一蓝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醒了就赶紧起来。”
      第二个男人也动了。他咳嗽两声,嘴里泛出带血丝的唾沫,费了好大力气才撑起半边身子。目光扫过四周,石壁、烛火、地上那些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那是——”
      “别想。”江娅离打断他,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稳,“沿着那条通道出去,出去之后有个房间。待在那儿别动,也别出去。不管听见什么声音,明白了没?”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瞧着眼前两个女子,后知后觉地认出来,不远处那个没蒙面的,正是傍晚那伙人领头的,心下顿时安定了两分。
      两人咬着牙撑起身子,四肢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左边那个深吸一口气,用内力猛地一催,强行把气血往上涌,一偏头,“哇”地吐出一口发黑的血沫来。右边那个也跟着照做。两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虚汗,但好歹能动了。

      二人抱拳,没吭声,搭着肩,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里。
      脚步声远了。
      曲艺昕没回头。她一直盯着那只倒扣的石钵,里面吸哩嗦咯的声音没了。
      “你最好准备一下。”那双艾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丝丝寒光。暗室之中,雪亮的刀光一闪,长明出鞘。
      “这玩意儿,恐怕没这么容易完。”
      大约三四息,石钵底下死一般的安静。
      “咔吱,咔吱…”
      重而尖,像指甲在石头上刮。那声音从倒扣的石钵边缘传出来,石钵晃了一下。
      这石钵至少有几石重,被踹翻时砸得地面都裂了,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顶。一下,又一下。整个钵身微微抬起了一条缝,又落下去,在石面上蹭出沉闷的刮擦声。
      什么东西出来了?
      几根手指。
      干枯,指节粗大,指甲长且黑。手指扒住碗沿,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
      钵身被抬起来了一掌高。
      半个手掌露了出来,把那沉重的石钵往上撑。接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并非野兽,更不是鬼神,只是一颗邋里邋遢的老人的头。边上是洒出去的肉糜。
      他发出几声不似人的呜咽,便没有再往上顶的意思了。浑浊的眼睛锁定了地上那摊东西,整个上半身开始往外挤。脑袋先探出去,脖子伸得老长,肩膀往外顶着,骨头“咔咔”作响,像是某种狭窄腔子里挤出来的、软塌塌的生物。
      肩膀出来之后,手就使不上力了。
      他干脆不再顶那个石钵了。手从碗沿上滑下来,往前伸,双手抠着地——那竟是两只右手!
      石钵的边沿压在他的背上,他亦不在意。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虫子,靠着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外蹭。每蹭一下,身体就出来一寸,脊背的骨头在粗布衣下面一截一截地拱起,又落下。左右晃一下,往前蹭一点;上下挪一下,又出来一点。
      烛火照着他,脸有一半露在光里,乱发遮着,看不清五官,只有嘴巴是清楚的。嘴微张着,露出一排黄得发黑的牙齿,齿缝间全是暗红色的碎屑。
      还在爬,好一条追着腐肉的蛆。
      他终于完全爬了出来,趴在地上,四肢并用。身上似乎是破破烂烂的道袍,已经看不清了。伸长舌头舔拭着地上,一口,两口。接着,似乎是发现了自己胳膊上沾着的,便抬起手臂,把嘴凑过去,慢慢地、忘情地舔着。
      脑袋转过来的那一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旁若无人的继续勾着卷着身子,脊背高高地耸起,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昆虫那样,一节一节地蠕动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江娅离两指夹着黄符,念念有声,指尖微动,那符化一为二,一张在自己身上,一张跟着曲艺昕。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念咒声一响,足尖点地,曲艺昕动了。
      压低重心,几步抢进,刀走中路,横削而出。刀锋掠过,一线冷光直取对方首级。
      那老东西还趴在地上舔着自己的胳膊,舌头一寸一寸地刮过皮肤上的碎肉,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逼近。直到刀锋到了颈侧三寸,他才停住。
      刀刃入肉。
      那触感像是割开一层陈年的油布,薄而韧,底下是软的。再没,一块硬物如同玄铁一般,刃嵌不进去半寸,正欲拔刀却发现,如同陷在烂泥地中,难上加难。
      那疯子停下了舔舐的动作。
      慢慢抬起头。他冲曲艺昕咧开嘴,不恐,不惊,露出个笑来。
      整只胳膊有如蟒蛇反绞,反手抓来,五指张开。曲艺昕没退,手紧握刀柄,右脚收,腰腹发力,照着对方的脊梁骨发力,往前猛蹬——要把那条脊椎从中间踩断。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脚底传回来,像是踹上了块铁板,借此机会,女人手臂肌肉微微隆起,顺势发力将长明拔了出来,落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刀尖斜指地面,稳住身形。
      “——!”
      那老东西整个人朝后飞开四、五米远,却只踉跄了两步,他晃了晃脑袋,像是活动了一下颈椎。颈子侧边皮肉翻卷着,滴血未出。没去管伤,他只是抬起两只右手,把胳膊上残留的肉渣舔干净,又用掌心在道袍上拍了拍,像是饭饱之后掸了掸衣襟。
      身影一闪。
      看似两步一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数米的路程,两步便到了,一瞬间出现在二人面前。两只手不知何时各多了一把剥皮刀来,刀身泛着油脂的腻色。一手高举,刀尖朝下,直劈而来;一手前刺,刀尖直取胸腹。
      悠悠蓝光,宛若鬼火般凭空冒出,一击便中。
      这老疯子一时不查动作一顿。
      半拍足矣。曲艺昕不退反进,长明刀尖直取那只下劈的手。
      “噗。”刀尖刺入,手腕一扬,斜挑,将那柄剥皮刀挑飞出去。
      接着,两指发力一转,整把刀随之一转,刀锋朝下,斩向另一只手。
      长明轻吟,斩向对方的手腕,砍不动,又是那种铁一样的硬度让它落不下去。刀身一拧,刀尖朝下,对准对方的手掌根部,猛刺,像是收刀入鞘,却只听“当”的一声,冷铁相撞,不受控的一方落地,曲艺昕一脚将那剥皮刀踢开,行云流水。
      那老东西浑浊的眼睛才堪堪重新凝起神来,双刀全无,他低头看看,空无一物。
      转眼,刀芒又至。
      纵身一跃。
      “呼”的一下,两只右手扒住柱面,整个人像只又干又瘪的壁虎,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口中念叨着什么,消失在柱顶的阴影里。
      曲艺昕站在原地,苗刀横在身前,江娅离在她不过两尺。
      五感中空无一物,看不着,听不见,甚至感知不到。
      忽然,一阵风压袭来。
      曲艺昕旋即后仰。左上方,先是一股子腥臭味,似指似爪的手正冲着脸抓而来。
      金光一闪。
      一张符纸悬空燃起,“滋啦”一声,那手一僵像是被热油灼伤一样,他怪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落地的瞬间四肢着地,几个跟头窜的老远。
      这畜牲甩着手,手背上被金光灼过的地方,皮肉冒泡,由一点扩散溃烂开,滋滋作响。没两下,伤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收口、愈合、结痂,一息,那只手又恢复了干枯的模样,看不出任何伤痕。
      老东西站起来,抬起脸来,看向江娅离。准确来说,是看向她手腕处的那枚铃铛。浑浊的眼球动了一下,瞳孔缓慢地聚焦,开口。声音沙哑,不连贯,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哦……”他顿了一下,像是辨认,“黜…幽的,崽子。”
      又看向刀,最终落在曲艺昕腰间的令牌上。
      他咧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然后那嗬嗬声变成了笑,大张着嘴,仰着头,浑身上下都在颤。笑声在石室里撞来撞去,震得烛火摇摆不定。
      “好嘛,”他颤颤悠悠的开口,“阴阳两道来齐喽……”
      前迈了一步。
      “来的好。”
      又一步。
      “就拿你们——”那浑黄的眼珠子像散了黄的蛋一样,失去了神韵,他双手张开,半个身子折了过去,亢奋的嘶吼着,“——血祭!”
      话音未落,一左一右,刀光和符光到了,刀锋朝向那干瘦的脖子,冒着白焰的符箓已经贴上了道袍。
      不对。
      刀砍空了,符也落空了。两道攻击同时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影子。那影子碎了,溃散成灰尘一样的东西,在烛火中消散。
      不见了。
      曲艺昕忙收势,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待她稳住身形,转过身,和江娅离背对着背,两人都还没开口——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老物件裂开了。两人同时转头,向石室深处看去。
      正前方是一张香案,周边零零散散落着几个香团。
      也许是木头做的,横在石室的最深处,案面已经被虫蚀的看不清了。案上摆着一只香炉,铜制的,生了厚厚的绿锈,炉里还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梗,不知是香灰还是落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石屑簌簌地往下落,从香案后方的阴影里掉下来,掉在香案上,掉在铜炉里,激起一小撮灰尘。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了,干裂的,枯瘦的。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第四只。
      更多的碎石落下来,香炉中的香被凭空点燃了。
      眼前是那尊雕像,门上的那尊,正在从石壳里挣脱出来。皮壳裂开,像蛇蜕皮,像蝉褪壳,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的,露出了底下腐尸一般的皮肤。
      一只只手攀着香案的边缘,撑着破碎的庙顶,把那副枯槁的、干瘪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的身躯往前推。它张着嘴,嘴里只有黑,两只眼睛,两个窟窿,像两口干了千年的井。
      它来了。
      而长明横向,符箓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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