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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那是她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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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加拿大。
温哥华的漫长雨季向来饱受诟病,这一年更是没完没了持续到四月份,与之而来的,是季荣秉的前妻终于咽了气。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受到女方众多亲属和朋友的激烈反对。一个京城显赫高官之女,一个偏僻地方的穷小子,女方父亲眼光老辣,一个碰面便看出季荣秉绝非良配。
但她铁了心,宁愿同亲友断绝关系、再不往来,也要远嫁扶他青云之志,婚后父亲所说的话果然一一应验,她吃尽苦头,落得惨淡收场。
据季荣秉所述,离婚时,她主动放弃了长子季怀恕的抚养权,独自带着腹中尚未出生的小女儿季如皎远赴加拿大定居,自此郁郁寡欢,缠绵病榻多年直至病终。
母亲去世,正上小学的如皎需要跟着父亲回国生活。
办完所有的退学手续时依旧是个阴雨天,整座城市都湿漉漉,年幼的如皎没有在学校交过知心朋友,所以并没有人来送别。
她被宋敏带着从学校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檐下,见到那个被介绍是她父亲的人。
宋敏见到等待的季荣秉,连忙扯她手臂:“如皎,这是爸爸,快叫爸爸。”
如皎瑟缩一下,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直直往廊柱后面躲,依旧一声不吭。
季荣秉外表不显,实际上心中已经开始有些不痛快。
他子嗣单薄,但又不喜欢唯一的儿子季怀恕,做梦都想有其他的后代,但真等见了明显有问题的季如皎,又感觉这个女儿拿不出手,实在喜欢不起来。
宋敏读懂男人心中所想,皮笑肉不笑地走向廊柱,把如皎拉了出来,推到季荣秉面前。
面对季荣秉,她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解释道:“医生诊断没有自闭症,只是性格内向,不喜欢说话,稍微有些发育迟缓,基因上没有任何问题,这几年也一直在干预治疗,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而且一直有在督促她学中文,在家里也都是讲中文,”宋敏笑笑,“还会背古诗,等回国了学习这块绝对能跟的上。”
季荣秉脸色稍豫,看向宋敏,语含深意:“照顾她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两人聊天,如皎双眼无神,侧头自顾自看着落下的雨水。
趁她没注意,宋敏嗔男人一眼,眼神里满是调情蜜意:“不辛苦。”她握住如皎的手,假意俯下身,温柔同她交流,“皎皎?”
如皎一动不动,仍旧看着雨水。
宋敏又重复:“如皎?”
如皎侧头看她。
宋敏同样话里有话,半开玩笑道:“我是宋敏阿姨,妈妈生病这几年期间都是委托我在照顾你。你小孩子向来不记事,和爸爸回国后可千万别忘了阿姨,阿姨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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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新海时是个大晴天。
季荣秉没有让司机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先去了季怀恕的学校。
起初需要岳家资源扶持时,季荣秉会装作十分爱妻顾子的模样;等他几年后创建好自己牢固的商业帝国,前妻再无任何利用价值,他便懒得再进行角色扮演。所以这么多年,他倒是第一次尽到父亲的职责,亲自接儿子放学。
司机比季荣秉更了解这位大少爷的日常行踪,他查看了季怀恕的课表:“现在应该在上网球课。”
车子驶入江华国际校门,季荣秉拨了季怀恕的号码。
第一个电话迟迟无人接听,再打过去第二个的时候,被径直挂断了。
这对父子向来关系不睦,司机从内部后视镜小心翼翼观察着季荣秉神色:“可能在忙。”
司机完全可以理解这对父子关系不睦的原因,在他看来,主要问题在于季怀恕。
季怀恕缺乏人文关怀,譬如今天早上送人去学校时,他开着车,长叹口气分享了条消息,“听说前面有人跳了楼,围了遮挡栏,路上一直在堵,感觉现在的人压力都特别大”。
后座的季怀恕头也未抬,只说,堵车的话绕路。
没有任何其他诸如感慨之类的表示。
这样情感极度漠视的人,怎么可能与他人建立起亲密关系。
“忙?”季荣秉把手机扔到一边,脸已经沉了下来,“我看是不想接。”
季荣秉已经提前对季怀恕三令五申,让他今天中午回家与妹妹见面,但季怀恕从来都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春光明爽,如皎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脸贴着玻璃车窗往外看,校园内两侧行道树木茂盛。
车子在室外网球场旁停下,司机伸手向里指了指,请示季荣秉:“季董,那我现在进去找?”
季荣秉点了下头,司机刚解开安全带,又听见他的一句“等等”。
季荣秉看向后排的女儿,想到什么,变了主意:“如皎。”
这一路上如皎都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始终维持着与世隔绝的状态,现在突然被提,眼珠才从玻璃车窗上移开,转而看向季荣秉。
季荣秉说:“你去找?和哥哥交流交流感情。”
如皎听懂了他的意思,连忙缩进座椅深处,浑身上下都流露出抗拒。
气氛瞬间凝固。
司机同样看着如皎,有些孩子只需要稍看几眼便能瞧出问题,这位季小姐似乎不太……剩下的话,他碍于品德,没有再想下去。
他连忙给个台阶,干笑道:“小姐和哥哥还没见过面吧?不一定能认得出来,季董,还是我——”
“她不是一两岁的婴儿,”季荣秉直接打断,如果说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的提议,那么现在被拒绝后,他则是非要让如皎去不可,管她自闭症还是发育迟缓,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连简单的社交行为都无法做到,“不认识人难道不会问?!”
……
如皎最终几乎是被逼下了车。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父亲。如皎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看不清的人吼她、打她、逼迫她,跟季荣秉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如皎走了一小段路,站在球场围网门前踌躇两秒。人在做事之前往往犹豫,因为并不知道门后是一颗好吃的巧克力,还是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正是课程快结束的时间,学生们都很闲,或坐或站,有人拿毛巾擦汗,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不时爆发出笑声。
年龄小的如皎一进去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目光。
“hi,”戴雨一扭头瞧见个落单的小女孩儿,冲她挥挥手,“你是谁家小朋友?”他们这个校区没有小学部。
如皎四下张望,不知道哪个才是季荣秉交代的“季怀恕”。
戴雨又重复问了一遍。
她只好鼓起勇气:“我找——”
还没来得及说完,另有几个少男少女瞧见两人互动,聚了过来:“诶,戴雨,这你妹?”
戴雨说:“我妹妹都上初中了。”
“寇绿林,你妹妹?”
“你特么有毛病啊,”叫作寇绿林的男生嚼着口香糖,“我只有个弟。”
“她好像要找人,”戴雨打断了众人的插诨打科,低头问如皎,“是不是?”
小团体将她围得密不透风,投下一片厚重阴影。如皎开始感觉到不自在,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声音也低了:“嗯……我找……恕。”
戴雨没听清:“谁?”
如皎个子矮小,一双杏仁眼显得更圆更大,额前留着整整齐齐的刘海,即使穿着并不精致也遮掩不住她的可爱,让这几个闲来无事、精力旺盛的高中生们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姐姐帮你呀,叫声姐姐就帮你找。”
“哥哥帮哥哥帮,叫哥哥。”
戴雨甚至没控制住,伸出食指戳了下她的脸颊,惊呼:“真软!”
如皎吓得后退半步。
他们并无恶意,但这种行为对如皎来说不亚于惊涛骇浪,就像几堵连亘、喧哗的高墙,挤挤挨挨倾压下来,让处于底下阴影中的如皎感到畏惧、不安,想要逃离。
然而心大的他们并未察觉到如皎的异样,继续嘻嘻哈哈逗她:“选我们谁?”
季怀恕这个名字在嘴里兜兜转转,因为屡次的打断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如皎本来胆就小,害怕与人群接触,现在更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时,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传来:“你们怎么那么能吵。”
众人立刻噤了声,向侧后方看过去,因着这个动作散开了些。
空气重新灌进来,如皎终于得以喘息,也看见那个说话的人。
少年应该是刚打完网球,靠在长椅上休息,身旁放着网球包和矿泉水,帽檐为了遮阳压得很低,此刻似乎是被嘈杂的声音吵烦,坐直抬眼看了过来。
神色略有不耐。
如皎明明最怕与陌生人对视,这次目光却奇异地没有移开。
天空是秾稠的蔚蓝,网球场地像一块绿油油的青草丝绒蛋糕,少年个高腿长,穿着白色上衣和运动短裤,连鞋子都是白的,看上去矜贵干净,仲春的阳光像金子一样倾倒在他身上。
“打扰你休息了?”寇绿林皮肤偏黑,像个鲁莽的铁塔,哈哈笑道,“我们帮助迷路小朋友找人呢。”
“找谁?”少年应该是觉得他们很无聊,敷衍了一句。
随即兴致缺缺站起身,提起自己的球拍和包,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或许是刚才变相帮她解了围,或许是相比又黑又壮的寇绿林,他气质实在清爽,更或许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譬如命运的指引,血缘的相吸。
如皎走上前。
回答了他敷衍的那句话。
“嗯……我找……季怀恕。”许久未出声的嗓音涩的厉害。
“谁?”他被拦住,似乎没有听清。
“季怀恕。”她重复,念出这个被提前交代的名字。
据说是她哥哥的名字。
其实这三个字分别对应哪个,她都不知道。
在如皎以为对方不会帮忙的时候。
男生很轻地挑了下眉,说:“我就是季怀恕。”
……
很多年以后,如皎在网络上刷到一个帖子,话题是贴主询问“大家是什么时候开智的?或者说,你们是几岁时候有记忆的?”
下面纷纷讨论:
“开智是什么意思,意识到自我存在于世界上吗?这个哲学的问题大师们已经讨论上千年了。”
“小时候爱看动画片,我爸妈为了省事一直重复给我放同一集,直到我第一次发现那集已经看过了,有种开机激活的感觉。”
“我有记忆应该是六岁吧,我妈妈抱着我玩红色滑滑梯,其实之前也有记忆,不过是很零碎模模糊糊的,滑滑梯后我的记忆就连贯起来了,今日方知我是我。”
……
而如皎意识到,走过灰蒙蒙的连绵阴雨,绿色,蓝色,白色,金色,各种浓郁色块在视野中的融合碰撞。
与季怀恕第一次见面的仲春,那是她意识到自我存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