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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冰火(一)   他推开 ...

  •   他推开破庙的门,迎面撞上一片晃眼的金光。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眯着眼,伸手挡了一下,掌心被照得透亮,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浅溪里的细沙。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传来农夫的吆喝声,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句子,落进他耳朵里,又轻又远。
      他沿着官道往南走。昨晚那队灵车留下的车辙印还在,两条深沟嵌在路面上,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边缘,泛着暗色的光。他跨过去,继续朝南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旗子在风里飘着,上面写了一个“茶”字。他走过去,掀帘子进去,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话多的人,见他穿着旧道袍,便凑上来问长问短。他不太想说话,只是嗯嗯地应付着,付了两文茶钱,继续赶路。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是碎石头垒的,矮矮的,上面长了一丛白茅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城外的荒山走。
      那座山他认得,是茶博士说的那座山。山腰以上光秃秃的,树木稀稀拉拉的,像被什么东西薅过一遍。他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小径,几乎被荒草淹没,沿着它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焦黑的空地。空地中央插着几根断裂的阵旗杆,竹竿光秃秃的,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他在空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和当年在战场上闻到过的味道很像。
      他站起身,绕着空地慢慢走了一圈。在空地东北角,他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槐树身上被劈过一刀,刀痕从上往下,几乎把树干劈成两半,裂口处翻出白森森的木茬,边缘长出了一圈薄薄的树瘤,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丑陋而结实。他站在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那道刀痕,看了很久。
      树上没有蚂蚁,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从树根沿着树干往上爬,排成一列,不知疲倦,不问前程。他在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透过道袍硌着他的后背,又硬又凉。
      他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藤条的颜色又暗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碎屑沾在他的衣袍上,像一层细细的灰。他把枯藤翻了一面,看着上面残存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他只知道那是师兄画的,画的时候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画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怕了,这藤条以后断不了。
      他把枯藤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架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葵花籽。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排在桌面上。排到第七颗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他突然想起,师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锯了很久。锯到最后,已经不疼了。只是凉。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他把枯藤贴在胸口,闭上眼,把思绪沉进识海。
      识海里翻涌着许多年前的旧事。那些旧人,那些旧事。我那时想,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那时想,见不到想见的人,又有这么多不得不打交道的人。世事怎会如此。那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搅动之后慢慢浮上来,浮到表面,让他不得不一件一件地重新辨认。
      他从识海里退出来,睁开眼,发现窗外依旧是黑沉沉的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土地公的泥塑像上。塑像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一层一层的黄泥底子,嘴角被人敲掉了一块,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供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一只缺了口的空碗和几根烧残的香。
      他在干草上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把枯藤放在枕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困意涌上来,把他往深处拽,可他不想睡。
      他在午夜找回了自己的时间。午夜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不用修炼,不用应付差事,不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人和事。他把时间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把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沙,一点一点地漏出去,什么痕迹都不留。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路边的银杏树,聊缺了口的茶碗,聊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聊那棵被劈了一刀又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聊那些签了三百年死契的驭者,聊他刚才看到的那队灵车。可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师兄死了。宗门里没有朋友。山下的凡人看见他就远远躲开。他站在人群里,风从他身上穿过,带不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东西。这不是一天两天,可在今夜,在月光照着的破庙里,在那队灵车驶过之后,它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着铜绿的铜板,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圈。然后他想起了那阵七彩的风——不是那种需要提前准备材料的秘法符纸,而是他自己。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阵彩色的风从脚下流淌出去,绕过枯树,越过乱石,像一条无声的彩色溪流。那一刻他不是孤独的,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事。
      他站起来,走出破庙,走到官道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月亮正当空,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符纸——那种用来测试沿途灵气浓度的最普通的显灵符,他在青木城的杂货铺里花两文钱买的。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上眼,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微末的灵力。灵力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注入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微微发光。然后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燃起来,化作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然后炸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几息,便随风飘散了。没有七彩的颜色,没有壮观的景象,只是一团小小的、寒酸的光。可他站在月光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放出这团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的亮光,哪怕明天早上醒来还是要继续赶路,哪怕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月光底下,他不是被动地忍受着一切。他主动地放出了一团光。
      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转身走回破庙,在干草上重新躺下,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还是那么干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葵花籽的咸味,习惯了深夜里翻涌上来的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情绪,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那种空落落的安静。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不再是需要对抗的东西。
      而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那句反复拷问他的话又浮现出来——你爱他就是害了他。因为只剩下纵容,因为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句话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它在脑海里回荡,然后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也在想。也许我确实没有弄明白。但我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谁来认可我弄明白了。就像那阵七彩的风,它不用向谁证明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它只要来过,就够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进了云层里,破庙里暗了下来,只有土地公泥塑像的轮廓还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泥像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不再诡异,倒像是对他咧了咧嘴。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破庙的门,金色的晨光从东方涌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已有农夫牵着牛在犁地,吆喝声被风送过来,听起来又远又近。
      他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他走过去,掀帘子进去,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话多的人,见他穿着旧道袍,便凑上来问长问短。他不太想说话,只是嗯嗯地应付着,付了几文茶钱,继续赶路。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是碎石头垒的,矮矮的,上面长着一丛白茅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城外的荒山走。
      那座山他认得,是茶博士说的那座山。山腰以上光秃秃的,树木稀稀拉拉的,像被什么东西薅过一遍。他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小径,几乎被荒草淹没,沿着它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焦黑的空地。空地中央插着几根断裂的阵旗杆,竹竿光秃秃的,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他在空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和当年在战场上闻到过的味道很像。
      他站起身,绕着空地慢慢走了一圈。在空地东北角,他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槐树身上被劈过一刀,刀痕从上往下,几乎把树干劈成两半,裂口处翻出白森森的木茬,边缘长出了一圈薄薄的树瘤,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丑陋而结实。他站在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那道刀痕,看了很久。
      树上没有蚂蚁,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从树根沿着树干往上爬,排成一列,不知疲倦,不问前程。他在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透过道袍硌着他的后背,又硬又凉。
      他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藤条的颜色又暗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碎屑沾在他的衣袍上,像一层细细的灰。他把枯藤翻了一面,看着上面残存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他只知道那是师兄画的,画的时候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画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怕了,这藤条以后断不了。
      他从识海里退出来,睁开眼,发现窗外依旧是黑沉沉的夜。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土地公的泥塑像上。塑像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一层一层的黄泥底子,嘴角被人敲掉了一块,原本慈眉善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供桌上没有供品,只有一只缺了口的空碗和几根烧残的香。
      他在干草上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把枯藤放在枕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困意涌上来,把他往深处拽,可他不想睡。
      他在午夜找回了自己的时间。午夜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不用修炼,不用应付差事,不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人和事。他把时间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把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沙,一点一点地漏出去,什么痕迹都不留。
      可今夜不一样。今夜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路边的银杏树,聊缺了口的茶碗,聊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聊那棵被劈了一刀又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聊那些签了三百年死契的驭者,聊他刚才看到的那队灵车。可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转身走回破庙,在干草上重新躺下,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还是那么干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葵花籽的咸味,习惯了深夜里翻涌上来的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情绪,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那种空落落的安静。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不再是需要对抗的东西。
      而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那句反复拷问他的话又浮现出来——你爱他就是害了他。因为只剩下纵容,因为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句话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它在脑海里回荡,然后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也在想。也许我确实没有弄明白。但我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谁来认可我弄明白了。就像那阵七彩的风,它不用向谁证明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它只要来过,就够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进了云层里,破庙里暗了下来,只有土地公泥塑像的轮廓还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泥像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不再诡异,倒像是对他咧了咧嘴。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破庙的门,金色的晨光从东方涌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已有农夫牵着牛在犁地,吆喝声被风送过来,听起来又远又近。他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他走过去,掀帘子进去,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话多的人,见他穿着旧道袍,便凑上来问长问短。他不太想说话,只是嗯嗯地应付着,付了几文茶钱,继续赶路。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是碎石头垒的,矮矮的,上面长着一丛白茅草,在风里摇摇晃晃。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城外的荒山走。那座山他认得,是茶博士说的那座山。山腰以上光秃秃的,树木稀稀拉拉的,像被什么东西薅过一遍。他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小径,几乎被荒草淹没,沿着它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焦黑的空地。空地中央插着几根断裂的阵旗杆,竹竿光秃秃的,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他在空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和当年在战场上闻到过的味道很像。他站起身,绕着空地慢慢走了一圈。在空地东北角,他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槐树身上被劈过一刀,刀痕从上往下,几乎把树干劈成两半,裂口处翻出白森森的木茬,边缘长出了一圈薄薄的树瘤,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丑陋而结实。他站在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那道刀痕,看了很久。树上没有蚂蚁,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从树根沿着树干往上爬,排成一列,不知疲倦,不问前程。他在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透过道袍硌着他的后背,又硬又凉。他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藤条的颜色又暗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碎屑沾在他的衣袍上,像一层细细的灰。他把枯藤翻了一面,看着上面残存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他只知道那是师兄画的,画的时候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画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怕了,这藤条以后断不了。他把枯藤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架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葵花籽。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排在桌面上。排到第七颗的时候,
      午夜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不用修炼,不用应付差事,不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人和事。他把时间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把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沙,一点一点地漏出去,什么痕迹都不留。可今夜不一样。今夜他忽然很想找人说话。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随便聊聊。聊路边的银杏树,聊缺了口的茶碗,聊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聊那棵被劈了一刀又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聊那些签了三百年死契的驭者,聊他刚才看到的那队灵车。可他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师兄死了。宗门里没有朋友。山下的凡人看见他就远远躲开。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透明的人。风从他身上穿过,带不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东西。这种孤独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在今夜,在月光照着的破庙里,在那队灵车驶过之后,它变得格外难以忍受。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着铜绿的铜板,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翻了好几圈。然后他想起了那阵七彩的风——不是那种需要提前准备材料的秘法符纸,而是他自己。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阵彩色的风从脚下流淌出去,绕过枯树,越过乱石,像一条无声的彩色溪流。那一刻他不是孤独的,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一件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事。他站起来,走出破庙,走到官道边上的一片空地上。月亮正当空,照得地面一片银白。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符纸——那种用来测试沿途灵气浓度的最普通的显灵符,他在青木城的杂货铺里花两文钱买的。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上眼,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微末的灵力。灵力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注入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微微发光。然后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燃起来,化作一小团青白色的光,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然后炸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几息,便随风飘散了。没有七彩的颜色,没有壮观的景象,只是一团小小的、寒酸的光。可他站在月光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放出这团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的亮光,哪怕明天早上醒来还是要继续赶路,哪怕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月光底下,他不是被动地忍受着一切。他主动地放出了一团光。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转身走回破庙,在干草上重新躺下,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还是那么干涩,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葵花籽的咸味,习惯了深夜里翻涌上来的那些不能与人说的情绪,习惯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那种空落落的安静。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不再是需要对抗的东西。而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那句反复拷问他的话又浮现出来——你爱他就是害了他。因为只剩下纵容,因为你没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拿什么去换什么。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这句话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它在脑海里回荡,然后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也在想。也许我确实没有弄明白。但我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谁来认可我弄明白了。就像那阵七彩的风,它不用向谁证明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它只要来过,就够了。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沉进了云层里,破庙里暗了下来,只有土地公泥塑像的轮廓还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泥像嘴角缺了一块,看起来不再诡异,倒像是对他咧了咧嘴。
      他们都在说,这个职业这么多人,比他好的也多那么多,就算你养过的是那一个,你为什么不能换一个重新开始养呢。
      你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他不是那个他。

      有时也很容易算到,你什么时候会遇到他。
      然后还有另一件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的事。这个圈子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修仙界现在江湖传言的就是,原神愤而离席后,冰神起义痛斥上位者的不公,让上位者道歉。于是大家开始追捧冰神,世人对于原神的讨论终于减少了。
      也有人发生说,你一次道歉两次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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