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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追风(一)   他把那 ...

  •   他把那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当铺的掌柜是个瘦得像竹竿似的老头,戴着两片磨得极薄的水晶镜片,低头看了看铜板,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从镜片上方探出来,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可疑的货。

      “这是什么?”

      “一枚铜板,”他说,“凡世的。”

      “我知道是凡世的,”掌柜把铜板捏起来,翻了个面,铜板上的锈迹蹭了他一手指,“我问的是,这上面的锈——你从哪弄来的?”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枚铜板上的锈。那枚铜板是他在青木城的客栈里捡的,卡在床板缝里,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留下的。他把它抠出来的时候,铜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锈,形状像一片缩小的苔原。他对着油灯看了很久,觉得那锈斑的纹路像极了他洞府墙壁上的裂缝,便把它揣进了怀里。

      后来他去了白茅,又在白茅城外那座荒山的山脚下把它弄丢了。翻遍了袖口、衣襟、灵石袋的夹层,都没有。他蹲在地上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丛枯草根里找到了它,锈斑被露水润得更绿了些,像一小块发霉的星星。

      此刻他把这枚星星放在当铺的柜台上,对掌柜说,这是他还在这里的缘故。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铜板推了回来,说这东西不值钱,当不了。他说他知道,他不是要当,只是想让人看一看。掌柜盯着他看了几息,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旧道袍的修士脑子有点问题,便不再搭理他,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东西了。

      他把铜板收回怀里,走出当铺。

      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面反着白光。他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在他生命里的某个一百年中出现的。具体是哪一百年,他记不太清了。两百年太久,久到他把时间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的字全都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在前、哪一段在后。他只记得那个人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溅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湿漉漉地黏了他很多很多年。

      那是个凡事都要他拿出证据来的人。

      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凡事讲证据,听起来天经地义。可当他每一次开口都要被追问“你怎么知道”、“你有什么凭据”、“你把出处告诉我”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因为他拿不出证据,而是因为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证据——要的是他露出破绽。他每拿出一份证据,那人便从证据里挑出一根刺来,把刺举到他眼前,说你看,你这证据不完整,你这话站不住脚,你这个人靠不住。

      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那个人不是不信他。那个人是太信自己了。信自己绝不会有错,信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信自己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所以当他的说法和那个人的认知不一致时,一定是他的问题,不是那个人的问题。

      这个人最初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曾非常依赖对方。依赖到每每遭遇观念的不合,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周全。于是他去寻找证据,试图说服对方。那个人说他没种好灵谷,他就把灵谷的根系一根一根挖出来,洗干净泥土,摆成一排,证明根系没有坏死。那个人说他修炼不勤,他就把半年来的打坐时辰一笔一笔记在纸上,每天的时辰,灵气的走向,灵石的消耗,厚厚一沓,放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翻了翻,放在一边,说了两个字:就这?

      就这。

      这两个字比任何反驳都让他愤怒。因为这两个字不接他的任何招数,不回应他的任何证据,只是轻飘飘地把他的努力推到了一边,像是在说,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连让我反驳的资格都没有。他双手捧着辛苦刨出来的根系和一笔一笔记下的时辰,满腔愤怒,备受羞辱,却不能扔到对方脸上。

      他觉得窒息,觉得沉重,觉得潮湿。
      每一次挣扎都陷得更深。他那时候常常在半夜醒来,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怎么翻身都翻不掉。有时候他想,不如就认了。认了就不必再争了,不必再去费心举证些什么。可他知道,一旦认了,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继续争辩,也没有认输。他开始用那个人要求他的方式,反过来对待那个人。

      你说凡事要证据?好,我给你证据。但不是口头的证据,不是写在纸上的证据。是你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自吸入肺腑的证据。

      为此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他一有空就去翻看宗门藏经阁里那些落了灰的杂书,辨认那些残破的符咒,推演那些半截的阵法。他的修为不高,灵力不够,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他只能在最基础的法术上反复琢磨,反复试验,把那些别人不屑于多看一眼的微末伎俩拆开、揉碎、重组。

      花了大半年,他制出了一种秘法。

      从原理上说这个秘法并不复杂。天地之间弥漫着灵气,灵气虽然无形无色,但并非完全不可感知。他的秘法能将灵气中的某种特定成分标记出来,让它与周围其他的气产生反应,发出极细微的荧光。这些荧光起初是杂乱无章的,散在空气里,像是一把碎盐撒进了水里,看得到,却不成形。他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反复调整符咒的结构,改变灵力的注入方式,终于让那些荧光在特定的条件下聚集起来,形成肉眼可见的颜色。

      第一次成功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他站在洞府外面那片荒坡上,手里捏着一道刚画好的符纸,嘴里念完最后一个音节,然后把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小团青烟,被风卷着往山坡下面飘去。他盯着那团青烟,等了片刻,看到空气里开始出现颜色——先是一抹极淡的橙,然后是黄,然后是蓝,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有人在空中展开了一匹半透明的薄纱。薄纱在风里飘摇、拉伸、卷曲,顺着山坡往下流淌,绕过枯树,越过乱石,像一条无声的彩色溪流。

      他站在坡顶,看着那道风有了颜色,看着它从看不见变成看得见,看着它从何而来、往何处去。那阵七彩的风贴着草尖滑过,裹挟着枯叶和尘土,一路流向山脚,在最后一缕夕光中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明灭了几下,便消失在暮色里。

      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了颜色,恢复了它本来的不可见的模样。可他知道它还在。他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知道它经过了哪棵树,绕过了哪块石头,带走了哪片落叶。

      他转身走回洞府,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得多。推开门,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

      他哭了。无声无息地,眼泪就淌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把一件事做成了。不是被逼的,不是为了向谁证明,只是他自己想做成,然后做成了。像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久了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扇窗,推开之后发现外面有光。

      后来他把这个秘法演示给了那个人看。在一处空旷的山坡上,他当着那个人的面点燃了符纸,让风显出了颜色。七彩的光芒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

      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七彩的风消散殆尽,才转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没有称赞,没有感慨,只是问了他一句:“你花了多长时间?”

      他说,一年零三个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多攒几颗灵石。”

      他当时没有反驳。他站在山坡上,风吹着他汗湿的后背,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因为那个人认可了他——那个人没有认可。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在乎了。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一件“没用”的事,可他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很投入,甚至在某些深夜里感到了久违的快乐。这种快乐和灵石无关,和修为无关,和那个人的认可无关。这是他给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已经不需要那个人的认可了。

      后来他们的纠葛渐渐少了。不是因为谁认了输,而是因为路走到了尽头。纠葛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连接,哪怕连接的方式是争吵、是辩驳、是互相折磨。当连接的两端有一端不再需要回应的时候,连接就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需要剪,自己就松了。

      那个人最终离开了他的生活。不是死了,也不是走了,而是从一种必须面对的存在变成了一个可以绕过的名字。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到这一点。做到之后,他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怅然若失。他只是觉得,自己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了。

      但他留下了那阵七彩的风。那是他花了一年零三个月生出来的一小片月光——不,一小片萤火。是他的“孩子”。尽管这个萤火那么短暂,只能照亮风的一角,连一个夜晚的阴影都驱不散。但他知道,它曾经照亮过。在他最低落的时候,在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这阵彩色的风证明了他是可以做成一件事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条街上站了许久。当铺的掌柜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街上的人流在他身边分流又合拢,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转过身,继续走。

      南边的路还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是觉得,下山之后的日子,像是在补课。补一门他两百多年前就该上的课,叫“看看这个世界”。人在山里待得太久,会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会以为所有人的活法都和自己一样。可你下了山,走过青木城,走过白茅,走过那些棚屋和窄巷,走过河边的妇人和老槐树下的铁匠,你会发现,天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人的活法比你见过的多得多。

      人必然会改造这个世界,人也必然需要多看看这个世界,无论你想不想。在山上的时候,他的世界是灵田、洞府、差事,是三颗下品灵石和半罐葵花籽。下了山之后,他发现世界的尺度不一样了。凡人的世界是用铜板、米价、浆洗衣裳的工钱来衡量的,是用你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你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来衡量的。这种尺度更细碎,更粗糙,更不留情面。

      他想起了路上遇到的一件事。那是在青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他路过一户人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焦躁的吼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男人蹲在男孩面前,满脸通红,不是愤怒的红,是束手无策的红。

      男人显然是独自在家带孩子。他大概没有经验,不知道孩子在哭什么——是饿了,是困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仅仅需要人抱一抱。他没有耐心去分辨,也没有能力去分辨。他只是在反复地说“别哭了”、“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啊”。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急,孩子哭得越来越凶。

      这一幕他记了很久。

      因为他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个普遍的问题:很多人以为为人父母是天生的本能,以为有了孩子就自然会带孩子。可实际上不是的。带孩子是一种能力,是需要学的,是需要投入时间的。没有真正带过孩子的男人,很容易把“陪伴”想象成一种静态的、无所不能的在场——我在这里,你就应该不哭了,你就应该安全了,你就应该没有遗弃感了。可真正的陪伴不是这样的。真正的陪伴是弯腰,是蹲下去,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把眼睛放在孩子的眼睛上,是去猜他哭什么,哪怕猜错了也要继续猜。

      就像母亲。大多数母亲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孩子身边,她们要去田里,要去工坊,要去给人浆洗衣裳。她们不是不爱孩子,而是她们知道,爱不光是守着,也是拿东西去换。用时间换口粮,用体力换衣裳,用今天的辛苦换明天的活路。这种交换不浪漫,甚至有些残忍,但这是真实的。

      他忽然想到了师兄。师兄对他的好,其实也有点像一个不太称职的“母亲”——来的时候全心全意,走的时候干脆利落。师兄给了他秋千和桂花糕,给了他五年的温暖,却没有给他一个交代,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师兄的陪伴是静态的,是昙花一现的,是把他从被遗弃的恐惧中短暂地捞出来然后又放回去的。他不是抱怨师兄,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陪伴这件事,光有心是不够的。还需要长久,还需要交代,还需要让对方知道你不会忽然消失。

      可师兄消失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如果师兄当年没有消失呢?如果他一直在山上,陪着他长大,教他功法,带着他一路修炼上去,他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变成一个更强大、更笃定、更有底气的人?还是说,有师兄在,他反而会更加依赖,更加长不大,更加经不起后来的风浪?

      他不知道。这种假设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人和人的出场顺序,好像就会很不一样。师兄在他七岁那年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开。这五年恰好是他最脆弱的年岁——离了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灵根又差,在宗门里活得像个多余的人。师兄的出现填补了所有的空缺,师兄的离开又把这些空缺撕得更大。

      如果师兄晚来五年呢?如果他十七岁,已经习惯了孤独,已经有了一点自保的能力,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人蹲在他面前替他擦眼泪——那时候再遇到师兄,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更平等一些?会不会不再是“蝼蚁”和“始祖”,而是可以并肩站在太极广场上看雪的两个人?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不是因为它的荒唐,而是因为它所暗示的东西——他从不后悔遇见师兄。即便那个人后来成了他心上最深的一根刺,他也依然觉得,那段日子是他人生里最好的日子。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出场顺序换一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带着这个假设往下想,才发现自己的怨与执念早已被时光稀释得可以轻轻捧起,不再烫手了。

      他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下来。银杏叶正黄着,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的纹路。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他在宗门主峰的太极广场上,天上下着细碎的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广场上没什么人,内门弟子都在殿里修炼,杂役弟子没有资格上主峰——他是偷偷溜上去的,为的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快来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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