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天罚   马承业 ...

  •   马承业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让我在听到的那一刻,脑子里那根从来不会断的弦,绷一声断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感受,太阳穴两边同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狠狠擂了一拳。

      事情是从宋道希嘴里听来的。那天傍晚我从河滩回来,走到演武场边上,宋道希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他的手劲很大,拽得我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我回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平时那种被山风吹出来的健康的红,是被人从里面点着了一团火、烧得透出来的红。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不该听的人听了去——“老伙计,洒家问你一件事。上次围城,咱们不是丢过一批阵旗吗。那批阵旗是谁经手的。”

      我说是我经手的,当时丢了两面,找回来一面,另一面怎么都找不到,我还被周执事扣了两个月月例。

      宋道希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说那面阵旗不是丢的。是被拿走的。

      我没听懂。什么叫被拿走的。

      他说马承业。围城的时候马承业不在山上,但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在。那个表弟当时在物料组当临时工,围城结束前三天跟着青峰宗撤兵的人流跑了。跑之前他从库房里偷了那面阵旗,交给了马承业。马承业把它交到了青冥宗内务殿,作为“丹霞宗管理混乱、物资流失”的物证,写进了一份内参报告里。那份报告的内容后来被青冥宗高层引用,作为进一步收紧丹霞宗自治权的依据之一。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从河滩带回来的空茶碗,碗沿上沾着一片泡烂的山楂渣。北崖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我衣袍猎猎响。我突然觉得很冷。

      不对。那面阵旗不是管理混乱的物证。围城的时候丹霞宗没有管理混乱——物资调配是宋道希和顾小楼一手抓的,每一面阵旗的去向都有记录,被偷走的那面阵旗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遇到了一个贼。可马承业把它交上去的时候,没有说“这是被偷的”。他说的是“这是丹霞宗物资管理不力的证据”。他把一个人的偷窃,变成了一个宗门的罪证。他把一面阵旗,变成了一纸内参。他把自己的前程,筑在了丹霞宗死掉的那一百多号人的坟头上。
      我不常说“该死”。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可这个人让我把这三百年来没怎么用过的两个字从心窝里剜了出来。他在青冥宗内务殿里写那份内参报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丹霞峰上正在发生什么?有没有想过老药师端把椅子坐在药堂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最低阶的火球符?有没有想过徐师兄举着那把卷了刃的铁剑,冲向一个他根本打不过的筑基修士?有没有想过小禾把止血散抱在怀里,被流矢射穿了脖子?他在写报告的时候,大概正坐在一间暖和的屋子里,案上摆着一杯热茶,笔尖蘸着上好的松烟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措辞。他不知道“管理混乱”这四个字写下去,会有多少人的血被抹去,会有多少人的命被压扁。绝后不是咒骂。绝后是说他这一脉到此为止——不是指子孙,是指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将被人遗忘。没有人会记得他做过什么,除了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躺在通铺上,盯着天花板上被漏水洇出来的那一圈一圈的黄渍。丹霞峰的春天雨水多,偏殿的屋顶每年都要漏几处,补了东边漏西边,补了南边漏北边。我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很像一张地图。最上面那一团大的,像丹霞峰。左边那一串小的,像小竹峰。右下角那几道细长的裂缝,像通往青苇荡的山路。我们在这些裂缝和水渍之间活着,在漏雨的屋顶下面活着,在被人偷走了阵旗还被反咬一口的宗门里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娘娘每日看报告。守护了很多人。可日积月累,天庭示下,飞升的都是其他人。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值得?

      这话不是我自己想的。是那天下午在小竹峰送药的时候,阿朝忽然问我的。她说老师兄你活得久,你知不知道那些很厉害的大人物,他们做了很多好事,可最后飞升的不是他们,他们会难过吗。我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她说她这几天在翻一本旧道经,里面讲上古时期有一位娘娘,每日看人间善恶报告,守护了无数人,可天庭每次降下飞升的名单,都是些她不认识的人。她就一直守着,守了几千年,还是没轮到她。我问她那本书里有没有写她后来怎么了。阿朝说没有,只写到她还在守。

      这是个好问题。她做的事情值得吗?这个问题和马承业的问题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极端——一个拿别人的命当功绩,一个拿自己的命当守护。前者不值得,后者值不值得呢。从结果来看,飞升的不是她,封神封圣的不是她,留在史书里的不是她。她只是一个“还在守”的人。可“还在守”这三个字,也许就是她选择的意义本身。不是所有的意义都需要一个结果来证明。有些意义就是过程本身,就是“还在守”这个动作,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自己守护的那片山河还在、人还在、菜地还在、竹林还在。

      我不知道娘娘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值得。但我觉得她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想“值不值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真正的守护者没有功夫算这笔账——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就去看报告,看完报告就去处理问题,处理完问题天就黑了,天黑了就点灯继续看明天的报告。他们没空想值不值得,就像阿苓没空想自己为什么不去青冥宗当药师,就像程执事没空想自己为什么不去更大的宗门当长老,就像纪崇安没空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蒲柳镇守四十年。他们只是还在守。
      每当贺执事又开始开会念叨他的那套规定的时候,就让人觉得窒息。围城的时候山上虽然苦,但每天都有生机——伤员在好转,阵旗在修补,一日修士在学新术法,膳堂的赵大娘每天变着法子把越来越少的东西做成还能入口的饭。现在是太平了,可生机反而被表格和规章一层一层地压扁了。大家不敢说话,不敢出错,不敢越雷池一步。公告栏上的内容越贴越多,演武场上的笑声越来越少。一个没有笑声的宗门,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顾小楼以前说过,赛事组那帮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活儿干完了再玩。她说老师兄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跟我们一起疯,但你从来不会在正事没做完的时候疯。她说的对。我要的是有生机的秩序,不是没有秩序的胡闹。可有些人不懂,他们以为要秩序就必须牺牲生机,要生机就必须打破秩序。这种非此即彼的想法本身就是问题——为什么不能同时有呢。为什么不能在把阵旗插好的同时,也允许有人在石阶上画小人。
      降天罚的时候,反正我是觉得我能理解。

      今年开春以来的天气一直不对。先是旱,然后是涝,再然后是虫。北崖下面的河滩上,蜉蝣铺了一层又一层,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河神说这是地底的暖往上泛得太急了,水里的东西跟着往上翻。前几天,离丹霞峰三百里外的青冥宗辖地遭了一场雷暴,劈倒了一片灵田,死了三个外门弟子。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公告栏旁边围了一群人,有人说这是天罚,有人说不关我们的事。

      我蹲在人群后面听着,没有说话。天罚是什么?天罚是天道对人间的不满。那我对天罚不满怎么办?水淹,雷劈,泥埋——这些都是我的试炼。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我活了三百年,经历过很多次天灾,每一次都差点死,每一次都没死。我开始觉得这些天灾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考我的。考我能不能在下一次大水漫过河滩的时候还站在岸边,考我能不能在被雷劈断了老松之后还把它扶起来,考我能不能在被泥埋了半截身子之后还把头抬着。天道不说话,它只是出题。题目越来越难,但它从来不给答案。
      马承业,怎么形容他呢?头子,强盗头子?他以为他穿着青冥宗的道袍、拿着内务殿的印信、说话滴水不漏就不是强盗了吗。强盗有两种,一种是拿刀抢你的东西,一种是拿笔抢你的东西。马承业是后者。他偷了一面阵旗,然后写了一份报告说丹霞宗管理混乱。他把偷窃包装成了管理问题,把自己包装成了问题发现者,把受害者包装成了责任人。这种人在凡间,大概会成为一个很成功的告密者。在修仙界,他也许会升得很快。可他升得再快,也改变不了他是贼的事实。
      那天我在山道上碰见了一个人,不是丹霞宗的,也不是青冥宗的,是个路过的散修。他牵着一头象。象是妖兽,体型比凡间的大象小一些,但依然高过人头,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鞭子抽出来的旧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象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珠里倒映着山道两旁的松树和我站在那里看它的影子。它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它想慢,是因为它腿上有一道新伤。那个人走在象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木棍头上包着一层铁皮。他不时回手敲一下象的腿,不是打得重,是打在你刚好觉得疼又不至于走不动路的那个分寸上。他在逼它走快些。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弟子不值得打招呼,就把头转回去继续催象。我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不是不敢,是我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强弱;你跟他讲强弱,他跟你讲“这是老子自家的牲口,你管得着吗”。你管不着。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事。
      逼着大象朝他不愿去的方向走。不是驯象,是逼象。驯象有感情,有耐心,有日积月累的默契。别象没有,只有棍子。他只是没有想过被规章打到的人会不会疼。那些偷了桂花糕商标的商人、那些把别人山歌录了拿去卖的人,他们手里的棍子不同,但打下去的方式是一样的。
      那天我还碰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让我把骂了马承业一个晚上的那口气缓过来了一点。

      是在从河滩回来的山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到头顶,山路两旁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不是道冠,不是斗笠,是一顶虎头帽。帽子的形状是一只蹲着的小老虎,两只圆圆的耳朵竖在头顶,眼睛是用黄线绣的,嘴巴是用红线绣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很粗,像是自己家缝的。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虎头帽上的虎耳朵也跟着转了半圈。

      是个少年。看着比豆芽菜大一些,又比沈师兄小一些。脸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他看见我先开了口,声音又亮又脆,像是山涧里的一块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我叫桑百子,百子千孙的百子。这虎头帽可是我娘给我缝的。”

      我站在山道上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为什么会坐在丹霞峰的山路上,为什么会对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自我介绍,为什么会特意强调自己的虎头帽是娘缝的——这些问题同时涌上来,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做什么。

      他说他在等人。我说等谁。他说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会从这里经过,所以就坐在这里等。我说等到了吗。他笑了一下,说还没有,但应该快了。虎头帽上那两只黄线绣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你前路坦荡,何必回头。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把虎头帽正了正,然后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此身只合曝原野。然后他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虎头帽的影子被松枝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突然想起一句话,“此身只合曝原野”。是一首古诗,说的是一个战死沙场的将军,他死后遗体躺在原野上,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他生前的愿望不是厚葬,不是立碑,不是有人在他的坟前烧纸。他想把自己交给原野,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桑百子念这句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只是顺口一提,可在这被围过又解了围、被太平了又被规章压得喘不过气的丹霞峰上,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徐师兄,他被埋在乱葬岗上,没有碑,只有我每年秋天给他铺的一层干草。我想起老药师,他被烧死在药堂门口,药堂的匾额被劈碎了半边。我想起吴常,他把自己藏在外门弟子的杂物间里,然后独自走向了追兵。他们没有碑。可他们也不需要碑。他们的身体已经和这座山融在一起,从石阶缝里长出青苔,从松树根下抽出新枝,从北崖的风里灌下来吹在我脸上。

      桑百子这一句,也足够让我骂这么多。他走了,我在山道上又站了一会儿。虎头帽,娘缝的,百子千孙——这些词放在修仙界里格格不入,就像是那朵被放在洛阳军械库冷铁之间的粉色莲花,就像是我往茶里加的山楂粉和冰糖,就像是豆芽菜蹲在石阶上画的小人。它们不属于这个处处规章处处算计的世界,可它们偏偏在这里,偏偏被人说出来,偏偏被我听见。这就是生机。被压扁了又弹回来的生机。

      我继续往回走。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豆芽菜还没睡,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扫帚,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他看见我回来,揉揉眼睛,说师兄你回来得好晚。我说路上遇到了两个人。他说什么人。我说一个坏人,一个好人。他说坏人长什么样。我说坏人长得跟好人一样,区别不在脸上。他想了想,说那在哪儿。我说在心上。他歪着脑袋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师兄你心里是好人。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会给我留粥。说完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转身回屋睡了。油灯熄了,偏殿里只剩下一片月光从窗棂上透进来,照在通铺上他的被子上。远处山道上,虎头帽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