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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栈拜傀(五) 话说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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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此时天色已晚,正是那月黑风高、阴阳交替的时辰。只听得林梢头一声凄厉——“咕——呜!”,那是夜猫子在笑呢,听得人头皮发麻,脊梁骨直冒凉气。紧接着,一轮惨白惨白的月亮慢吞吞地从山坳里爬了上来,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不照活人路,专照鬼门关。
往那密林深处瞧去,好家伙,那叫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影影绰绰的树杈子张牙舞爪,活像是无数道索命的黑影,正等着生人路过。可就在这死寂里头,隐隐约约现出了六个人影儿。这六个“人”呐,那是高的高、矮的矮,胖的如瓮、瘦的如柴,形态各异,怪诞得很。
但这都不是最渗人的。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这六个影子里,有三个家伙,身上半点活人的生气都没有,就像三截枯死的木头桩子,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一点、一挪一顿地往前蹭。那动静,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阴曹地府的门槛上,硬生生地往外挤。
若是凑近了细看,这六人中竟还夹杂着一对金童玉女。男孩穿着红袄子,脖子上戴着个小小的平安银锁头,头上顶着个滑稽的员外帽;女孩呢,红褂子,印花的裙儿盖着双红色的绣鞋,手上提着个大红灯笼。嘿,您要是盯久了就估摸着不对劲了——这一男一女怎么肤色惨白,脸上却是两坨大红的脸蛋子?哟,您再琢磨琢磨?这不活脱脱就是俩烧给死人的小纸人嘛!
“哎呦,造孽啊。”
满是皱纹的皮包骨的手在女孩脸上抹了两把。那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可抹在女孩脸上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像怕把那层薄薄的粉彩蹭破了。
“好的不学,这个倒给你俩学上了。”老头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又去抹男孩的脸,“这画的啥呀?红的像猴屁股,白的像面缸里捞出来的。哪个师傅教的?”
六个人中最瘦的那个开口了,自然是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脸是黢黑的,干干巴巴的一个,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老树根。后头跟着一高一胖一扁三个,默不作声,低着头,看不清脸。
“师父。”女童子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和她那张惨白的脸一点都不搭,“您真的没看错路吗?”
“估摸着是看岔喽。”男童子也开口,头上员外帽晃了晃。
“哎呀,师门不幸啊,俩逆徒!”老头抬手,一人肩膀上给了一下,不重,但那俩童子很配合地缩了缩脖子,“赶紧寻吧。也是怪了,这两天转了五六趟了,还找不着那破庙了!”
他说着,坠着身后一高一胖一扁的往前溜达。那三个东西跟得很紧,不用回头,不用招呼,他走一步,它们走一步,像影子黏在脚后跟上。
两个童子走在最前头,一唱一和地拌嘴。
“你说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男童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听见。
“你才老糊涂了。”女童子踹了他一脚,“师父那是……那是谨慎!”
“转了五六趟还叫谨慎?那叫迷路。”
“你闭嘴吧,就你话多。”
“我话多?上次是谁跟那户人家唠了半宿,吓得人家以为闹鬼了?”
“那是人家非要留我喝茶……”
“你是什么你是,你喝什么茶?”
老头在后面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树还是那些树,月亮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们的笑话。男童子忽然停下来,回头,那顶员外帽歪到一边去了。
“师父。”他说,“您也不瞧瞧,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找着呢。”
老头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斗笠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坏菜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这是什么时候!他抬头看天——月亮在头顶,惨白惨白的,一动不动。他记得一个时辰前月亮就在这个位置,两个时辰前也是。这林子里的时间不对,不是他在走,是路在转。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摸腰间的铃铛——
却说那月亮,不知怎的,忽然大放光明。方才还是惨白惨白的一轮,此刻却像是被人用白绢反复擦拭过,亮得几近透明。月光从那极高极远的天上倾泻下来,不是照,是泼,是倒,是九天之上的银河水决了堤,哗啦啦地往人间灌。
那光落在地上,不像是光,倒像是有了分量——树枝被压弯了腰,草叶伏了下去,连空气都沉了几分。林中的雾气被这月光一冲,竟像活物一般,嗖嗖地往两边退去,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路来。
那路不是泥路,不是石路,倒像是月光凝成了实体,铺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路的尽头,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有半人高,形如卧牛,色如凝脂,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月光照在上面,石头里头竟像是有液体的东西在流动,一圈一圈的,缓缓地转。石头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刻着些纹路,曲曲折折,像是字,又像是画,看久了只觉得那些纹路在动,像一条条小蛇在石头里游。
石上卧着一狐。
那狐狸不大,不过寻常三四岁犬的大小,但那一身皮毛,啧啧——红得像深秋的枫叶,又像是谁把晚霞裁了一角披在身上。那红不是死的,是有层次的,脊背上深些,肚皮上浅些,到了尾巴尖上,又晕开一抹金,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染出来的。
它卧在那里,四足收拢,尾巴搭在前爪上,姿态慵懒得很,像富贵人家的猫在日头底下打盹。眼睁着——金黄色的,亮而不透,深不见底,像是两盏灯,又像是两口井。
老头的手从铃铛上松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赶路人夜遇同行的从容,“何事啊?”
那狐狸动了。
那双狐狸眼睁大了一些,两盏灯便亮了一亮,像是在打量来人。然后它的嘴角往上弯了弯,是真的笑,不是拟人,这狐狸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出现了“笑”这个表情。
“我自不愿生事。”
它开口了。
声音是青年的,清朗朗,像山涧里的水,像是谁在月下抚琴,弦动风生。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滚得满地都是。
“倒是来助三位一臂之力的。”
老翁没接话。他站在那里,斗笠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像是随时要摸什么家伙。
狐狸看得分明,却不恼,嘴咧得更开,笑得更明显了。
“几位既是地下来寻庙的,”它说,声音不急不慢,和跟老朋友叙旧一样缓缓的,“我自是愿意帮忙的。若是信在下——”
它顿了一顿,那金黄色的眸子转了一转,笑了。
“便循着狐火。”
说罢,它便不见了。
只有那块青白色的石头还卧在那里,月光照在上面,里头那液体的东西还在缓缓地转。
然后石头上亮起了一团火。
青的,幽幽的,冷冷的,不似寻常的火往上蹿,它往下沉,像是要从石头里钻进地下去。不烧,不燎,没有温度,但看久了会觉得那光在看自己——不是你在看火,是火在看你。
第一团还没灭,第二团又亮了。接着是第三团,第四团,第五团——
一团团的青色火光从石头上生出来,像莲花从水里冒出来,一朵一朵,次第绽放。它们飘起来,悠悠地升到半空,然后散开,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悬在草丛间,有的浮在半道,把整片林子照得明灭不定。
那些火连成条路。
弯弯曲曲的,穿过密林,绕过古木,越过溪涧,通向看不见的远方。那路不是走出来的,是那些青火一步一步点出来的,像有人在前面提着灯,等你跟上。
老头站着没动。
两个童子也没动。
男童子张着嘴,盯着那团青火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狐狸…说话了!”
女童子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闭嘴!”她压低声音,凶得很,“这明明是狐仙爷爷!”
男童子抱着小腿跳了两下,没敢再吭声。
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两个小徒弟的肩。他的手掌大而粗糙,拍在俩人肩上,像拍两块木头。
“跑喽。”他说,“跟着走。莫回头。”
两个童子对视一眼,没多说,抬脚沿着那条青火铺成的路往前走了。男孩的员外帽晃了晃,女孩手上的红灯笼一摇一摇,两人的影子被青火拉得又长又淡,几步就走进了林子深处,看不真切了。
老头转过身,面朝那块青白色的石头,整了整蓑衣,摘下斗笠,双手抱拳,躬身一揖。
“有劳涂山苏氏了。”
他的声音庄重了几分,如庙里上香,坟前磕头。
身后那三个东西也跟着动了。一高一胖一扁,齐齐地弯下腰去,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三个影子。它们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干柴被折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磨。
石头上的青火跳了一下。
那个青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近了些,像是从石头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
“不麻烦。本想着我去处理的,你们既然来了,那便你们去吧。”
它顿了顿,又道。
“对了。”它说,“有个小家伙,好像也是你们地下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去管这闲事。”
老头的腰直起来,斗笠捏在手里,黢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像是雪夜里烧的木炭。“狗娘养的破尸!”他嘬着牙花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四人齐齐消失。
老头不见了,那三个东西也不见了。如一团墨泼进了夜里,连影子都没留下。只有那阵风还在原地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又落下了。
青色的狐火还在林子里亮着,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的,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没有风,那些火却自己轻轻地晃着,像在等什么人。
待到四下无人了。
那块青白色的石头上,那只火红的狐狸又现身了。
它卧在原来的位置,尾巴搭在前爪上,和消失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离开过。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那一身红暗了几分,不再像烧着的炭,倒像凝固的血,又像是深秋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枫叶。
它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还是惨白惨白的,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看着人间的一切,什么都不说。
狐狸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出大事了呀。”
它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叹息,像夜风穿过树梢,像月光落在地上碎开的声音。没人听见,也不会有人听见。它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月亮听的,说给这片林子听的。
月亮不说话。
月亮只是照着。
照着那块青白色的石头,照着那只火红的狐狸,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的狐火之路。
照着这一山的鬼气森森,照着这满林的杀机暗伏。
照着今夜。
今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