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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栈拜傀(三) 门板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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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薄得像一层浸了油的纸。
曲艺昕侧耳听了许久,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风都停了。只有那股香味,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挤进来,甜得发腻,像有人贴着耳廓在呵气,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她站直身子,手从刀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指节。
“走吧。”
江娅离愣了一下:“去哪?”
“楼下。那四个人还在下面。”
江娅离没动。她看着曲艺昕,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脑子被尸气熏坏了。
“你下去干什么?”她压低声音,“他们闻了多久你知道么?现在下去,你也叫不醒他们。”
“叫不醒也得看看。”曲艺昕把长明别回腰后,抬手拢了拢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一还活着呢。”
江娅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盯着曲艺昕看了两息,那双鸳鸯眼里情绪复杂——像是在骂她莽撞,又像是在权衡怎么跟这个家伙一起把这事儿平了。
“……走楼梯。”江娅离最终说道,“别走中间,贴着墙。”
曲艺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伸手拉开了门闩。
走廊里黑得像泼了墨。窗纸上的光已经灭了,那些橘黄的、浓稠的、像油泼在地上一样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走廊又变回了那个破败的样子——木板翘着,墙皮剥落,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江娅离走在前头,步子极轻,几乎没有声音。曲艺昕跟在后头,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虚扶着墙。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摸。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曲艺昕忽然开口了。
“江家的大小姐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娅离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明显僵了一瞬。
“……什么?”她没回头。
“我说,”曲艺昕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闲聊家常,“咱们都下来了,江家的大小姐还在楼上睡着呢。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江家怕是要闹翻天。”
江娅离沉默了一息。
“她……睡得很沉。”她说,声音有点紧,“叫不醒的。”顿了顿,然后又补充道“他们家有东西,不怕这些,嗯…对,我们先看看吧,这事…”
“哦。”曲艺昕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几分玩味,“那倒是巧。咱们这位执铃人大人和那位大小姐身形倒是差不多,果然是美人儿都一个样——”
“看你的路!”
江娅离打断了她,声音又急又快,像炸毛的猫崽子叫了一声。她抬手指了指楼梯下面,手腕上那串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曲艺昕没再追问,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收回去。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一前一后,影子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微光拉得又长又淡。走到一半的时候,曲艺昕忽然伸手,扯了一下江娅离的斗篷。
江娅离回头,面纱上方那双眼睛瞪着她,又凶又慌,像是在说“你又想干什么”。
曲艺昕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下面。
江娅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楼梯尽头,是大厅。
不是她们白天看见的那个大厅。白天那会儿,大厅里桌椅歪斜,地上积着灰,房梁上挂着蛛网,屋顶破了好几个洞,下雨天大概能养鱼。现在那些都没了。地面光洁如镜,能照见人影,白玉铺的,一块一块,缝隙里嵌着金线。柱子重新漆过了,朱红的,上头描着龙凤,金粉还没干透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墙上挂着绸缎,大红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
桌子上铺着桌布,是上好的绸缎段子,上头摆满了碗碟杯盏,银的,金的,玉的,满满当当,酒壶歪在桌上,液体从壶嘴里溢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白玉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声音先从底下浮上来了。
一个,两个,很多人的。杯盏相碰的脆响,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椅子拉动时擦过地面的嘎吱,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低声私语,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热闹得不像话。
但,没有人。
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像是巨大的戏台子上只留了他们两个观众,而锣鼓声响得欢天喜地。
曲艺昕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了一息,轻嗤一声:“怪事儿,怎么又给我碰上了?”
说完,她迈了一步,踩到了大厅的地面上。
声音没了。
“啪”的一下,皮靴刚落上地,那欢天喜地的笑语嫣然便像被掐断脖子的鸡,瞬间断了气,落在地上寻不着了。唯有鼻尖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烈,熏得人脑仁疼。
曲艺昕站在原地,脚踩在白玉地板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触感。
温的。软的。不像石头,更像……
她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把脚收回来,踩回楼梯上。木头发出吱嘎的声音,这熟悉的动静倒让她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声音又响了。酒杯继续碰,筷子继续夹,椅子继续拉,笑声、说话声、推杯换盏声无缝衔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艺昕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踩过的那块地板。白玉的,光洁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皱了皱眉,侧过头,对身边那位还站在楼梯上没动的除灵师大人说:“这位大人,劳驾您来踩一脚?”
江娅离没理她的调侃。她的脸色在面纱底下看不真切,但那双鸳鸯眼已经沉下来了,瞳孔里映着底下那片白玉地板的光。
她伸出一只手,手腕上系着红绳,小巧的金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叮当。
一声,很脆,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撞在四面的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余音拖了很久才散。
那些声音依旧没有停,男女老少还在笑。
江娅离的手停在半空,铃铛的余音已经散了,她却没有收回来。曲艺昕看见她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然后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想吐,恶心。她硬生生压下去了。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泛了点红,但她忍住了,深呼吸了两口,把手放下来。
“人皮。”她说,声音有点哑,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颤抖轻轻晃着。
曲艺昕看着她。
“底下那地板,”江娅离抬了抬下巴,没看曲艺昕,死死盯着那片白玉地面,“白玉的。你踩上去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对不对?温的,软的。”
她顿了顿,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是人皮。鞣过的,撑平的,一张一张拼起来的。”
曲艺昕没说话。她的手按在长明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娅离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寒意:“灯油也是。皮在这,别的就用来炼油了。骨头……在桌上。”
她终于把目光从地板上收回来,转头看着曲艺昕。隔着面纱,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已经过了最震惊的那一阵,现在只剩下冷。
“我知道那尸灯在哪炼的了。”她说。
曲艺昕等了一息,见她不往下说了,开口问:“哪?”
江娅离抬起那只系着铃铛的手,指尖朝下,点了点。
“底下。”
曲艺昕低头看着脚下。
白玉的,光洁如镜,温的,软的。
她想起刚才踩上去那一瞬间,脚底传来的那种触感,温的,软的,就是不是冷的。
她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那四个人呢?”她问。
江娅离看了她一眼,没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活着,但快了。就在这底下的某个地方,或许正等着变成下一块地板,或者下一盏灯油。
曲艺昕把长明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硬生生撕开了那昏黄的暖光。
“成。”她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那咱们就下去。麻烦您老人家带个路,最好再指点指点,有什么好做的。”
江娅离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三个字:“……莽撞鬼。”
曲艺昕笑了一下,没反驳。
她转身,面朝那片人皮铺成的大厅,迈了一步,稳稳地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