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追风(二) 他抬头 ...
-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太极广场边上那棵老松树的枝桠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是那种十六七岁少年才会有的促狭和随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师兄。
“不是说看雪吗,”他仰头说,“我在太极广场,你在哪?”
“我在你头顶。”师兄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你找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站在你头顶的树枝上,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跟你说话,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洗澡去了。”师兄说完这三个字,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漫天的雪花里。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树枝和树枝间漏下来的雪花,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转身走下了山。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师兄来如流云去如风,他不是没有试过伸手去抓。可风是抓不住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师兄。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凡世历练,战场,那句“蝼蚁”,那枚丹药,然后是更长更长的等待。再然后,魂灯灭了,因果断了,死讯被风吹到了他的灵田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场雪天的相遇是他在做梦——人在遗憾里泡得太久,会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可后来他仔细回想,那天他回到洞府之后,鞋底确实沾着主峰特有的白色细砂,衣襟上落了一层松针,头发里的雪水还没干透,顺着鬓角淌下来,凉丝丝的,一路凉到脖子里。
那是真实的。就像他花费一年零三个月造出的那阵彩色的风一样真实。
他一度痛恨司命。这痛恨说来有些孩子气——司命是天道的意志,是命运的人格化,可他不管那些,他只觉得,如果有司命,那么司命的剧本未免写得太过恶意了。让他在最弱小的年岁遇见师兄,又让师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让他在战场上重逢,又让重逢的开场白是“蝼蚁”;让他藏着一枚丹药藏了一百多年,又让丹药的主人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甚至那个雪天——那么好的雪天,那么好的太极广场,师兄站在树上的样子那么像从前——可那不过是一次偶然。不是来看他的,只是恰好路过。说了一句“快来看雪”,然后就像风一样消失了。
他那时候想,司命真是个冷酷的编剧,他想问问司命,为什么安排那么多恨海情天,为什么连找一个人看雪,都得是个趁他不备就离开的人。
可此刻,他站在银杏树下,把枯叶揉碎了又摊开,忽然觉得司命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它拿走了很多东西。但它也留下了很多东西。它拿走了师兄,留下了那一阵风。它拿走了修为,留下了一年零三个月,以及那个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调整符咒结构的自己。它拿走了秋千,留下了一截枯藤。它拿走了雪天的重逢,却把那段对话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余生反复摩挲的一道刻痕。
出场顺序不一样,好像就会很不一样。可是顺序不是他能选的。他能选的只有一件事——在剩下的时间里,拿什么去换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想。在山上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时间换灵石,灵石换修为,修为换继续留在山上的资格。这种交换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可下了山之后,他发现交换的种类比他知道的多得多。有人用健康换钱财,有人用自由换安稳,有人用陪伴换生存,有人用沉默换和平。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只知道,有一种交换是他不愿意做的——用纵容换安宁。
你爱他就是害了他。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木被搅动之后慢慢升到表面。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绝对,但也并非全无道理。爱如果只剩下纵容——你做什么我都不说,你错了我也不指,你走了我不怨,你回来了我还在——那不是爱。那是软弱。是你不愿意承担冲突的代价,是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
他对师兄的感情里,有纵容吗?他想了想,觉得没有。他从来没有纵容过师兄——他只是没有机会对师兄说“你错了”。等他想说的时候,师兄已经不在了。
他沿着官道继续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路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矮矮的,被晚霞染成了暖灰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之后,他通常不赶路。修士的目力虽然比凡人强一些,但夜路终究不安全——不是怕劫匪,以他的修为,寻常匪徒奈何不了他。他怕的是自己。夜里的他,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他是个温吞的、按部就班的人。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低声细语,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子时前后,他就像是换了个人。行动力忽然变得很强,脑子里会冒出许多白天不会冒出来的念头,想翻山,想渡河,想连夜赶三十里路去敲一扇不认识的门。那些被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冲动,到了夜里全都活过来了,像一群白天不敢出门的夜行动物,从洞穴里钻出来,在月光底下撒欢。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这不是精力充沛,是压抑太久了之后的反弹。在山上的时候,他白天要应付差事、应付管事、应付那些不干活只抱怨的人,应对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语气。他必须把自己收得很紧,紧到没有一丝缝隙。到了夜里,紧绷了一天的弦松开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弹跳,发出不受控制的颤音。
那些不干活的人。那些只会抱怨的人。他在宗门里见过太多了。有的是杂役弟子,被分到和他一样的差事,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灵田里的草长得比灵谷还高,管事问起来就推说是灵气不足、田地不好、分给他的种子有问题。有的是内门弟子,占着最好的资源却不修炼,整日饮酒作乐,回头抱怨宗门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机会。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被一团黏稠的、灰色的东西包裹着,呼吸都不顺畅。
可他也知道,那些人里有一些,不是生来如此的。是被磨的。在底层磨久了,磨掉了棱角,磨掉了心气,磨掉了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最后一点念想。抱怨是他们的最后一种存在方式——至少抱怨的时候,还能证明自己的嘴是活的。
有一段时间他也差点变成那样。每天睁开眼就觉得疲惫,做差事的时候魂不守舍,回到洞府就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同一句话:有什么用呢。那段时间他暴瘦了很多,衣袍变得空荡荡的,眼眶陷下去,脸色灰败。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麻木的一次。
可他没有变成那样。因为还有一个名字在撑着。师兄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把这种支撑归于执念还是信仰。他只知道,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那个名字就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脊椎上,把他往上提一提。力道很轻,不足以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但足以让他保持站立的姿势。保持站立就够了——只要还站着,就能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至少还在走。
夜更深了。
他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庙檐下铺了些干草,准备将就一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土地公的泥塑像上。塑像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层一层的黄泥底子,嘴角被人敲掉了一块,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供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一只有缺口的空碗和几根烧残的香。
他在干草上坐下来,把灵石袋垫在脑后当枕头。准备睡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很沉,很闷,一辆接着一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往外望去。月光下,官道上驶过一列长长的车队。车身又长又宽,蒙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每辆车都用四匹骨马拉着——那是一种用死马的骨骼炼制的傀儡,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跑起来无声无息,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灵车。
这个词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他在宗门藏经阁的杂书里看到过记载——有些大宗门或大势力,会定期派遣灵车车队在凡世与修仙界之间往返,运送物资、运送囚犯,或者运送一些不便进入城池的东西。这种车队的驭者往往签了三百年死契,不能离车,不能开口,不能与任何外人交谈,直到契满才能获得自由。他不知道这些驭者已经跑了多少年,还要跑多少年。他只知道,骨马幽绿的瞳孔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划过,车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车后的官道上卷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在月光下像是翻涌的灰色河流。
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一辆又一辆灵车从他面前驶过,在月光下连绵不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蜈蚣。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和那些驭者有什么区别呢?一样签了卖身契——他的卖身契不沾血,不盖印,却并不比一纸死契更轻。代价是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一生中最好的两百年。两百年的困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灵田和洞府之间,困在三颗下品灵石和半罐葵花籽之间,困在“蝼蚁”和“始祖”之间。那些驭者被关了三百年才获得出发的机会,而他出发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换了一条跑道,继续拉着身后的车?
车队过去了。最后一辆灵车的尾灯在夜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被黑暗吞没了。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车辙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走了一天路的那种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他回到干草铺上,躺下来,闭上眼。月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困意涌上来,把他往深处拽,可他不想睡。
他在午夜找回了自己的时间。白天的时间是给宗门的,给差事的,给那些不干活只抱怨的人的。只有到了午夜,时间才是他自己的。这种时间不能用来修炼——修炼也是给宗门的——只能用来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比如数葵花籽,比如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比如翻来覆去地看那截枯藤上的符咒纹路,比如想师兄。
比如无声地流泪。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哭。不是因为那队灵车,不是因为想起了师兄,不是因为白天的疲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合了愤怒、压抑、不甘和某种模模糊糊的期待,像被压抑了许久的浊气,忽然冲破了某道闸门。他没有出声,只是躺在干草上,任由眼泪一条一条地淌下去,把干草浸出咸涩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路边的银杏树,聊缺了口的茶碗,聊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聊那棵被劈了一刀又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他想告诉什么人,说他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只断了尾巴的蜥蜴,断口处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说他下午遇到一个卖柿饼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牙齿全掉光了,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婴儿;说他刚才看到了一队灵车,不知道驭者被关了多少年。
可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师兄死了。宗门里没有朋友。山下的凡人看见他的道袍就远远躲开,以为他是来收租的仙师。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透明的人。风从他身上穿过,带不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东西。
这种孤独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在今夜,在月光照着的破庙里,在那队灵车驶过之后,它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着铜绿的铜板,在指尖翻来翻去,翻了好几圈。然后他想起了那阵七彩的风。
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阵彩色的风从脚下流淌出去,绕过枯树,越过乱石,像一条无声的彩色溪流。那一刻他不是孤独的。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事。
他站起来,走出破庙,走到官道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月亮正当空,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符纸——不是那种能放出七彩风的秘法符纸,那种符纸太复杂,需要提前准备材料。这只是一张最普通的显灵符,他在青木城的杂货铺里花两文钱买的,本来是打算用来测试沿途灵气浓度的。
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上眼,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微末的灵力。灵力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注入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微微发光。然后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燃起来,化作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然后炸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几息,便随风飘散了。没有七彩的颜色,没有壮观的景象,只是一团小小的、寒酸的光。
可他站在月光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放出这团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的亮光,哪怕明天早上醒来还是要继续赶路,哪怕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月光底下,他不是被动地忍受着一切。他主动地放出了一团光。
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他转身走回破庙,在干草上重新躺下,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还是那么干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葵花籽的咸味,习惯了深夜里翻涌上来的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情绪,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那种空落落的安静。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不再是需要对抗的东西。
而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那句反复拷问他的话又浮现出来——你爱他就是害了他。因为只剩下纵容,因为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句话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它在脑海里回荡,然后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也在想。也许我确实没有弄明白。但我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谁来认可我弄明白了。就像那阵七彩的风,它不用向谁证明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它只要来过,就够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进了云层里,破庙里暗了下来,只有土地公泥塑像的轮廓还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泥像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不再诡异,倒像是对他咧了咧嘴。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推开破庙的门,金色的晨光从东方涌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已有农夫牵着牛在犁地,吆喝声被风送过来,听起来又远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