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忍冬 他下山 ...
-
他下山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
清晨的日头从东山上升起来,把积了多日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金光从裂口里倾泻而下,浇在宗门的主道上,浇在两旁的女贞树上,浇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他站在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主峰依旧云雾缭绕,仙鹤依旧盘旋不去,内门弟子的剑光依旧在云层间穿梭如电。
他收回目光,把瘪瘪的灵石袋往怀里掖了掖,转身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石阶很长,从山腰一直蜿蜒到山脚,苔痕斑驳,边角崩裂,不知走过了多少代和他一样的人。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他决定先去最近的凡人城镇看一看。那座城叫青木,建在山脚下的一条河边上,人口不过万余,多半是靠着给宗门种灵米、采药草、洗丹砂过活。他在凡世历练那年曾经路过青木,在城南的菜市口摆过三天瓜子摊,生意还不错。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不知道那座城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两旁的树木从灵木变成了寻常的松柏,空气中的灵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闻起来粗糙却真实。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百多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压着磨盘的石楔被撬开了一道缝。
他没来得及品味这种松快,就被路边的一个人影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个孩子。蜷缩在路边的草丛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空,像是两口干涸的老井,看着他的时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
“你家大人呢?”他问。
孩子没说话,眼睛转了一下,从他脸上挪到他腰间的灵石袋上,又慢慢挪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炒好的葵花籽。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孩子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手接了过去。
“你家大人呢?”他又问了一遍。
孩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说“不知道”,还是在说“没有”。然后她把葵花籽攥在手心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他这才发现那孩子的腿是畸形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歪向一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追不上。不是两条腿追不上,是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他能做什么呢?把她带回宗门?宗门不会收。给她几颗灵石?她连引气都不会。带她去青木城找一户人家收养?谁愿意多养一张吃饭的嘴。
他站在山道上,看着那孩子歪歪斜斜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心里有一块地方闷闷地沉了下去。这种闷不是第一次了。在凡世历练那年,他每隔几天就会在路边看到这样的孩子,有时是残疾的,有时是痴傻的,有时只是太穷了,穷到一张饭桌上多一双筷子就会把全家拖垮。
有人说那些孩子是被抛弃的。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那时候大家都养不起孩子,地里刨不出粮食,山上采不到药草,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没有人真的愿意每天算计,苦自己也不苦孩子——可不算计又能怎样呢?不算计就一起饿死。有些人把孩子放在路边,不是心狠,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他们也许会在半夜偷偷跑回去看一眼,也许不会。也许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忽然想起来,然后低下头,把涌到眼眶的东西咽回去。
他那时候就问过自己,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问了几十年,答案始终没有变过——什么都做不了。他一个杂役弟子,每月供奉十五颗下品灵石,自己都活得捉襟见肘,哪有余力去管别人。救一个人,哪怕只是给一口饭吃、给一件衣裳,对他而言都像是从骨头上刮肉。
有时候他会用凡世的铜钱来换算自己的处境。在青木城,一斤米卖三文钱,一斤肉卖十五文,一匹粗布卖四十文。他如果去码头扛活,一天能挣二十文,省吃俭用勉强能养活自己。可他是修士,修士不能去扛活,扛活挣的那点钱连一颗最次的下品灵石都换不来。而他的修为需要灵石,没有灵石修为就会倒退,修为倒退就会被宗门赶出去,被赶出去就会变成那个跪在门口磕头的老杂役。
所以他连一天五十文都出不起。这个念头有时候会让他觉得无比荒唐——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修仙者,连凡世的五十文钱都拿不出来。
可这就是事实。他的时间全部用来换灵石,灵石全部用来维持修为,修为维持住了才能继续换灵石。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圈,他在里面跑了两百多年,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低头一看,脚下的磨盘还是那块磨盘,纹丝未动。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只配过这样贫穷的日子。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的努力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地方。师父说得对,他不该入这行的。可他已经入了,出不去了。两百多年的沉没成本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不敢回头,也回不了头。
青木城到了。
城门不高,城墙是黄土夯的,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城门口的守卫靠在墙上打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穿过城门洞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着烟火气和泔水味的味道,闹哄哄的人声从街道深处涌过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驴马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煮成了一锅黏稠的人间烟火。
他站在街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山上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在同时说话。
他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觉得头上有些痒。上次洗头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在山上的时候他不太注意这些,冷水浇一浇便算完事。可走在青木城的街道上,看见来往的行人衣冠整齐、发髻清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油又腻,像是一团搅了灰的麻绳。
他找了一家街角的小澡堂,花三文钱买了热水和皂角。澡堂不大,四壁的木板被水汽泡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皂角味。他把头埋进木盆里,热水漫过发根、漫过头皮,烫得他头皮一阵发麻。皂角的泡沫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擦。他就那么闭着眼,弯着腰,让热水和泡沫把头上积攒了很久很久的油脂和灰尘一点一点地洗掉。
洗完头,他又多花了五文钱,让澡堂伙计端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来,把脸也仔细洗了一遍。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手脚倒是麻利,递手巾的时候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猜这个穿着旧道袍、头发湿漉漉的人是什么来头。
他接过手巾擦了脸,走出澡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正好。午后的日头从街道两旁的屋檐之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蒸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他站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气,有新鲜的泥土味,有骡马粪便的腥臊,有从河边吹过来的水腥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正在用竹签子挑出一只振翅的蝴蝶。路过一个修鞋的铺子,铺子里堆着各色皮料和麻线,老鞋匠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底。路过一个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路过一家茶馆,里面传出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和茶客们粗粝的叫好声。
他走得很慢,比在山上时慢得多。慢到能看清每一个路人的脸,慢到能听见每一句擦肩而过的闲话,慢到能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回家了。
不是想那座山上的洞府。是想另一座山。想山腰上的小院,想院门口那两棵老松树,想松树之间挂着的那架秋千。十六岁那年,他一点都不想家。山上学艺虽然苦,但有师兄在,有桂花糕吃,有秋千荡,日子过得轻快而明亮。家是什么?家是那个把他送上山就再也没来看过他的地方,是那些模糊的、冷淡的、不愿回想的往事。他那时候觉得,山上才是家。
可是现在,他走在熙熙攘攘的青木城街道上,头顶是暖洋洋的日光,鼻尖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他忽然不知道哪里才是家了。山上的洞府不是家,山上的秋千已经朽了,山上的人已经死了。他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走到这座陌生的城里,洗了个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却忽然生出了一丝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具备的情感。
想回家。想回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有师兄在的、秋千还没断的、他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家。
他在一座石拱桥上停下了脚步。桥下是穿城而过的小河,河水浑浊发绿,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个破了的竹篮。桥栏杆上刻着字,有的是到此一游,有的是某某爱某某,有的是几句粗俗不堪的脏话,刀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把石栏杆刻得面目全非。
他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发了一会儿呆。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一张三十出头模样的脸,额头已经有了细纹,眼底有一层褪不去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虽然刚洗过,但稀疏干枯,没有光泽。
一个筑基修士,两百年修为,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这在凡世是了不得的神仙模样。可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已经是一具精疲力竭的躯壳。
他正发着呆,桥下传来一阵争吵声。他循声望去,看见河岸边上围了一小撮人。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刚哭过。女童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戴还算齐整,但面色枯黄,眼眶深陷,一看便知是常年操劳、不得休息的模样。
围观的人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听了半晌才听明白——妇人的丈夫原本在码头上做事,前些日子出了意外,人没了。妇人一个人带着女儿,自己又得了痨病,干不得重活,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过不下去了。她今天是来河边洗衣裳的,有人对她说,城里有个富户想收个丫头,给得起价钱。她犹豫了几天,今天把那富户的管家叫来了,价钱也谈得差不多了,临到要把孩子交出去的时候,又反悔了。
管家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的笑容。他一面劝妇人想开些,一面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个女童,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妇人的手攥着女童的胳膊,指节发白。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不卖了,我不卖了。”
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嫂子,你这是何必呢?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还可以再商量——”
“我说不卖了。”妇人把女童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但底气明显不足,尾音发着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再苦也能养她。大不了回娘家去,我娘总还能给我一口饭吃。”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妇人和女童站在河边。妇人蹲下身,把女童搂进怀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女童反倒不哭了,伸出小手拍着妇人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
他站在桥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湿。
不是为那个妇人,不是为那个女童。是为他自己。因为他从那个妇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也曾站在类似的岔路口上,面前摆着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跟长老去北方开宗立派,换一份前程,换一个宗门。他当时也反悔了。不是因为那个机会不够好,而是因为他手里攥着另一样东西不肯放。那东西不值钱,不能当灵石花,不能让他突破,不能让他过得更好。可他就是不肯放。
那个妇人攥着孩子不肯放。他攥着一段枯藤不肯放。
都是一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东西逼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跟着那个妇人走了。
不是心怀不轨,也不是古道热肠。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一个攥着孩子不肯放的女人,在这座城里是怎么活下去的。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和他一样,活得又穷又倔,既不肯低头,又爬不上去,就这么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妇人住在城西的一片棚户区里。说是房子,其实不过是用木板和泥巴搭起来的一间窝棚,门是竹片编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个拳头。屋里的地面是泥土的,踩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和一堆半干不湿的衣裳。唯一像样一点的家具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缺了嘴的油灯和半块没吃完的粗面饼子。
妇人和女童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到了。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竹门的缝隙往里看。妇人正蹲在地上,用袖口擦着女童的脸,一边擦一边说:“不怕,娘不卖你了,娘养你,养到你不要娘为止。”
女童说:“娘,你累。”
妇人说:“累不死。累了歇歇就好了。”
女童说:“娘,你咳。”
妇人说:“咳不死。咳着咳着就不咳了。”
女童不说话了。妇人把女童推到矮桌前,把那半块粗面饼子掰成两半,大的给女儿,小的留给自己。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从瓦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又数,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塞进怀里。
她明天要去给人浆洗衣裳,一天能挣八文钱。八文钱够买两斤米,够母女俩吃两天。如果她咳得不太厉害,还能多洗几件,多挣几文。可她最近咳得越来越凶了,昨天洗衣服的时候咳出了血丝,溅在白布上,洗都洗不掉。她没敢让雇主看见,偷偷用皂角搓了好久。
她不想死。可她也不太怕死。她怕的是自己死了,女儿怎么办。她想过把女儿送回娘家,可娘家那边比她还穷,多一张嘴就要多饿一个人。她也想过那个富户的管家——那个人至少能给孩子一口饭吃、一张床睡。她甚至想过,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孩子放在城门口,那里来往的人多,说不定有哪个好心人会把孩子捡走。
可每次想到要松开那只小手,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他站在门外,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不是他有什么神机妙算,而是妇人和女童的对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和隐藏。穷人的生活没有秘密,因为没有什么值得藏的。你掀开那层破布帘子往里看,就是全部了。
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泥泞的小巷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巷子两旁都是类似格局的棚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唱的只有一个字——忍。
是啊,忍。
人这一辈子,大部分时候都在忍。忍受贫穷,忍受病痛,忍受没有时间,忍受为一些尚且能忍受的东西拉磨。忍受一个急躁的人,忍受一个放弃人生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人对你的限制。忍受那些你改变不了的,忍受那些你不能说出口的。
他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觉得,修仙是为了超脱,是为了不受这些苦。可他修了两百多年才明白,修仙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受苦。你从一个圈跳进另一个圈,从一个磨盘换到另一个磨盘,让你拉磨的东西从凡世的柴米油盐变成了修仙界的灵石丹药,可你还是在拉磨。
他走到巷口,停了下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豆子,正在用篾条编筐。老头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
“找人?”老头问。
“不找人。”他说。
“哦。”老头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有停,“不是来找人,那就是来看热闹的。”
他沉默了一下:“也不是看热闹。”
老头没再问了。篾条在老头手里上上下下地翻飞,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风穿过树叶。
他站在槐树底下,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问这个老头。他想问,你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久了?你是不是也看着那些人受苦?你麻木了吗?你还会为那些被抛弃的孩子难过吗?一个人每天看着抛弃和放弃,他对自己的关注会比别人多吗,他会变麻木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其实都知道。
麻木是一种自我保护。就像手上磨出了茧子,再摸粗糙的东西就不疼了。心也是一样。你在苦难里泡得太久,心就会长出茧子来。那些每天看着抛弃和放弃的人,不是变冷漠了,是茧子太厚了。厚到你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碰到他们心里面那块柔软的地方。
可那块地方还在。它永远都在。
就像那个妇人,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就像那个老杂役,磕头磕到额头见血,还想活下去。就像他自己,把一截枯藤揣在怀里,一揣就是一百多年。
茧子底下,还是疼的。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妇人,也没有再去看那些棚屋。他穿过青木城的大街小巷,走过菜市口,走过他几十年前摆摊的地方。那个位置如今被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占了,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铲在砂锅里翻来翻去,栗子壳在热砂里噼里啪啦地炸响。
他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在凡世做小贩的时候学到的那些东西,其实远比修仙有用。他知道怎么定价,怎么吆喝,怎么处理库存,怎么跟顾客打交道。他知道做生意的时候,顾客的反馈很重要——他们投了钱,他们在乎这个东西。他也知道,一个人埋头单干和有旁人在旁边盯着,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像个个体户,全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错了也没人告诉你。后者像一家公司——有人提意见,有人找毛病,有人出主意,虽然吵,但不容易走偏。
他那时候不懂,总觉得自己一个人默默修炼就够了。可现在回头看,他的修炼又何尝不是在“一个人闷头做”?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门切磋,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哪里错了、该怎么改。他像一个瞎子摸着石头过河,摸了两百年,还没摸到对岸。
如果当年他身边有几个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几个挑剔的“顾客”,告诉他“你这步走错了”、“这门功法不适合你”、“别再浪费灵石在这个上面了”——他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他在栗子摊前站得太久了,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客官来点吗?刚炒的,香甜软糯。”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袋,又摸了摸腰间凡世的铜钱包。铜钱包里有十五文钱,是他在澡堂找零剩下的。他想了想,掏出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
摊主用油纸给他包了五颗栗子,热气腾腾的,隔着油纸都觉得烫手。他把栗子揣进怀里,继续走。
走到城南口的时候,他听见了琴声。
有人在城楼上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偶尔还会弹错一两个音。可弹琴的人很认真,错了就停下来重新弹,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弹对了为止。他站在城墙底下,仰头往上看了看,看不见弹琴的人,只能看见城楼的飞檐翘角在落日余晖里镀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弹琴的人真好啊。
能够为了某样东西花时间,花了时间还不一定能做好,做不好了还要反复地做,做完了也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这大概就是“缓慢而享受”吧。他已经一百年不知道这种感觉了。他的一切都是赶着的,赶着修炼,赶着做完差事,赶着攒灵石,赶着在寿元耗尽之前多爬半步。他没有资格做那些“没有用”的事情。
可他此刻站在这座凡人的小城街口,手里攥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耳边是磕磕绊绊的琴声,他忽然觉得,那些“没有用”的事情,也许才是人活着最该做的事。
就像十六岁的时候,坐在秋千上什么都不想,只是荡来荡去,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那才是活着。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住。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十文钱一晚,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被褥薄得能看见棉絮的疙瘩。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说话嗓门很大,像是跟全世界都吵过架。他付了钱,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客人穿着旧道袍、头发稀稀拉拉的,不像是什么有钱的主,便什么也没多说,把钥匙扔给他就走了。
他把门关上,在床沿上坐下来,剥了一颗糖炒栗子。栗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绵密糯口,在齿间化开来,满嘴都是甜香。他把剩下的四颗排在桌面上,和山上排葵花籽一样,从左到右,整整齐齐。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妇人和女童。
他在想,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他能帮她们一把吗?
他的理智告诉他,帮不了。他自己都活在朝不保夕的边缘,拿什么帮别人?他一天连五十文都出不起,连五十文都出不起。妇人生着痨病,需要大夫,需要药材,需要休养,需要一日三餐。这些东西,他一样都给不了。
可他又想,也许他可以出一点别的。比如时间。比如他可以把那个妇人和女童带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比如他可以教那个女童一些东西——哪怕只是识几个字,认几味药草,学一点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万一她有灵根呢?哪怕只是最差的杂灵根,至少也能多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把妇人和女童带回宗门附近的山村里安置,每个月给她们几颗灵谷当口粮,教女童一些基本功——这些事情不需要太多灵石,只需要时间。而时间,他其实不是没有。他只是在把时间换灵石的过程中,忘了时间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
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请一个人陪她说话应不应该?
那个女童需要的不只是吃饭穿衣。她需要一个大人陪她说话,教她认字,告诉她什么东西是好的是坏的,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她的母亲显然没有这个心力了——那个妇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如果她的女儿能有一个更好的陪伴者,哪怕只是一个时不时来说几句话的人,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不能做那个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情要查。他只能做那个“送出去”的人——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送到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去。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剥了第二颗栗子,慢慢地嚼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吠和隔壁房间的鼾声。
他想到了谈判。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两百多年的修仙者,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交易”不过是在菜市口跟人讨价还价卖瓜子。他不懂什么谈判,不懂怎么提出价码,不懂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可他在凡世做小贩的那些年,也多少学会了一点东西——你要知道你在卖什么商品,你要知道你的库存有多少,你要知道市价怎么样。
他现在要“卖”的,不是灵石,不是瓜子,而是自己。他要拿自己的时间、修为、劳力,去换一些东西。他要处理的“库存”是自己那颗不甘的心,是那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是那些他永远放不下的执念。
市价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问。
他躺下来,枕着硬邦邦的荞麦枕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蛛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上去的,已经变成了空壳,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那个一瘸一拐消失在灌木丛里的孩子,想河边的妇人和女童,想槐树下编筐的老头,想城楼上弹琴的人。想那些被抛弃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想那些没有灵根的人靠什么活下去,想自己如果有一天修为倒退、被宗门赶出来,是不是也会变成这座城里某个角落里的又一个可怜人。
然后他又想到了师兄。
师兄说,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
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也许师兄想说的不是“至少能活下去”,而是“至少能对得起你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截枯藤。枯藤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客栈的隔板很薄,隔壁房间有人在低声说话,是一对夫妻在商量明天要不要把家里的存粮卖掉一部分换些银钱。丈夫说要卖,趁着现在粮价高;妻子说不能卖,卖了万一后面粮价更高就亏了。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丈夫叹了口气,说行吧,那就再等等。妻子嗯了一声,又说,你要是心里没底就少卖一点,卖一半留一半。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原来天下的夫妻都差不多,天下的穷人也差不多。都是在算计,都是在忍受,都在为一些尚且能忍受的东西熬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在网上赌博的人应该也走不长久。这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忽然就冒了出来。他没赌过,但他觉得修仙和赌博挺像的。都是押上一大笔本钱,都不知道结果会怎样,都觉得自己能赢,最后都是输。
可他已经上了赌桌了,筹码也押了大半,退不回来了。
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枕头很薄,硌得耳朵生疼。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明天,他打算去找那个妇人谈谈。
不是要当救世主,也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试试,用自己那点微末的力量,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哪怕只是一个。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付出什么代价。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他还会在深夜里想起来,然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有些在乎的事情,确实忘不了。
他忘不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件。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缝,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然后盯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很久很久没有眨眼。
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一颗微弱而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