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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栈拜傀(四)   江娅离 ...

  •   江娅离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葱白的两指间夹着两片叶子。
      不是枯叶,也不是新叶。说不上是什么颜色,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月光凝在了叶片上。叶脉清晰,纹路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味,涩涩的,像草药熬过三遍之后剩下的渣。
      “含着。”江娅离把一片叶子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压在舌底下。别嚼,别咽,别张嘴。”
      曲艺昕接过来,指尖碰到叶片的时候,触感冰凉,不像植物,倒像一片极薄的玉。
      “这是什么?”她端详着手上的小叶子,疑惑地问。
      “让你含着就含着。”江娅离已经把另一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声音含混了几分,带点不耐烦,又带点紧张,“衔枚听过没有?打仗的时候,士兵嘴里含木片,防止出声。这个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嘴里有东西,就不敢随便开口了。”
      她顿了顿,瞥了曲艺昕一眼。
      “尤其你这种!”
      曲艺昕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把叶子压在舌底。凉意从舌尖漫开,一股子青柿子的苦涩味蔓延到整个口腔,像含了一口井水。她试着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含混的气流从唇缝里挤出来。
      江娅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跟紧我。别走中间,贴着墙。踩我踩过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楼下走。
      楼梯还是那截破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响,但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闷的,传不远。曲艺昕跟在后头,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虚扶着墙。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大厅还是那个样子。
      金砖玉板,朱红的柱子,绸缎的布。
      没有人,和之前一样,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依旧在吵吵闹闹地吃着喝着。
      “有效果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舌尖顶上叶子,凉意猛地一窜,那片叶子在她嘴里顶了一下,差点从唇缝里滑出去。她猛地闭嘴,腮帮子绷紧,把那片叶子重新压回舌底,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刚才是怎么说出话来?”曲艺昕被苦的打了个哆嗦,愤愤地想着。
      江娅离没回头,但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松了口气。
      两个人贴着墙根,穿过那片人声鼎沸的空旷大厅,绕过那些桌椅。没有东西管她们,没有东西拦她们。那些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有人贴着后脑勺在说话,但她们走过去的时候,声音没停。
      曲艺昕数着自己的步子。十九步,二十一步,二十七步。前面是主座,一张比别的桌子都大的圆桌。绕过主座,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帘子,暗红色的,金丝绣着不知什么东西。江娅离伸手拨开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一个房间。
      不大,没有窗,没有灯。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昏昏的,照不亮全部。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缝隙里填着黑乎乎的东西。黏的、腻的,不是灰也不是泥,要是仔细看还能看出点丝丝缕缕的东西来。
      曲艺昕蹲下来看了一眼。
      头发。一绺一绺的,绞在石缝里,缠成一团,被血浸透了,黏腻腻地贴在石板上。还有指甲的碎片,油脂,混在一起,全部糊在了石板缝里。
      她站起来,舌底的叶子凉丝丝的,压住了久违的胃里反酸。
      江娅离已经蹲在房间最里面了。那里有一块青石板,比别的都大,四四方方的,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搬开过,和它周遭的同伴比起来,干净得不像话。
      她抬眼看曲艺昕,下巴点了点那块石板。
      曲艺昕走过去,蹲下来。先用长明的刀鞘磕了磕。
      石板纹丝不动。
      “得了,还得靠我自己。”她把长明背回去,双手摸上石板边缘,腰背绷紧,指节发白——石板晃了一下,但还是没起来。“呦吼,和我杠上了?”正要再发力,江娅离的手伸过来了。四只手,左右扣住石板边缘。
      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了口气。石板被掀开了,斜靠在一边,露出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腻腻的气味,从底下往上涌。江娅离离洞口最近,那股气味首当其冲地扑在她脸上。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忍住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面上绣着暗纹,袋口用红绳扎着。
      她解开红绳,把布袋口对准曲艺昕的脸——
      “呼。”
      一片粉末扑面而来。
      曲艺昕本能地闭眼,嘴巴张开想打喷嚏——舌尖顶上叶子,凉意猛地一窜,她硬生生把那个喷嚏咽了回去。嘴闭得死紧,腮帮子鼓起,整张脸憋得通红,欲哭无泪。
      江娅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压了两下,没压住。
      “噗。”
      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全是亮晶晶的。斗篷的兜帽滑下来一点,露出额前几缕碎发和泛红的耳尖。
      曲艺昕瞪着她。“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吧!”她惦记着嘴巴里的叶子,不便开口骂人,只能用眼睛瞪。
      江娅离笑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凑近了,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笑意:“行了,吐出来吧。这底下是泥地,不比外头。你又不是羊,老含着那片叶子干什么?想啃草?”
      曲艺昕把叶子吐在手心里,那块凉丝丝的东西已经被她含得温热了。“她绝对是故意的。”虎牙磨了磨,正要开口。
      江娅离已经转身,轻巧地跃下了洞口。灰扑扑的斗篷往下一沉,像一只猫从墙上跳下去,无声无息。然后是一声轻响,落地的,不远,不深。
      “跑挺快。”曲艺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把叶子收进袖子里,也跟着跃了下去。
      地道。没有灯,没有光,只有头顶那个洞口漏下来一点昏黄,照不到底下。曲艺昕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勉强看清周围——泥土的墙壁,湿漉漉的,用手一摸,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空气又闷又稠,喘气都觉得沉。
      那股气味更浓了。
      腥臭的,像血放久了之后那种铁锈味。底下还压着别的——肉的香,烤的、烤过了头的、油脂滴在火上冒出来的那种香,只是想起这香是怎么来的就让人犯恶心。两股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难闻。
      曲艺昕把长明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是她眼下唯一看得见的颜色。
      “走吧,红判大人。”江娅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说不定前面是阴曹地府呢,判官大人也算是回趟老家?”
      “阴曹地府?难道不是黜幽的大人们更熟悉吗?我们司天还是管的阳间事。”这味实在闻着恶心,曲艺昕难受了半天才呛了两句。
      两个人摸着墙壁往前走。脚下是泥地,被踩得结结实实,但表面又有一层薄薄的湿,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走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偶尔踩到一小块硬的东西——骨头,很小的,一踩就碎,发出咔嚓一声,被脚底的泥浆吞没了。
      曲艺昕没低头看。
      走了不知多久。在这地道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步都走得沉闷,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曲艺昕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前面是江娅离的脚步声,后面是她的影子,两边是湿漉漉的土墙,头顶是黑漆漆的、压下来的、不知道多厚的土层。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洞口那种昏黄的光,是更暗的、更沉的、青白色的光,从前面不远处透过来,幽幽的,不像是活人点的那种灯。
      江娅离的步子慢下来了。
      地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
      不高,两个人并排能进去的样子。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从门楣一直延伸到两侧的门柱。门的两边各摆着几支蜡烛,插在铁架上,烛火是昏黄的——油腻腻的,不跳不晃,像一只只不会眨的眼睛。
      曲艺昕走到门前,借着烛光看清了那些纹路。
      她的脚步停了。
      她转头看向江娅离。
      江娅离已经凑到右门柱前了。她的面纱几乎蹭到石头,眼睛眯着,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看。烛光映在她眼睛里,瞳孔里跳着那些浮雕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曲艺昕问。声音不高,在地道里却显得很响。
      江娅离退后一步,直起身子。
      “出马仙。”她指了指左门柱,“胡家的狐狸,黄家的黄鼠狼,白家的刺猬,柳家的蛇,灰家的老鼠。”一尊一尊,一排一排,有的端坐,有的起舞,有的手持法器,有的口吐云雾。线条粗犷,有几条深的浅的还在打架。
      转向右门柱,她的声音低下去,“这一半是养尸的。”
      曲艺昕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左门柱,又看了一眼右门柱。
      右门柱上刻的是另一套东西。尸体——从死亡到入殓,从封棺到起尸。白毛、青毛、黑毛,一层一层“长”出来,像某种倒着生长的树。还有人形的灯,灯芯从嘴里、从胸口、从眼眶里伸出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娅离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门楣上方。曲艺昕也跟着看过去了。
      那里还有一面雕刻,比门柱上的更大,更完整,是这整道石门的中心。
      江娅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尸仙。”
      一尊“尸”。
      它已经不成人形了。身形枯槁,皮肉干瘪,像一具风干了几百年的尸体,但骨架撑得极大,肩胛骨高高耸起,肋骨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它有多条手臂——从肩后伸出来的,从肋下钻出来的,从背后绕到前面的,层层叠叠,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丫交错,分不清哪条是哪条,邪异中又带着某种怪异的神性。
      “什么?”
      “尸仙。”江娅离又说了一遍,“道家有尸解之法,脱去尸壳,证道成仙。但那是正法。这个……”顿了顿,“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她似乎是恼火了,压着嗓子骂:“里头这个人,想要什么?疯了吗?他想要成仙!”
      曲艺昕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尊“尸”的手上。
      所有的指尖都指向自己的眼睛。
      仿若神话中的明王像,怒目圆睁,但它没有瞳仁,只有两个空洞,深深的黑,像两口枯井。那些手指指着它们。指节粗大,有的甚至是六指,皮肉干枯,惟妙惟肖,却是不一而同地指向了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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