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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夜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他终于用掉了那枚丹药。

      丹药是师兄留给他的,在凡世历练的战场上,在他晕厥过去之后。他醒来时发现它搁在手边,用一层薄如蝉翼的蜡纸包着,药香清冽,光是闻一闻就觉得经脉里的灵气活泛了几分。他把它贴在胸口藏了一百多年,舍不得吃,像守着一捧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种。

      吃下去的时候,他以为会想起很多事情。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把丹药塞进嘴里,灌了一口冷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咽了下去。

      药力在丹田里化开的时候,像有一团温热的泉水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那些干涸了多年的关窍被药力浸润,发出细微的、像是土地吸水时的滋滋声。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药力一点一点渗进五脏六腑,渗进每一条经脉的末梢,渗进那些他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

      三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

      修为涨了一小截。不多,但确确实实地涨了。停滞了三十年的修为终于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被锈住的齿轮终于又被撬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还在,粗糙还在,可那几道纹路之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灵光。这是筑基中期的前兆,虽然离真正突破还差得远,但至少路又通了。

      他没有笑。他以为他会笑的,可实际上他的嘴角纹丝未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依旧黑沉沉的天,心里像是一片被人翻过的土地,翻出了许多埋在深处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在那里,等着他一样一样地辨认。

      其中有一件东西,叫不甘。

      还有一件,叫怨。

      他从来不愿意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对师兄的感情。师兄对他好过,那些好是真实的、温暖的、不可替代的。秋千是真的,桂花糕是真的,那句“别怕,师兄在呢”也是真的。可后来的事情,那些漫长的消失,那些只言片语的搪塞,那句“蝼蚁”,那一次又一次的离去——也是真的。

      他不喜欢骂人。骂人改变不了什么。你把别人骂成蠢货、骂成狼心狗肺、骂成忘恩负义,骂完了,日子还得照过,灵石袋照样瘪着,修为照样停滞着,那个人照样不会回来。

      可他心里有骂不出口的话,日积月累地堆在那里,堆了一百多年,堆成了一堵和岁月同样厚重的墙。

      他把那截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藤条的颜色又暗了几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碎屑沾在他的衣袍上,像一层细细的灰。

      “你走的时候,”他轻声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响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没有人回答他。

      他将枯藤翻了一面,看着上面残存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他只知道那是师兄画的,画的时候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画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怕了,这藤条以后断不了。

      可它还是断了。

      “我这些年,”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过得不太容易。”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他原以为自己会说许多话,说想念,说不舍,说那些年复一年的等待,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百多年的困顿,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怨,全都堵在喉咙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个字都漏不出去。

      他看着那截枯藤,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

      像一只死掉的鸟。

      这种联想来得毫无道理,可一旦浮现就再也挥之不去。枯藤弯曲的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颜色像风干的鸟羽,握在手里的触感也像——轻、脆、冷,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师兄也像一只鸟。

      来的时候毫无预兆,停在枝头唱了一段好听的歌,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飞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连一片羽毛都不留。你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等啊等啊,等到树枯了,等到山老了,等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可鸟不会回来。

      鸟从来都不会回来。

      他把枯藤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架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葵花籽。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排在桌面上。

      一颗,两颗,三颗。壳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深色的条纹,像是谁用细笔描上去的。四颗,五颗。他排得很整齐,每颗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在摆什么仪仗。六颗,七颗。

      排到第七颗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钝钝地捅进他的胸口。不疼,但凉。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他低头看着自己排在桌面上的七颗葵花籽,忽然觉得那些葵花籽也在看着他,用它们细小的、沉默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消息是他两年前得知的。没有正式的讣告,没有人专程来通知他。他只是有一天在灵田里拔草的时候,听见两个路过的内门弟子在闲聊,说南边那位始祖分神好像散了,魂灯灭了,因果断了,连天机阁的命盘上都查不到他的痕迹了。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泥巴从指缝间挤出来,又湿又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响了两下,很重,很慢,像是在砸什么东西。然后就没声了。

      他继续拔草。拔完草,浇了水,检查了灵谷有没有生虫,和往常一样做到酉时收工。回到洞府之后,他煮了一壶茶,坐在案前,慢慢地喝完了。茶是陈年的粗茶,又苦又涩,他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那个时候,那句话忽然从他心底浮了上来,毫无预兆,毫无防备,像一条躲在水底的蛇忽然窜出水面,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那希望你在那里安息吧。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哭——只是有两行水从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又凉又痒,和他当年在战场上倒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出声,没有颤抖,没有握拳,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任凭那两行水淌进耳朵里,把枕头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他以为自己会哭得撕心裂肺,以为自己会发了疯一样冲出去找他,以为自己至少会说几句深情的话,比如我想了你一百年,比如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翻不动。而且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个人已经死了,听不见了,不在意了。你的想念、你的等待、你的苦熬,对一只飞走的鸟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痛,而是怨。是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被他在心里反复碾压研磨、最终变成了细碎粉末的怨。这些粉末平日里安静地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可此刻被那两行泪水一冲,全都翻腾起来,呛得他无法呼吸。

      ——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可说与不说,它都在那里,硬邦邦的,像一颗吞不下去的石子。

      ——你回来过,你知道我在哪,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然后又走了。你把我当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闻起来像是放了很久的旧衣服,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积了灰的东西。

      像他自己。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他闷闷地说,声音被枕头吸掉了一大半,变得模糊不清,“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是始祖分神,你活了几万年,你见过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灵谷还多。我算什么。一只蝼蚁罢了。你自己说的。”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胸口有一股酸涩的东西在翻涌。

      “可你为什么要给我做秋千呢。”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是颤,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草。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要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洞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照出轮廓——缺了口的陶灯,装着半罐葵花籽的陶罐,木架上那几本翻烂了的功法残卷,案上那七颗排列整齐的葵花籽,还有那截干枯的老藤。

      他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要过。

      灵谷还在田里等着浇灌,管事还在路上等着挑刺,灵石袋还在腰间瘪着,下个月的供奉能不能按时发下来还不一定。他没有时间悲伤。他没有资格悲伤。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匹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走,从早走到晚,从春走到冬,走了一百年,抬头一看,还在原地。磨盘上什么都没有,空转。可你也不能停,停了就会挨鞭子。

      他见过挨鞭子的人。宗门里有一个老杂役,七十多岁才堪堪踏入筑基,两百岁还没突破中期。后来年纪大了,气血衰败,修为倒退回了炼气期,便被宗门夺了差事,赶出了洞府。那老杂役跪在管事门口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管事连门都没开。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老杂役,不知道是死在了哪个角落,还是下山讨饭去了。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比那老杂役年轻一些,修为也稳固一些,可他清楚,如果自己再不突破,那个老杂役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所以他没空悲伤。

      卯时三刻,他又蹲在了灵田边上。

      晨露还没有散,灵谷的叶片上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挽起袖子,把手探进泥土里,检查根系周围的灵气浓度。泥土又湿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凡世历练时闻过的味道。

      那次凡世历练,除了上战场,他还在后方的城镇里当过一阵子贩夫走卒。说是贩夫走卒,其实是宗门给他们安排的身份掩护——假装成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替宗门搜集凡世的情报。

      他卖过很多东西。卖过针线、卖过瓷器、卖过从山上采下来的野茶。他最拿手的是卖瓜子,葵花籽、南瓜籽、西瓜籽,各式各样的籽装在布袋里,五颜六色地排开,看起来热闹又诱人。他的摊位摆在菜市场口,每天天不亮就去占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段时间他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听顾客说话。

      顾客投了钱,哪怕只是几个铜板,他们也很在乎这件事。他们会挑剔瓜子的饱满程度、咸淡程度、炒的火候够不够。有人嫌太咸,有人嫌太淡,有人觉得炒老了,有人说不够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对。

      他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不烦了。因为他发现,这些挑剔的顾客里确实有不少人是认真在想的。他们会告诉他哪家的瓜子炒得好,为什么好;会告诉他今年的瓜子因为雨水多所以壳软;会告诉他存放的时候要在布袋里放一片干姜,这样不容易返潮。

      这些人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一个人闷头做事,和有一群人在旁边盯着你做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像个体户,全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错了也没人告诉你,等到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后者像一家公司,有人在旁边提意见、挑毛病、出主意,虽然吵,但不容易走偏。

      他那时就想,要是修仙也有这么多人在旁边盯着就好了。可惜修仙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的事。你行不行,你的灵根好不好,你的灵石够不够,你的悟性高不高,都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会给你提意见,也没有人会在乎你做得好不好。

      他后来把这个想法和同营的一个修士说过。那修士听完笑了,说你以为内门弟子也跟咱们一样?人家有师父盯着、有师兄帮衬着、有资源堆着,当然不一样。咱们这种杂役弟子,说白了就是散养的羊,草得自己找,狼得自己躲,死了都没人收尸。

      这话说得难听,但没错。

      他把思绪收回来,继续给灵谷浇水。水是从灵田旁边的沟渠里引过来的,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他提着木桶,一株一株地浇,动作熟稔而机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谁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他猛地直起身,扭头四顾。灵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几个杂役弟子在自己的田里忙碌,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四周的山峰依旧沉默地耸立着,云雾缭绕,无悲无喜。

      他定了定神,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再次弯下腰去提水桶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叹声。是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又拼起来。

      “……伤……还疼吗?”

      他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的鞋袜。他浑然不觉,只是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就算把它剁碎了、碾成粉末、混在风声雨声雷声里,他也能一耳朵就听出来。

      是师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他想喊,喊不出。他想问,问不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站不住。

      然后那声音又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瞬间就渗了下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站在灵田边上,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发酸,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山还是山,树还是树,灵谷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指尖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他刚才分明听见了。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

      可他再也没能听见第三声。

      他在灵田边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山升到了头顶,久到灵谷叶片上的露水都蒸发干净了。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没有擦。他还在等。

      直到酉时收工,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出现。

      回到洞府的路上,他经过了宗门的主道。道路两旁的女贞树正在落花,细碎的白花瓣被风吹散,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那些花瓣走过去,脚底沙沙的,像是在碾压什么易碎的东西。

      有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毫无预兆,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

      师兄没有安息。

      这个念头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女贞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花在夕阳里发着光。风从南面吹过来,穿过树叶,穿过花瓣,穿过他干枯凌乱的头发,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如果师兄真的安息了,就不会再有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出现在战场上,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今天午后的灵田边上,像一缕飘不散的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死了也不能安息。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的执念在作祟。师兄死了,魂灯灭了,因果断了,连天机阁的命盘上都查不到痕迹了。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能够质疑的事情。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夜里他没有修炼。他坐在案前,把七颗葵花籽又排了一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地排,反复地数。陶灯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一个坐立不安的灵魂。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见证抛弃和放弃,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在凡世的战场上,重伤的士兵被丢在路边等死,因为活着的人要赶路,带不走他们。在宗门里,资质差的弟子被师父放弃,被师兄弟疏远,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还见过更残忍的。有一年在凡世历练,他寄居的那户人家有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呆呆傻傻的,吃饭要人喂,拉撒要人管。那户人家原本还撑着,撑了几年撑不下去了,某一天夜里,那个父亲把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放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第二天早上,孩子还在。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棉袄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门关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他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生出什么悲天悯人的感慨。他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那时候就在想,人为什么会看着自己的骨肉有可能死去呢?是穷吗?是苦吗?是实在撑不住了吗?还是说,人在苦难里浸泡得太久,心就会变硬,硬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割舍?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凡世,也发生在修仙界。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可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把一个受伤的同门从战场上背回来,走了三十里山路,到最后脚底的泡都磨破了,鞋里全是血。那时候他还在想,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后来他不再这么想了。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过来。

      就像在灵田边上施展那些徒劳无功的医治术法。灵谷生了病,他用自己那点微末的木系灵力去救治,治了三天,灵谷还是枯了。他看着那些枯黄的叶片,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守在病妻的床前,端水喂药,求神拜佛,可女人还是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咽了气。

      那种无力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它不疼,但重。重重地压在你的胸口,让你喘不上气,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对自己的关注多一些,会不会就不那么难受了?像那些精明的修士一样,只在乎自己的修为和灵石,不管别人的死活,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一点?

      可他做不到。他试过。有一阵子他逼着自己不去看那些被抛弃的人,不去听那些求救的声音,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这世界一片太平。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脸就会浮上来,一张一张地在他脑海里转,用他们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想起那个被放在老槐树下的孩子。想起那个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老杂役。想起战场上那些被丢在路边的士兵。想起他们脸上那种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平静。

      麻木。

      那种平静叫麻木。

      他开始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只会数灵石、只会打坐修炼、只会关心自己能不能突破的躯壳。

      可他又想,也许麻木了反而是好事。麻木了就不疼了。麻木了就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麻木了就不会把一个死去的人的枯藤揣在怀里、一揣就是一百多年。

      他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上,和那七颗葵花籽排在一起。七颗籽,一截藤,在摇曳的烛光下,看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微小的葬礼。

      他忽然想通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怨的是师兄——怨他不辞而别,怨他高高在上,怨他来去如风。可实际上,他怨的是自己。怨自己太弱,怨自己当年没能多说一句话,怨自己一百多年过去还是这副模样,怨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口。

      师兄的死,像一把刀子,把他藏了一百多年的怨全都剜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他这才发现,那些怨不是对师兄的。是对他自己的。

      他没有资格让师兄留下来。一只蝼蚁,有什么资格让一只鸟为它停留呢?

      他把第七颗葵花籽拿起来,放在齿间,轻轻一嗑。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府里炸开,像是一根弦断了。

      他慢慢地嚼着,尝到葵花籽特有的油脂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咸。那是他炒的时候放的盐。他每次炒葵花籽都会放一点点盐,不多,但能让味道更厚一些。

      嚼完了,他把空壳放在桌上,和枯藤排在一起。

      原谅。

      这两个字忽然浮上来,毫无来由。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原谅师兄。因为他从来不肯承认师兄做错了什么。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觉得师兄什么都没做错,那他心里那些怨是从哪里来的?

      怨,就说明他觉得被伤害了。觉得被伤害了,就说明他认为对方做错了。

      可师兄做错了什么呢?离开是错吗?高高在上是错吗?把他当做蝼蚁是错吗?在师兄漫长的、近乎永恒的生命里,一个只相处了五年的小师弟,能有多重?值得他挂念多久?

      他想起在凡世做小贩时听过的一句话。有个老顾客跟他抱怨儿子不孝,说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旁边的人劝她,说你儿子也不容易,他自己也有日子要过。老顾客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知道他忙,可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

      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

      就这一句。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一百多岁了,修仙修了两百多年,到头来想的不过也是同一句话。

      师兄,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

      可师兄不在了。死了。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把手心覆在那截枯藤上。枯藤的触感干涩粗糙,扎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疼。

      “我不原谅你。”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旋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枯井,“除非你也像我一样痛苦过。”

      说完他自己就愣住了。

      这句话太狠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而且他也不打算收回来。这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被压在最底下压了一百多年的想法,终于被他挖了出来,见了光。

      请求原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一定要原谅吗?

      凭什么。

      如果要原谅,至少应该让对方和自己当初一样痛苦吧。至少应该让他在黑暗里一个人坐上几十年,让他尝尝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希望都没有、只能把几颗葵花籽翻来覆去地数的滋味。至少应该让他知道,等待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

      可师兄死了。这些他都尝不到了。

      死了的人最轻松,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什么愧疚都没有了,闭上眼睛往那边一躺,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才要承受一切——回忆、想念、怨恨、不甘、后悔,还有那些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忽然很羡慕师兄。

      不是羡慕他强大,不是羡慕他活了那么久,而是羡慕他可以死。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死了就不用歉疚了,死了就可以安息了。

      不,不对。师兄未必能安息。今天午后那个声音,分明是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甘,一丝被风吹散了的牵挂,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执念。

      他为什么不能安息?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正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一点一点地显形,像一具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

      师兄的死,也许不是善终。也许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让一位始祖的分神都不能瞑目。

      那他呢?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小杂役弟子,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枯藤,久久没有说话。陶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比方才又暗了几分。油快尽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灯芯。火苗挣扎着亮了亮,照得他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截枯藤说话,更像是在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话。

      “死亡总会来的。你也逃不掉,我也逃不掉。”

      他停了一下。

      “可在那之前,我得弄清楚。”

      窗外,漫长而沉闷的黑夜还在继续。风吹过山间,吹过灵田,吹过主道上那些女贞树的枝桠,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

      他没有再数葵花籽。他把那截枯藤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灌进来,又冷又湿,吹得案上的灯焰猛地一歪。他伸手护住,等风过去,才把手收回来。灯焰重新立稳了,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微弱而不肯熄灭的心脏。

      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

      或许他该下山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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