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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寻道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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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丹霞峰,没有石阶,没有围城,没有马承业。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原野,天空低垂,云层厚得像棉絮,压在地平线上。我独自在原野上走着,脚下是干裂的泥土,裂缝里偶尔冒出几根枯黄的草茎。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我,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子上两只圆耳朵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我叫他——桑百子。他没有回头。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此身只合曝原野。”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被稀释得无影无踪。我站在原地,低头看见脚边的裂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极小的野菜,叶片嫩绿,紧贴着地皮,在灰色的天地间绿得触目惊心。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偏殿里一片寂静,豆芽菜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草席窸窣响一下。阿苓那边没有声音,她睡觉向来安静。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梦里那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菜。它那么小,那么绿,像是整个灰色世界里唯一活着的颜色。
每日每夜地拖着我。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不是具体的人或事在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一头拴在我脚踝上,另一头不知系在什么地方。我走一步,它牵一下;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既不让我倒下,也不让我跑开。很奇怪。我不知道这根线是什么时候系上的,也许是三百年,也许是围城,也许是徐师兄死的时候,也许是豆芽菜第一次叫我师兄的时候。这根线连着太多东西——活着的人,死了的人,扫过的石阶,喝过的茶,填过的表格,等过的人,骂过的人,恨过的人,爱过的人。它们同时拽着我,把我拽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结。解不开,剪不断,只能被它拖着,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
那天上午,一个消息从青冥宗本部传到了丹霞峰。消息是贺执事亲自在公告栏上贴的,白纸黑字,措辞简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青云宗弟子萧闻道,于上月自行脱离宗门,去向不明。青云宗已注销其弟子籍。若有知情者,不必阻拦,亦不必上报。此人不会再回来。”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小群人,看完了,散了。没有人议论。萧闻道是谁?青云宗又是哪个宗门?对于丹霞峰上的弟子来说,青云宗不过是一个偶尔在灵石矿脉谈判中被提起的名字,远在几千里之外,和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远方的陌生弟子脱离了宗门,不值得多费口舌。可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盯着最后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让他不要找,也不要等。”
不要找,也不要等。这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知道他的人说的?萧闻道不会再回来了。他离开青云宗的时候有没有人站在山门口看着他走远,有没有人追到山脚下拽住他的袖子说你别走,有没有人把他留下的东西收起来放在箱子里等他回来拿?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到了哪个境界,大概他和我一样,是一颗拧在齿轮上的小螺丝钉,锈了就锈了,掉了就掉了,换一颗便是。一个脱离了宗门、去向不明、不会再回来的人。
有人不想死,因为此生的遗憾再也无法补救。萧闻道大概还活着,只是不在青云宗了。可他离开的那一刻,在青云宗的册子上已经被注销了——不是肉身死亡,是身份死亡。这种死法我太熟悉了。那些被写进“杂役若干”名册里又被洇成一团墨迹的名字,那些被程执事从名册上涂掉却还活在杂物间里的人,那些被大猛真人四个字决定了命运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可在某些人的账本上,他们已经死了。不想死,是因为遗憾。遗憾没有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看见,遗憾没有在离开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遗憾没有在还有机会的时候证明自己不只是那一团被洇开的墨迹。
有人说,人不是后来才死的,有些人30岁就死了,只是没有埋。这句话是围城期间一个散修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喝了酒,蹲在膳堂门口,舌头已经大了,筷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然后忽然不说话了,盯着筷子发愣。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上一次被人抱是什么时候了。他说他从三十岁离开家独自修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来没有人拥抱过他。说完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喝多了,回去睡了。那天夜里他睡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早上起来枕巾是湿的。
我理解不了这种感受——不是因为我没有经历过孤独,是因为我孤独了太久,已经忘了不孤独是什么滋味。可我看着那个散修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不是用眼泪来量的。他用四十年习惯了没有人拥抱,然后在一个喝了酒的晚上,忽然发现自己的习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我们该怎样用爱化解恨。这个问题我最近想了很多遍。马承业偷了我的阵旗,把我们的血写成了他的功劳。我恨他,恨得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脑子里那根弦绷一声断了。可桑百子坐在山道上戴着虎头帽,说“此身只合曝原野”,又让我觉得这世间毕竟还有干净的东西。顾小楼在赛事组散伙的时候塞给我十块灵石,说“这是你应得的”。豆芽菜把我给他的糖还给我,说我不要,师兄你吃。阿苓把新配的药膏放在门槛上,纸条上只写了“新配的,不疼”。河神把壶里的旧水倒了,灌了新水,说“今天水稳了些”。这些是不是爱?如果是,那爱能不能把恨化掉?
我不知道。恨是一块很重的石头,压在心里久了会长进肉里去,想挖出来就得连皮带肉一起撕。可爱不是铲子,爱更像水——不是冲走石头的水,是绕过石头的水。水不会把石头搬开,它只是从石头旁边慢慢流过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表面长出了青苔,看上去不再那么狰狞。恨还在,但恨的周围已经长出了一圈柔软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不是不恨了,是恨旁边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让它不至于把我整个人吞掉。
前些天去青苇荡送灵田预估单的时候,我坐在钱老伯的田埂上喝了一碗红薯粥。他蹲在旁边搓着手,忽然说了一句——老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去更远的地方?我说多远。他说比青苇荡更远的地方,比蒲柳镇更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你是丹霞宗的人,也没有人在乎你活了多少年。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走,往西走,走到看不见人烟的地方自己开一块地种灵稻,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也不用替谁填表。后来没走成,因为瘸了一条腿,走不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远处的荒山,眼神很平静。
也许天道从来不是在用穷山恶水试炼人。那些荒凉的地方本身不是惩罚,而是选择。选择离开是一种活法,选择留下是另一种。我选择去更荒凉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让我恨的人——马承业不值得我为他离开。是我想知道,在没有了石阶、没有了松树、没有了河滩和庙龛的另一个世界里,我还能不能重新找到每天早上起来的理由。
你今日该做什么劳动,修什么样的行。最近我在读一本旧书,是藏经阁角落里翻出来的,纸页发黄发脆,封面上写着《人文类编》四个字。这本书不是道经,也不是术法典籍,是一部凡间学者编写的杂集,内容五花八门——有游记,有人物传,有风俗考,有水利图,有桥梁构造法,有各地物产名录。我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出现在修仙宗门的藏经阁里,大概是哪位前辈游历凡间时顺手收的,搁在架子上几百年没人动过。
我总是很爱看这些闲书。它不会教我怎样运气,不会告诉我怎样突破瓶颈,不会让我在斗法中多扛一招。可它让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修一条水渠,从山脚修到山腰,用了整整三代人的时间,把旱地变成了水田。它让我知道在某个偏远的镇子上,有一种用桂花和糯米做的糕,每年中秋只做一百块,卖完就收摊。它让我知道有人用二十年修通了一条从县城到省城的路,路修通的那天全镇的人都站在路边看第一辆马车驶过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这些东西离修仙很远,离活着很近。活着不只是打坐、炼气、结丹、飞升。活着是把路修通,是把水引过来,是让明年开春的时候菜地里能多长一茬萝卜。
也许我永远也不明白,一块地方的人怎样脱贫,怎样致富。丹霞峰山下的几个镇子,围城之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元气。青苇荡今年又旱了,老钱的灵稻产量不到去年的七成。白鹭渡的渡口码头因为河道淤塞已经荒废了大半年,货船进不来,镇上的米铺关了门。蒲柳镇倒还好,纪崇安守了四十年,镇上的人习惯了自给自足,不靠外面的灵石矿脉也能过日子。可每次看到老钱蹲在田埂上搓着那张预估单发愁,我心里就堵得慌。我想帮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土系术法能推出一堵墙,推不出一片水田。经济学问这回事,比任何术法都复杂。
但有时,他们一起干一件事。年前青苇荡和隔壁两个村子因为一条灌溉渠的走向闹了矛盾,吵了小半年。后来老钱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去说,说通了几个老人。又后来宋道希带着几个老伙计去帮忙挖渠,挖了十天。渠通了。水从山涧里流下来,分作三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一股往南。三个村子的人站在分水口边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干成了,是大家一起干的。
我们把路修通,甚至把路修平坦。哪怕是不打扰,不见面,他们自然就干好了。这句话是宋道希说的。他说修渠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三个村子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坐在一起过,只是在每天挖渠的时候各自负责一段,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交接的地方多挖半尺,水自己就流过去了。他说洒家不懂什么经济,但洒家知道,路通了人就会走,水通了田就会绿,不用你拿鞭子赶,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这话让我想起《人文类编》里那句——“善治者不治,因其势而利导之。”
那天我在河滩上喝茶,河神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师弟,最近不太一样。他说的是豆芽菜。豆芽菜最近确实不太一样。他不再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往外跑,不再追着宋道希要听江湖故事,不再蹲在石阶上拿树枝画小人。他开始一个人坐在偏殿后面发呆,有时候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以前从来不说“没什么”。他以前会拉着我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到赵大娘今天多给了他一勺糖,讲到小竹峰的阿朝问他借了一本旧道经,讲到北崖上的松鼠又偷了他藏在树洞里的山楂干。现在他什么都不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这种沉默是沉重的,是一个人开始学会把很多东西往肚子里咽。他开始懊悔什么?矛盾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围城里没有帮上更多的忙,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炼气三层太慢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马承业瞪了一眼却不敢顶回去?他变得卑微了,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说师兄我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人。他现在说师兄我是不是没什么用。我说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我。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我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我骗他,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不是因为他的术法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在石阶上画的小人,因为他塞给我的水果糖,因为他记得去年秋天一碗红枣粥的日子,因为他每天傍晚站在松树下等我回来。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一份考核表上,但它们是支撑这座山继续活着的根基。可我该怎么跟他说呢。跟他说这些话,太轻了,太薄了,承载不住他心里正在塌陷的那一块。
今天是中秋节——是凡间的八月十五。围城的时候被中断的节日活动重新恢复,山下的镇子开了夜市,山上的膳堂多蒸了几锅杂粮饼,贺执事破天荒地批准在演武场上搞一次简单的赏月活动,不强制参加,想来就来。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演武场上摆了几排蒲团,中间搁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杂粮饼、咸菜、几碟不知从哪弄来的花生米,还有一小壶米酒——据说是赵大娘拿去年剩的灵米酿的,酒味淡得像水,但好歹是酒。
我坐在最边上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酒。寻欢作乐的人像波浪一样从演武场门口涌进来,很快挤满了中间的几排蒲团。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角落里弹一把缺了弦的旧琵琶,弹得断断续续,没人听清是什么曲调,也没人在意。他们吃点喝点,像是在消弭一些痛苦。白天填表的烦恼,被催办的烦躁,被人当螺丝钉使的憋闷,在酒的微醺里暂时模糊了一些,又像是大梦一场,时间变得不重要。他们并不是没有脑子,也并不是不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严肃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明天太阳升起来,表还要填,规章还要遵守,被扣的月例不会自己飞回来。但今晚,月亮很圆,米酒很淡,花生米很脆。够了。
赏月活动散场之后,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偏殿方向还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两个人——阿苓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破了袖口的道袍,豆芽菜坐在石阶上,挨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石阶上。
豆芽菜忽然开口了。他说师兄,你说萧闻道离开青云宗的时候,有人送他吗。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大概是一个人走的。我说嗯。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会找我吗。
阿苓缝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在布料上,没有拔出来。我转过头看着豆芽菜的脸,他也在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十四岁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没有哭,他只是很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我说我会。阿苓说会。豆芽菜把头转回去,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说我困了,先去睡了。他走进偏殿的门,脚步很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安静了。
月光把石阶染成银灰色。我坐在门槛上,阿苓坐在我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的灯和人声还没全息。这大概就是那根线了。那根每日每夜拖着我、不让我倒下也不让我跑开的线。它不是仇恨,不是规章制度,不是灵石矿脉的谈判文书,不是公告栏上贴不完的补充说明。它是从这里系出去的——系在豆芽菜的袖口,系在阿苓的针尖,系在河滩上的茶碗边缘,系在老柳树的根须上。一个说要走的人,还在问会不会有人找他。这就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