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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山木   他走出 ...

  •   他走出青木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城门刚开,守城的卒子打着哈欠推开厚重的门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夹在第一批出城的人群里,有挑担子的菜贩,有背着背篓的采药人,有赶着驴车往邻县送货的脚夫。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稀疏干枯的修士,看上去和这尘世里任何一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没有区别。

      他沿着官道往南走。南边有一座小城叫白茅,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昨夜在客栈里,他剥完最后一颗糖炒栗子之后,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叫老彭。

      老彭不是修士,是个凡人。严格来说,是个在宗门山脚下开了几十年铁匠铺的老铁匠。他当年在凡世历练时曾路过那间铺子,老彭替他修过一把豁了口的剑,收了他三文钱。后来他回去取剑的时候,老彭正在铺子门口教一个小徒弟抡锤,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却捏着徒弟的腕子,一锤一锤地带他找角度。

      他那时候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老铁匠有点意思。一个凡人,打了一辈子铁,浑身上下被炉火烤得黝黑发亮,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敲出响声来。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宗门里很少见到的东西——笃定。那是对自己这一辈子的活法毫不怀疑的人才有的笃定。

      后来他听说老彭不是青木本地人,原籍在白茅,年轻时候逃荒逃过来的。至于为什么逃荒,又为什么在白茅待不下去,没有人说得清楚。老彭自己从不提。

      他决定去白茅看看。不是专程为了老彭——老彭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他听人说的。他只是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那些活在山脚下的人是怎么活的。他从山上下来,走过了青木城,走过了那些棚屋和窄巷,走过了河边那个攥着女儿不肯松手的妇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两百年活得像个瞎子。他一直在看天,没看过地。一直在看前头,没看过脚下。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时值深秋,稻子已经收过了,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一捆捆摞起来的稻草垛。稻草垛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远远看过去像是蹲在田埂上的巨兽。几只乌鸦落在垛顶上,歪着头打量着往来的行人。

      他走得不快。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拉得越来越长。路上他歇了两次脚,一次在路边的茶棚里,花两文钱买了一碗粗茶。一次在一棵老榕树下,盘腿坐了一刻钟,把早上从青木城带出来的干饼啃了半张。

      茶棚里的茶博士是个话多的人,见他穿着道袍,便凑上来问长问短。他不太想说话,只是嗯嗯地应付着。茶博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这一带的见闻。说着说着,说到了白茅。

      “客官去白茅?那地方可不太平。”茶博士压低了声音,“去年那边出了一桩事,闹得挺大的。一个修士,不知道从哪来的,在白茅城外的一座山上布了个阵,说是能聚灵气、转运势。附近好些散修都去了,交了灵石,进去修炼。你猜怎么着?”

      他抬起眼,看着茶博士。

      “全没了。”茶博士一拍大腿,“二十几个散修,修为最高的有筑基后期,进去三天,一个都没出来。后来有胆大的去看了,说那山上只剩下一层灰,风一吹就散了。那个布阵的修士也不见了。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聚灵阵,是夺气运的邪阵——把人骗进去,抽干了气运,连肉身都化了。”

      茶博士说得唾沫横飞,末了加了一句:“客官是修士吧?可小心些。这年头,捞钱的修士不比凡世的黑心商人少。”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碗里的茶喝完,付了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捞钱的修士。这个词他在宗门里也听过。修仙界从来不缺这种人——修为到了某个瓶颈上不去了,灵石不够用了,便开始动歪心思。夺人法宝、抢人机缘、吸人气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在宗门里辛苦打坐三十年才修出来的一点气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一次性耗材,用了就扔了,扔了再找下一个。

      他以前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他一个杂役弟子,有什么好抢的?灵石袋瘪得见底,气运薄得像纸,连夺舍都嫌占地方。可茶博士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在凡世历练的战场上,魔道修士来袭之前,营地里曾经来过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宗门道袍,笑容和煦,说话客气,说是上头派来增援的。他在营地里待了两天,四处走动,问这个问那个,每个人的修为、根骨、擅长的功法都问了一遍。当时没有人觉得奇怪——增援嘛,了解一下队伍情况也是应该的。

      第三天夜里,魔道来袭。营地被攻破的位置,恰好是防御最薄弱的一环。而那一环的部署,正是那个“增援”的人在闲聊时不经意间套出来的。

      他后来回想这件事,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增援,而是魔道的探子。他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和煦笑容底下,大概已经在盘算每个人的价值了——哪些值得杀,哪些值得吸,哪些可以当炮灰。

      那个人最终被揪出来了。不是被他揪出来的,是被一个快死的老修士拼了最后一口气咬住的。老修士死死抱着那人的腿,指甲抠进他的肉里,喉咙里发出兽一样的低吼。同袍们围上来的时候,老修士已经断了气,手还死死箍着不放,掰都掰不开。

      他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恶人脸上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他们自然知道何时该杀人夺宝,何时该吸取他人气运。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像他蹲在灵田边上拔草一样自然。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白茅城外。

      白茅比青木更小,更破。城墙是碎石头垒的,高矮不一,像是被哪个偷工减料的工匠糊弄了。城门洞上头长着一丛白茅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大概这就是城名的由来。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墙根下,看见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去了茶博士说的那座山。

      山在城外三里,不算高,山势平缓,山脚长满了野生的荆棘和矮灌木。山腰以上却光秃秃的,树木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薅过一遍。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山上走,脚下的泥土松软发黑,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阵法的遗迹。

      那是一块被铲平的空地,约莫有十丈见方。地面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腐蚀了。空地中央插着几根断裂的阵旗杆,旗面早已化成灰烬,只剩光秃秃的竹竿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空地边缘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树皮剥落,枝干扭曲,叶片焦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

      他在空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和他当年在战场上闻到过的味道很像。那是人的生气被强行抽离之后残留的气息。

      他站起身,绕着空地慢慢走了一圈。在空地东北角,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停住脚步的东西。

      那是一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和空地上其他的树不一样。其他的树都半死不活,唯独它还活着——虽然活得不算好,枝干上满是虫蛀的洞,叶子也稀稀拉拉的,可它的树干还是青的,树根还牢牢地扎在泥土里。树身上被劈过一刀,刀痕从上往下,几乎把树干劈成两半,裂口处翻出白森森的木茬。可它没死。裂口边缘长出了一圈薄薄的树瘤,像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丑陋而结实。

      他站在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那道刀痕。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要砍掉这棵树。”

      他猛地转过身,四下张望。山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夕阳快落山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他回头再看那棵老槐树。刀痕还在,树瘤还在,风穿过裂口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树在哭。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声音不是此时此刻发出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对着正举起刀的人说了这句话。

      不要砍掉这棵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举刀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句话没有起作用——刀还是劈下去了,树被劈成了两半。可树没死。岁岁年年,这棵树承受了那一刀,又承受了八十年的风雨,刀痕结了疤,枯枝又发了新芽,稀稀疏疏的叶子照旧在每年春天绿起来。

      “必然有他的智慧。”他喃喃地说。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来的,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又像是在替那个被劈了一刀的树说一句公道话。

      他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透过道袍硌着他的后背。树上有蚂蚁在爬,排成一列细细的黑线,从树根沿着树干一直爬到枝桠上,不知疲倦,不问前程。

      他闭上眼睛,把思绪沉进识海。

      这是他筑基之后学会的一个小术法——将自己的神识扩散出去,感应周围的灵气波动和残留的意识碎片。这个术法他很少用,因为太耗灵力,而且他修为太低,感应范围不过方圆数丈。可此刻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座山上残存的东西,不止是那片焦黑的泥土。

      神识扩散开来,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然后他触碰到了那些碎片。

      不是一个人的碎片,是很多人的。那些死在这座山上的散修们,在最后关头爆发出的恐惧、愤怒、不甘和绝望,像被冻结在冰层里的气泡,零零散散地嵌在泥土里、树根下、石缝中。

      他在碎片里看到了那个布阵的修士的脸——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笑起来甚至有点腼腆。他正对着一个前来应募的散修说话,语气诚恳而温和:“这个阵法是我从上古遗迹里找到的,能聚天地灵气,对突破瓶颈尤其有效。师兄你修为停滞了二十年了吧?进去试试,不敢说一定突破,涨一截是没问题的。”

      那散修犹豫了一下,交了灵石,走进了阵中。

      画面碎了。下一个碎片里,是那个布阵修士站在阵外,袖手而立,脸上那种腼腆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他像个屠夫站在畜栏外面,打量着栏里的牛羊,计算着什么时候下刀最划算。

      再下一个碎片,是阵内的散修开始惨叫。他们的气运被阵法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像抽丝剥茧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有人试图往外冲,被阵壁弹了回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出了血。有人破口大骂,骂到声嘶力竭,最后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哭。

      那个年轻的布阵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外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残忍的冷,而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像是一个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羊,不是恨它们,也不觉得它们可怜,只是觉得它们应该死在这里,变成肉,换成钱。

      他收回神识,睁开了眼。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他靠在槐树上,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散修里,修为最高的筑基后期。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了几十上百年,攒灵石、修功法、到处寻找突破的机缘。他们的路也走得很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他们至少还在走,还在相信有朝一日能出头。

      然后遇到了那个人。

      三十年修出的气运,在那个人的眼里,不过是个一次性耗材。抽干了,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连名字都留不下。

      他想起了老彭。

      老彭活到了七十八岁。一个凡人,在铁匠铺里抡了一辈子锤,临死前那几天还在铺子里坐着,手不能动了,就用嘴指挥徒弟干活。徒弟打出来的铁犁歪歪扭扭的,老彭骂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让徒弟扶他到炉子边上,自己把着徒弟的手,一锤一锤地把那面铁犁修平整了。修完之后他咳了一阵,灌了两口凉水,对徒弟说,行了,我差不多了。

      那天夜里他就走了。

      他这一辈子,没有修为,没有灵石,没有气运。可他打的铁犁犁过几千亩地,他打的菜刀切过几万顿饭,他打的马蹄铁踩过几百里路。这些东西都还在。他徒弟的徒弟后来也开了铁匠铺,用的还是老彭教的法子。

      他忽然觉得,老彭的出现像是一种奖赏。

      不是天道给的奖赏。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在山上沉默了十几年、几十年,对那些明争暗斗冷眼旁观了半辈子之后,老天把一个凡人铁匠放在他必经的路上,让他看看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是怎么活着的。不争不抢,不偷不骗,一锤一锤地砸,一锤一锤地活。活到七十八,活到徒弟能接过他的锤子。

      这就是老彭的全部。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逆天改命。可他活得比那座山上被人吸干了气运的散修们,都更结实。

      “彭祖啊,有点东西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天彻底黑了。山上的夜比山下更冷,风从光秃秃的山坡上刮过来,没有树木的阻拦,直直地灌进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一颗葵花籽,放在齿间轻轻一嗑。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腰上传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枯井。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技术在修仙界,是件很可怕的东西。那些大阵、那些法器、那些需要投入海量灵石和天材地宝才能运转的上古机关——它们昂贵、笨重、难以移动,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那里。它们被建造出来的时候,孕育过生命,哺乳过一代又一代修士,被尊为圣物,被顶礼膜拜。

      然后被淘汰。

      就像宗门里那座废弃的聚灵塔。他刚入门那几年,那座塔还是宗门的核心,据说塔内灵气浓郁得能凝成雾,在里面修炼一天抵外面一个月。可后来北边发现了一处天然灵脉,灵气比塔里更纯净,开采成本更低。聚灵塔便渐渐没人去了。维持它运转需要的灵石比它产出的还多,像一头吃得多产得少的瘦牛,谁也不愿意再喂它。

      他最后一次路过聚灵塔是在二十年前。塔身已经被野藤爬满了,塔基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塔门上的铜锁锈成了绿色,一碰就碎了。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天花板上挂着的琉璃灯早已熄灭,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灯座,像是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

      他站在塔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塔像一具被遗弃的巨人尸骨。它曾经孕育过那么多人的修炼,哺乳过那么多人的突破,可当它不能再产出的时候,便被毫不留情地丢掉了。没有人怪它怎么没有新衣裳,没有人在乎它曾经有多少人在这里结丹、结婴、踏入化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投入巨大的心血,最后只剩下疯长的荒草和稀稀疏疏的树木。

      直到人们把那些树木也砍掉拖走。木材可以用来建新的殿宇,树根可以刨出来烧炭。一座塔,从圣物到废物,从废物到材料,前后不过几百年。在修仙界,几百年算什么呢?不过是那些大能闭一次关的功夫。

      可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被劈了一刀,没死。他被遗忘在这座山上,周围的同伴都被砍光了,只有他稀稀疏疏地长在那里,春来发芽,秋来落叶,一年一年地挨。他挨过了那个布阵的修士,挨过了那场大屠杀,挨过了几十年无人问津的风雨。

      不要砍掉这棵树。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年说这句话的人是谁。是那个布阵修士的同伙,忽然起了恻隐之心?是某个路过的散修,看不下去说了句公道话?还是那场屠杀里唯一的幸存者,在被吸干气运之前,用最后一口气挡在了树前?

      慈悲。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在这座埋了几十条性命的荒山上,在那些被吸干了气运的散修的残骸旁边,说什么慈悲?

      可慈悲有时候真的很动人。

      就像那个拦在树前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最终是生是死。他只知道,在所有人都忙着杀人和被杀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来了,对着一棵树说,不要砍。

      这一句话改变不了任何事——树还是被劈了一刀,人还是死光了,阵法还是运转到了最后一刻。可这一句话,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天傍晚,落在了他的识海里。像一颗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种子,落在了一片贫瘠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片土地还能不能发芽。可种子到了,他就得接着。

      夜色渐浓。他站起身,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在树根处发现了一小丛野生的藤蔓,藤蔓上结着几颗紫黑色的小果子,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他蹲下来摘了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果子很小,只有指尖那么大,表皮皱巴巴的,看上去水分不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嘴里。果肉酸涩,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嚼了两下便化成了渣。他咽了下去,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紧,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这就是荒山上能长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不解渴,但能活命。这棵老槐树大概也是靠这样的东西撑过了这些年——把根往更深的泥土里扎,把树枝往更高的天空里伸,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砍。

      他在树下的草丛里躺了下来,头枕着双臂,看着头顶稀疏的枝叶间漏出来的星空。星星不多,云层很厚,月亮也是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风吹过树冠,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比灵谷在田里的声音更粗糙,更低沉。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某本杂书里读到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两个人,起初都说不信命。他们说,是唯物主义,不避讳那些相冲。一个来自北方,一个来自南方,命盘相克,八字不合,谁都劝他们不要走到一起。他们不听,说不信这个,说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命不命的都能改了。

      后来他们果然走到了一起。一起修炼,一起闯秘境,一起经历了很多场生死。男的聪明,很会审时度势,不是不懂抽身的愚人。多少次危险关头,他都能找到最有利的出路,带着女的全身而退。女的笑说他是泥鳅转世,滑不溜手。

      可他还是为她丢了性命。

      那一次他们撞上了一处上古杀阵。阵法复杂到男的一时也解不开,阵内的杀机却已经启动了。他算了很多条路,每一条都是死。最后他找到了一条不是死的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阵眼。女的哭着说不走,男的说何必呢,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替我好好活着。

      何必呢。图啥呢。女的跪在阵外,看着阵眼一点一点地把男的气血吸干。男的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他说,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你进他退、你跑他追。

      原来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命。不信命的人,最后还是被命给收了。

      他读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年轻,没什么感触,只是觉得那男的有点傻。可此刻躺在这棵老槐树下,他忽然觉得那个男的不傻。他不是不知道抽身,他比谁都懂怎么抽身。他只是在某一个瞬间,觉得不抽身比抽身更重要。

      世上路千万条,怎么就把路走得只剩一条了呢。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截枯藤。枯藤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图啥呢。”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丛里。草叶戳着脸颊,又湿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走了一天路的那种累,是另一种——在山上扛了两百多年,下山之后又看到了太多东西,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久太紧,此刻终于松了一点,便铺天盖地的疲惫涌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一个极短的梦。梦里他站在宗门主峰的太极广场上,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天上。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轻又柔,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

      “快来看雪。”

      “不是说看雪吗,我在太极广场,你在哪?”

      “我在你头顶。”

      “……洗澡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和藏在云层后面的朦朦胧胧的月亮。没有雪,没有太极广场,没有那个说话的人。

      可他记得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愿意去确认。

      那是师兄的声音。不是战场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连山始祖的声音,是山上那个给他做秋千、擦眼泪、塞桂花糕的师兄的声音。语调轻快,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在逗他玩。

      我在你头顶。
      他坐起身,后背的冷汗把道袍浸得透湿。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他的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自行拼凑出来的幻觉?他和师兄,有没有在太极广场上看过雪?有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他不记得了。他试图在记忆里翻找太极广场和雪,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像一面被砸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满是大大小小的裂纹,有些碎片已经找不到了,有些碎片根本拼不上。他不知道哪一片是真的,哪一片是假的。

      他只记得一件事。师兄的声音,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像飘荡的云朵。一会飘去南边,一会飘去北边。可师兄去哪儿都可以,他只能去西方,然后去东方,然后再去西方。他的路被规定了——灵田、洞府、差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宗门把他种在了这里,他就只能在这里。

      连梦里的云都不是为他飘的。

      他慢慢地躺回去,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藤条的触感干涩而坚硬,在掌心里硌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梦在说什么。

      他们在太极广场看雪。师兄在广场上,他在广场上,天上飘着雪。师兄说,快来看雪。他问师兄在哪。师兄说,我在你头顶。师兄总像是在爬猫爬架一样。
      然后就不在了。

      他把枯藤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荒山上的夜风穿过树梢,穿过草丛,穿过他破旧的道袍,灌进他的骨头缝里。

      可他不觉得冷。他心里有一小簇火苗,正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明天要继续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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