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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栈拜傀(六)   石门比 ...

  •   石门比想象中沉。
      曲艺昕的手按在那尊浮雕的肋骨上,掌心贴着石头的凹陷,指腹能摸到雕刻的纹路——一道一道,像真实的肋骨的触感。她吸了口气,掌心发力,往前推。
      听不出石门响没响。只有脚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从门板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脚踝,顺着骨头一路往上爬。
      门开了。一条窄道,只容两人并肩。黑的透不进一点光,那股潮腐的、甜腻的、混着肉香和血腥的气味从里头涌出来,扑在脸上,往鼻子里头灌。
      曲艺昕侧身闪进去,手按在长明上。江娅离跟在后面,步子比她更轻,几乎没有声音。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隐隐约约有什么——画,粘在墙壁上,被年月和潮气啃得斑斑驳驳。曲艺昕余光扫到几笔,一个个的小人,似乎还有牲口,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墙上伸出的一层癣。但是二人没空细看,咚咚沉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闷闷的,一下一下,带着某种黏腻的、湿答答的回响。像一个巨大的拳头在捶打什么软的东西,每一下都往深处陷。
      咚,咚,咚。
      还有别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念又像是在唱着——
      “血久恶,肉生蛆,白骨早晚冒土丘。
      血作布,肉作灯,骨头上面叠灯花。
      生亦死,死亦生,阴阳不过我道疮。”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在咚咚的捣击声里,像是疯癫的念经,又像是某种祭祀的祷词,重复着,循环着,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曲艺昕和江娅离对视一眼。没有停顿,两个人贴着墙往前摸索着。
      通道尽头是一处开阔的石室。很高,穹顶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顶。空气更沉了,血腥气更盛,腥而甜。几根蜡烛插在铁架上,分布在石室各处,火苗不怎么跳,昏昏的,照不亮全貌,只在黑暗中画出一小块一小块昏黄的圆。石室的轮廓影影绰绰的,能看出柱子、石壁、某种大体量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曲艺昕的余光扫过藏身的那根石柱,底座是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尖端打着卷。但那些花瓣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熏黑了,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蹭着,留下了一层暗色的包浆。

      她没看太久,目光被石室中央的东西拽过去了。
      一只碗。
      石头做的,巨大,口大底小,像一只倒扣的钟,又像是僧人化缘的钵放大了几十倍。石碗沿磨得发亮,泛着油腻的光,底部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有多深。
      一个老头,双手持着一根石质的捣药杵,一下一下地砸着钵里的东西。那根杵粗得不像话,和旁边的石柱差不多粗细,得有小半米粗。他整个人还没那根杵粗,佝偻着背,蓬头垢面,粗布衣看不出颜色,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可他砸起来几乎是砸一下,跳一下,口中唱着那段东西。每一下都沉得很,捣药杵抬起来的时候带出黏糊糊的拉丝声,落下去的时候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听着像捣蒜。
      钵沿边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溅出来的,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烛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她忍着没细看。目光扫过石钵后面——两三步远的地上,凌乱地堆着一团东西。
      破布。撕碎的衣服,沾着深色的渍,分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被从人身上扯下来的。
      紧挨着那堆破布,是两个瘫倒的人。
      男人。一个仰面,一个侧着,手脚软塌塌地摊开,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胸膛还在起伏,很慢,但幸好,还在。烛火昏黄的光落在他们的脸上,看不清面容,只知道嘴唇是白的,眼皮是青的。
      曲艺昕的呼吸轻了一分,口中一股涩味。
      江娅离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同时往后退,藏到最近的那根石柱后面。石柱足够粗,两人侧着身子贴在柱面上,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曲艺昕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娅离。江娅离也看着她。两双眼睛在黑暗里对上一瞬,然后曲艺昕抬起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自己眼前点了一下,然后朝石钵的方向指了指。看。然后掌心朝下压了压。等。

      江娅离看懂了一半。她皱着眉,又看了一眼石钵的方向。那老头还在砸,咚,咚,一下一下的,怪异的调子断断续续地掺杂进捣击的闷响里。

      江娅离抬起手,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半个圆,然后攥拳,像是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她看了曲艺昕一眼——还能不能等。
      曲艺昕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向那两个瘫倒的男人,做了个“拉”的手势,然后并拢手指朝自己胸口点了两下——把他们弄过来,或者弄醒。又比了个“跑”的动作。
      江娅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抬起手,食指在脖子前横着一划——不行,醒了会被发现。然后又比了个“死”的手势。会被杀。她不相信那个疯子发现那两个男人醒了会不痛下杀手。
      曲艺昕明白了。她盯着那两个男人看了一息,手指又动了起来:两指并拢,指指袖口处——你有什么东西吗?然后指向那两个男人——可以远程弄醒他俩的那种。接着指向老头的方向,然后两根手指当做小人似的跑了两步——他注意力转过去,我们上,让他俩走。
      江娅离低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她的袖口动了动,两根银针已经夹在指缝间了。针尖在极暗的光线里泛着一丝极淡的蓝色。她的目光从针尖移到江娅离脸上——准备好了?
      江娅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手抬起来,银针在指缝间微微倾斜,瞄准。
      一。
      二…
      还没等到三。
      那老头忽然停了。
      捣药杵举到一半,没砸下去,就那么高高举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然后他动了一下,仰起头,面朝穹顶,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被牙齿嚼碎了,吐不完整,整个人像是癫痫发作似的,颤颤悠悠,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兴奋的吼叫,又僵住不动了。
      然后他把那根石杵松开了。
      半米粗的捣药杵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咚——”,整个石室的地面都在震。那根杵歪倒在石钵边上,一头还沾着暗红的肉泥和骨头渣子,黏糊糊的碎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头扒住了碗沿。
      他的手指陷进那只巨大石钵边缘的凹槽里,脚蹬了一下基座,整个身子往上一蹿。动作不像个老人,甚至不像个人,倒像一只瘦猴子。
      他翻进去了。
      什么都没了。念唱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安静的,只是安静。
      但安静了不到两息。
      只留了一个声音,从那只巨大的石钵深处传上来,闷的,堵的。咀嚼声。
      像是饿了很久的生物,终于逮到了什么能咽的东西,狼吞虎咽的,贪婪的,连骨头一起嚼碎了往里吞的声音。潮湿的、黏腻的、牙齿碾碎什么硬物的嘎吱声,混杂着吞咽的气音,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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