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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   他醒过 ...

  •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片刻,可案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蜡油凝成一摊浑浊的白,像什么死去的东西趴在那里。他盯着那摊蜡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边空落落的。那只手本该握着什么,灵石、剑柄、或是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凉丝丝的,像是被谁抽走了一缕魂魄。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枯枝被踩断。身上的宗门制式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灵石袋瘪瘪地挂在腰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粝的布料,灵石袋里躺着三颗下品灵石,成色暗淡,灵光微弱得像是将熄的灯。
      三颗。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咽下了涌上喉间的苦涩。
      在这个地方,三颗下品灵石甚至不够换取一枚最寻常的筑基丹。而他已经在这个境界停滞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里,同门筑基的筑基、结丹的结丹,只有他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石头缝里的草,拼命地伸着根须,却怎么也扎不进更深的土壤里去。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暗蓝,分不清是寅时还是卯时。这处洞府是宗门最外围的杂役弟子居所,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朱砂纹路模糊不清。他曾想过换一张新的聚灵符,可那也要五颗下品灵石。
      他换不起。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子,还能动,还能喘气,却怎么也挣不开那根穿过身体的针。那根针叫命数,叫根骨,叫“你不配”。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一百年前的事。不对,不止一百年。还要更久。
      凡世历练那年,他被派往北方边境。那是宗门与魔道交界的地带,荒芜、酷寒,连天空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翳。他所在的军队由宗门低阶弟子和凡人士兵混编而成,说是军队,其实更像是送死的炮灰。魔道那边随便派出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就能将他们整队人马碾成齑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糊了一层脏兮兮的油纸。他们驻扎在一片乱石滩上,四周寸草不生,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同营的凡人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脸色麻木,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偶。
      他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手心里攥着一块下品灵石,拼命地想要汲取里面的灵气,可那点微末的灵力流入经脉,就像一滴水滴进干裂的土地,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魔道的军队就在三十里外。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对方阵中有三名筑基后期修士坐镇,领军的更是一位金丹初期的魔将。而他们这边,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还是个重伤未愈的老修士,整日躺在帐篷里咳血。
      那天夜里,魔道来袭。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模样。一阵黑色的风掠过营地,篝火便齐齐熄灭,凡人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他拔出剑,剑身上连一点灵光都亮不起来,因为他太弱了,弱到连法器都催动不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不,那不能说是一个人。那道身影是从黑风之中凝聚而成的,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渐渐显出一个人的形状,宽袍大袖,长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可光是那股气息压下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剑从手中脱落,插进泥土里,剑柄犹在微微晃动。
      “蝼蚁。”那个声音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如此弱小的你,有什么资格见我呢?”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感觉到一股庞然的意志压在自己身上,像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张脸,可他的脖子像是断了,怎么也抬不起来。眼前只有泥土、碎石,还有一滩不知是谁的血,正在慢慢渗进地里。
      然后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是一段彻底的、绝对的寂静,比死亡更深的寂静。风停了,远处的厮杀声消失了,他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漂浮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说他叫连山。
      这三个字像是被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灼热、锐利、不可磨灭。他在那虚无之中无声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散,像一捧沙被风吹散。
      “师兄……”
      这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漏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师兄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埋在了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去触碰。
      可他喊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喊的是师兄。
      他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了秋千。
      那架秋千是用山间的老藤编的,结实又柔韧,坐上去不会硌人。师兄的手很巧,能把藤条编出好看的花纹,还能在扶手的地方缠上软软的布条。秋千挂在两棵老松树之间,荡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山腰上的云海翻涌,能看见远处的飞瀑如练,能看见师兄站在旁边,微微笑着,伸出手护着他,怕他摔下来。
      师兄说,别怕,师兄在呢。
      那声音温柔的,像是春天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软软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七岁上山学艺,骨龄测试的结果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灵根驳杂,资质下等,终其一生能踏入筑基便已是天大的造化。收他为徒的老修士叹了口气,将他丢在最偏僻的院落里,丢了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便再也没来看过他。
      是师兄来的。
      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个小院里,蹲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问他饿不饿。他记得师兄的手指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擦过脸颊的时候痒痒的。他点了点头,师兄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糕。
      “吃吧,”师兄笑着说,“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他再也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桂花糕。
      师兄教他引气,教他识字,教他辨认山中的草药。师兄的话不多,做事情却极有耐心,一遍教不会就教两遍,两遍教不会就教十遍。他不止一次因为资质太差而急得掉眼泪,师兄从来不会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了,再从头教起。
      秋千是师兄在他九岁那年做的。他羡慕山下村子里的小孩有秋千荡,师兄便砍了藤条回来,花了三天时间编了一架。他的手被藤条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却浑然不在意,只是笑着问他,这个高度合不合适,要不要再调低一点。
      他坐在秋千上,师兄在后面推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山间的云雾从脚下掠过,远处的钟声悠远绵长。他回过头去看师兄,师兄的脸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柔光,好看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师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好,师兄等你长大。
      可是师兄没有等他长大。他在山上待了五年,十二岁那年,师兄忽然就不见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河流里,无声无息。他找遍了整座山,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师兄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记得有师兄这个人存在过。
      他坐在秋千上等了很久,等到老藤枯了,等到松树老了,等到他自己也老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在凡世历练的战场上,又一次见到了那张脸。
      原来师兄叫连山。原来师兄是上古始祖的一缕分神。原来那些温柔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往事,在师兄漫长的生命里,或许不过是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可对他来说,那不是尘埃。那是他整个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听见了师兄的声音。那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
      “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又凉又痒。他想说不疼了,师兄在就不疼了。可他发不出声音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他醒来的时候,魔道的军队已经退了,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他还活着,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旧披风,手边放着一枚丹药,药香清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没有吃那枚丹药。他把它藏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师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破旧的洞府里,窗外依旧黑沉沉的,案上的蜡烛早已燃尽。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道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又做梦了。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白,同样的结局。他跪在地上,师兄站在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天地。师兄说他是蝼蚁,说他不配,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融在黑风之中。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洞府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隔壁的杂役弟子起来上工了。卯时的钟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拧开水囊的塞子,灌了几口冷水。
      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木架上摆着的东西——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功法残卷、一盏缺了口的陶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葵花籽。
      葵花籽。他伸手拈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籽壳饱满,纹路清晰,是去年秋天收的,在陶罐里存了一个冬天,如今还剩这么一小包。他舍不得吃完,每天只取几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嗑,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葵花籽。可能是因为它便宜,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包。也可能是因为它耐吃,一颗一颗地嗑下去,能消磨掉大半个时辰。更可能是因为,嗑葵花籽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
      后来他发现,宗门里有不少人跟他一样,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修士们,那些资质平庸、资源匮乏、注定走不远的人们,都爱嗑葵花籽。这东西廉价、实在、管饱,嗑起来的清脆声响能填满那些漫长的沉默。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人手一把葵花籽,边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灵石的价格又涨了,聊哪位师兄又突破了,聊今年宗门发放的丹药又少了。
      没有人聊未来。因为未来对他们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
      他把那颗葵花籽放回油纸包里,仔细地裹好,放进怀里。
      卯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灵田边上。
      灵田是宗门分配给他的差事,每日照看三亩灵谷,确保灵气灌溉均匀,不生虫害。这份差事每月能领五颗下品灵石,加上宗门每月发放的十颗基础供奉,总共十五颗。扣除日常修炼所需,每月勉强能攒下两三颗。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灵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灵谷的叶片上凝着露珠,一颗颗圆润剔透,像是碎掉的灵石。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露珠便滚落下去,渗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
      和他一样,他想。拼了命地吸收天地灵气,凝结出来的东西,轻轻一碰就碎了,渗进土里,被泥土吞噬,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管事的修士路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是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衣袍崭新,腰间挂着两三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走路带风。他经过灵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这片灵谷长得不够好。
      “那边的,三号田的,灵谷长势比你的好三成,你的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管事的声音冷硬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辩解。三号田的杂役弟子三个月前刚得了一枚筑基丹,虽然还没突破,但体内灵气已经比他充盈得多,灌注灵田的效果自然更好。可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人觉得他在找借口。
      管事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也没了训斥的兴致,冷哼一声便甩袖走了。
      他继续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亩灵谷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这处灵田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处能看见宗门的主峰,云雾缭绕,仙鹤盘旋,隐隐有剑光穿梭其间。那里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随便吸一口都抵得上他在洞府里打坐一整天。
      他曾经远远地望过那座主峰很多次。少年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上去。青年时候想,也许努力一辈子能上去。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想了。
      他今年两百三十七岁。筑基初期,修为停滞已有三十年。以他目前的灵石积累速度,就算不吃不喝不修炼,攒够一枚筑基中期所需的破境丹也要将近五十年。可他不修炼不行,一旦停下,修为便会倒退,经脉便会萎缩,两百多年的苦修就会付诸东流。
      所以他只能维持。维持着这个不上不下的境界,维持着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子,维持着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的下坡路。
      两百多年了。他站在这条路的中间,回头望,起点早已隐没在浓雾之中;往前看,终点遥不可及,像是天边的一颗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两百多年是一堵墙。
      这堵墙不是一朝一夕筑起来的,而是一砖一瓦、一日一月、一年一年地堆叠而成。每一块砖都是他的选择,每一片瓦都是他的放弃。两百多年过去,他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被这堵墙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墙的那一边,是他想见的人,是他想要的生活,是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一切。
      可墙太厚了,厚到他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一百年前,在他修为最高、势头最好的时候,宗门里曾有一位长老看中他做事沉稳,打算破格收他入内门。条件是他必须离开现在所在的宗门分支,随长老前往北方的另一处灵脉,从此与故地故人再无瓜葛。
      他犹豫了整整三天。
      那时候,师兄刚刚以始祖分神的身份在修仙界现身不久,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修仙界都在谈论连山始祖重现世间的事。他知道师兄就在南方的某座仙山里,也知道以师兄如今的地位和修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当年在山上时更加遥不可及。
      可他还是不想走。不想离开南方,不想离开这片离师兄稍近一些的土地。他想着,万一呢?万一哪天师兄想起了他,万一哪天师兄回来找他,万一那架老秋千还在,师兄还能认出他。
      他拒绝了那位长老的招揽,选择了留下来。
      后来那位长老在北方开宗立派,带去的弟子如今已有不少结丹、甚至元婴的。而他留在这里,一年一年地看着自己的修为停滞,一年一年地看着灵石袋越来越瘪,一年一年地看着那堵墙越筑越高。
      一百年后,师兄再次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当年在山上一样,无声无息,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修仙界有过一阵子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连山始祖本就行踪不定,来去如风,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破旧的洞府里,对着案上那一豆昏黄的烛光,手里攥着一颗葵花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走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百年,想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后不后悔了。走或不走,留或不留,结果似乎都差不多。师兄不会再回来,而他也终究没能变成那个可以站在师兄面前、坦然相对的人。
      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他走了,如果当年他换了一条路,如今会不会不一样?至少灵石不会这么拮据,至少修为不会停滞这么久,至少不必每天蹲在灵田边上,被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呼来喝去。
      但他又想,走了又能怎样呢?修为高一些又如何呢?师兄是始祖分神,活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看尽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就算修到了金丹、元婴、化神,在师兄眼里,不还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吗?
      变强,变强。师兄说,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师兄没有说完。
      可他隐隐约约明白了师兄没有说出口的话。至少,在这残酷的修仙世界里,你要能活下去。至少要活得像个人样。至少不要被这天地、被这宗门、被这世道碾得连渣都不剩。
      可变强需要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这双手种过灵谷,搬过矿石,采过药草,做过一切能换取灵石的事情。可灵石永远不够用,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土,无论填多少,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洞府门口的台阶裂了。他想着不过是一级台阶罢了,自己动手修一修就好,不必花钱请工匠。于是他自己和泥,自己搬石头,自己凿平,从清晨忙到黄昏。完工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余晖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橘红。他站在自己修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无比的荒唐。
      他修了一辈子,修来修去,修的不过是自己脚下这几尺见方的地方。连下一级台阶都走不上去。
      夜又深了。
      他在案前坐下,点亮了那盏缺了口的陶灯。灯芯浸在浅得快要见底的灯油里,燃起来的火光又小又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裹着的葵花籽,数出五颗,排在桌面上。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然后他拿起一颗,放在齿间,轻轻一嗑。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响亮。
      他慢慢地嗑着,一颗接一颗,五颗葵花籽嗑完,正好消磨掉一刻钟的时间。他看了看案上的空壳,忽然觉得很像自己——被磕开了坚硬的外壳,取出了里面唯一有价值的东西,然后被吐出来,丢在一边,再也无人问津。
      窗外的黑夜漫长而沉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山间的夜总是这样,黑得浓稠,静得让人心慌。人在这样的夜里待久了,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能让自己的手脚和脑子忙碌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所以他开始修炼。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体内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像是快要干涸的溪流里最后一点残水,挣扎着向前爬行。那三颗下品灵石搁在膝上,散发出微弱的灵光,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丹田。
      两个时辰后,灵石耗尽,化作三块灰白的废石。他睁开眼,感受了一□□内的灵气——增长了不到半成。这点增长甚至不够支撑他催动一个最基础的法术。
      他把废石从膝上拿下来,放在一旁。木架上已经积攒了一小堆这样的废石,灰扑扑的,毫无光泽,像是小小的坟茔。他舍不得扔,总觉得也许有一天能派上什么用场,可两百年过去了,这些废石除了积灰,什么用场也派不上。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那个把他领进门就再也没管过他的老修士,在临死前把他叫到床前,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入这行的。”
      说完便断了气。
      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的意思,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胡言乱语。可这两百年过下来,他越来越觉得师父说得对。修仙这条路,说到底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命数,赌的是根骨,赌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运气踩中一步登天的机缘。而他手里的牌太烂了,烂到从一开始就不该坐上这张赌桌。
      可他偏偏坐上了,还一坐就是两百多年。
      他望向窗外,天还是黑的,一丝亮光都没有。这处山坳地势低洼,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阳光只有在正午时分才能照进来一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这里都笼罩在阴影之中,空气阴冷潮湿,衣服晒不干,被褥总是带着一股霉味。
      他记得刚被分配到这处洞府的时候,还天真地想着,条件差一些没关系,能修炼就好。可一年一年过去,他发现这里不仅是灵气稀薄,连阳光都是奢侈品。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心也会跟着变暗。
      他已经一百年不知道缓慢而享受是什么感觉了。他的一切都在赶——赶着完成差事,赶着攒灵石,赶着修炼,赶着在寿元耗尽之前再往上爬那么一小步。可赶了一百年,回头一看,自己还在原地,甚至还倒退了几步。
      原来一场空。
      这四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不甘心。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他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要灵石没灵石,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连宗门发放的基础供奉都在逐年减少。他能做什么?去灵矿做苦力?那里的死亡率高达三成,活下来的人大多经脉受损,修为尽废。去秘境探险?以他的修为,连秘境的门槛都摸不到。去巴结讨好内门的长老和管事?
      他想起上个月的事。他在灵田里遇到了内门的一位执事,对方正在巡视各处的灵谷长势。他鼓足了勇气上前行礼,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额外的差事可以做,哪怕多赚几颗灵石也好。那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旧道袍扫到他腰间干瘪的灵石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了句“好好干”,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执事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轻蔑,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在意。就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确实学不会和人斗争。那些察言观色、攀附巴结、勾心斗角的本事,他一样都学不会。他只会种灵谷,只会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闪着荧光的叶片在风里摇晃,只会把葵花籽一颗一颗地排在桌面上,用最笨拙的方式消磨掉漫长的黑夜。
      有时候他站在灵田边上,看着那些灵谷一季一季地生长、成熟、收割,又看着新的一季播种下去,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灵谷没有区别——被种在这里,长在这里,最终也会死在这里,化作泥土的一部分,被下一季的灵谷吸收,变成别人丹田里的一缕灵气。
      他想起了宗门主道两旁的那些树。
      那些树叫什么名字,他叫不上来。它们的树干灰白而光滑,叶片细长如眉,春天开白色的小花,秋天结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子,落在地上被踩烂,汁液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变成洗不掉的暗紫色污渍。
      他走在那条主道上的时候,常常会抬头看那些树。一年又一年,他看着它们长高、长粗、长出新的枝条,可它们的根始终扎在同一个地方,从未移动过分毫。它们被种在这里,就像他被种在这里一样,从此不能动弹。
      前些日子,他在宗门藏经阁的杂书堆里偶然翻到了一本凡世的花木图谱,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树木花草,每一种都标注了名称和习性。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页一页地翻,终于找到了那种树。
      它叫女贞。
      女贞。多奇怪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沉默的女子。书上说,女贞耐寒耐旱,不择土壤,能在最贫瘠的地方生长。它的果子可以入药,叶子可以制茶,树皮可以造纸,浑身都是用处。
      可它最大的用处,是做行道树。因为它耐活、省事、不需要打理,栽下去就能自己生长,没有人会特别在意它的死活。
      他把那页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轻轻地合上了。他忽然很羡慕那些女贞树——至少它们不知道自己被种在这里,至少它们不会觉得遗憾。
      可他不一样。他会想,会痛,会在漫长的黑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会看着手心里几颗葵花籽发呆,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架老秋千,和那个推秋千的人。
      那个人的手,曾经那么暖。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的角落里,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干枯的老藤,已经变得又硬又脆,颜色从当年的青绿变成了深褐,上面密密麻麻地缠着一些早已失去效用的符咒残痕。
      这是秋千上的一截藤条。师兄走后第二年,那架秋千就朽坏了,藤条断裂,木板坠落,他跪在地上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最后留下了这一截。
      他把藤条握在手里,藤条的触感粗糙干涩,扎得掌心生疼。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来,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叹息。
      “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昏黄的烛光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影,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
      知道有你陪我真好,师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握着那截枯藤,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任由那豆微弱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和那些斑驳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裂缝。
      窗外,漫长而沉闷的黑夜还在继续。
      他用六个时辰的假装忙碌来驱赶这黑夜——打坐、数灵石、整理那几本早已倒背如流的功法残卷、把木架上的废石重新排列一遍。可黑夜太长了,长到无论他做什么都填不满。黑夜从门缝里渗进来,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头顶的瓦片间漏下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直到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地走回案前,坐下。陶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又变小了几分,眼看就要熄了。
      他没有添油。灯油只剩最后一点点了,他得省着用。
      黑暗中,他把那截枯藤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师兄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变得强大起来,至少……”
      至少什么?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一场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
      可他还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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