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等 马管事 ...
-
马管事的全名叫马承业,筑基初期,青冥宗内务殿外派执事助理,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他是跟着贺执事一起来的,贺执事管全面,他管具体执行。具体执行的意思就是——所有需要跑腿、传话、催办、验收的事,都由他来做。贺执事坐在内务殿里签文件,他负责让文件从一张纸变成一桩事。这本是个辛苦差事,可他偏偏做出了一种“人上人”的派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扬起,跟外门弟子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像是在目测一道无形的门框。
这样的人,围城的时候不在山上。他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死人已经埋了,石碑已经从地上扶起来了。他没有见过北崖被掀翻的乱石坡,没有见过老药师端把椅子坐在药堂门口捏着一张火球符的样子,没有见过徐师兄那把卷了刃的铁剑。他见到的是一个已经收拾干净了的丹霞峰,石阶扫得整整齐齐,阵旗插得规规矩矩,伤员们能下地走路了,物资组在宋道希回来之后也重新运转起来了。他大概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宗门本来就该这么井井有条,外门弟子本来就该这么听话,表格本来就该这么填。
嫉妒人的人还挺多的。我不知道马承业算不算嫉妒,但他一定是不舒服的。不舒服的原因是这山上有很多东西不在他的表格里,却比他的表格更有用。宋道希那帮老伙计不听他的指挥也能把物资调配得妥妥帖帖,阿苓不填他的审批表也能配出止血散,豆芽菜不看他贴在公告栏上的规章也知道每天该扫几遍石阶。这些人不靠他活,这让他的存在感变得很稀薄。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管不了别人,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别人不舒服。
昨天傍晚在膳堂门口,我听见他在跟两个新来的外门弟子说话。那两个人是青冥宗派来轮岗的,面生得很。马承业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调说——你看那边那个人,练气四层,扫了不知道多少年地,修为还不如你们刚入门的师弟。大家都毕业了他还在这儿看书,也不知道看什么,反正我是不看书了。那两个新弟子没接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端着碗走开了。
我端着粥碗坐在膳堂角落的长凳上,没有抬头。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那两个新弟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要让别人知道,那个扫地的不值得被尊重,因为他修为低,因为他年纪大还没毕业,因为他在看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旧书。至于那本书是小周从藏经阁翻出来给我的《黄金策》——卜筮方位与土性感应,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书的内容,是“看书”这个动作本身。一个人做了一些他觉得没资格做的事,他就不舒服。
我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需要我有割舍掉一半世界的决断。那天夜里我在偏殿后面的石头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一半世界。马承业这样的人、贺执事的新规章、公告栏上贴不完的补充说明——这是一个世界。豆芽菜的红枣粥、阿苓的药膏、河神的茶、小竹峰那几个女孩子说等秋天种出萝卜来送我一筐——这是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同时存在,在同一个宗门里,在同一条石阶上,隔着一堵青石碑墙。我不能同时应付两个世界——我没有那么多心力。可割舍哪一个?怎么割?割掉了马承业的世界,我还是丹霞宗的杂役弟子吗?割掉了豆芽菜的世界,我还剩什么呢。
我以前也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一阵风,过去了我也过去了,就可以算了。三百年了,我经受过无数的冷眼和轻蔑。大猛真人看都没看我的信,四个字决定了丹霞宗一整年的灵石命脉;刘执事让我带伤去青冥宗送信,来回走了四天回来还被他骂了一刻钟;沈漱霜三百年杳无音信,重逢第一件事是给我介绍道侣。这些事我都算了。不是因为我不计较,是因为计较了也没用。蚂蚁在地上打了滚,滚了一身土,跟天说天你凭啥刮风?天听不见。算了,不是原谅,是没有力气。
但是。我也过不去。徐师兄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他的坟头铺了干草,每年秋天去看他。老药师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那本药方册子从废墟里翻出来,交给阿苓的时候纸页上还沾着血。吴常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那根松枝扶正了,在他坟前站了很久。有些事情过不去。过去了我就不是我了。别人拿你的刀伤了你,你可以把伤口养好,但你不能把刀当作礼物收下,也不能把伤你的人当作路人放过去。伤口好了,疤痕还在。疤痕不是用来记仇的,是用来提醒自己——这个人、这种事、这种痛,不能再挨第二遍。
他怎么还不死啊。这话我在心里说过。不是对马承业,是对另一个围城期间在山上待过的人——那个在围城最艰难的时候卷了半库房灵石连夜跑掉的青峰宗周执事。我至今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大概也没人追究了。可我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发闷。他跑了,把烂摊子留给我们,把空了的灵石库留给程执事去填,把人心里的口子留给时间去缝。他大概在哪座远山的某个洞府里喝着灵茶,不知道丹霞峰上死了一百多个人。他大概也不会想起我们。
来拦我又怎么样。这话是对马承业说的,在心里说的。前天我去物料组帮阿苓领绷带,走到半路被马承业叫住了。他说老师兄,上次物资申领的反馈表你还没交。我说什么反馈表。他说就是物资领回去之后使用情况的书面反馈,新规第十一条写的,领料后三日内必须反馈,你已经超了两天了。我说绷带是伤员直接用的,用了多少伤员知道,药堂有记录,你直接去问阿苓就行。他说那也要你填表——你是领料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把规则当成盾牌的无懈可击。他不是在刁难我,他是在执行规章。可这规章执行到绷带和伤口之间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堵墙。我在墙这边,伤员在墙那边,绷带在墙中间,他不让绷带过去,因为少了一张纸。
我没说话,转身去拿反馈表。填完表回来的时候在石阶上碰见宋道希,他看我手里捏着那张纸,问我干什么去。我说交表。他说交什么表。我说物资反馈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洒家当年在物料组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这玩意儿。说完从我手里把表抽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我,说去吧。我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洒家不讨厌规矩,洒家讨厌拿规矩当饭吃的。规矩吃不饱人,粮食才吃得饱。
众生皆苦。这话是我坐在河滩上喝茶时想起的。那天下着小雨,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河神把他的庙龛往里挪了一寸,刚好能遮住我半个肩膀。他说你今天没带茶叶。我说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石案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几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茶叶,边缘已经碎成了粉末。他把碎茶叶倒进壶里,冲上滚水,给我倒了一碗,说陈是陈了些,还能喝。我端着那碗茶,雨水从老柳树的叶子上滴下来,砸在茶碗里,溅起极小极小的涟漪。众生皆苦——纪崇安守了四十年蒲柳镇,苦不苦?宋道希带着二十几号老伙计沿路筹粮受尽误解,苦不苦?小竹峰那几个女弟子在围城的时候挤在薄薄的竹屋里听着外面的剑鸣声,苦不苦?那个桂花糕老铺子的东家,打了两年官司把铺子打没了,苦不苦?他们都苦。可他们还在种菜,还在筹粮,还在每年中秋做一批桂花糕——哪怕那棵老桂花树已经被别人注册了商标。苦不是不活了,是明知道苦还要活下去,还要在苦里找一点甜。
关于真情实感的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活了太久,难过的表达方式已经变得很笨拙。年轻人难过的时候会哭会闹会找人倾诉,我不行。我难过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坐很久。豆芽菜最近大概看出来了。昨天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我旁边的石阶上,说师兄粥要凉了,然后也不催我,自己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山下的灯火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不开心,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好说粥挺好喝的。他说粥是阿苓姐熬的,加了红枣。我说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关于如何表达自己被欺负了,这件事比表达难过更难。马承业没有打我,没有骂我,没有扣我的灵石——我本来就没有灵石。他只是让我填表。可我知道他在欺负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欺负一个老杂物是最安全的方式——我没有背景,没有修为,没有脾气,不会告状,不会反抗,不会让他付出任何代价。这种人是最好的靶子,打了白打。
关于自己的成果被别人拿去了。上次我写土系术法心得那件事,后来有了新进展。小周告诉我,韩长老那本术法入门教材出了新版,里面新增了一章关于土系基础纠偏的内容,和我在带一日修士时摸索出来的方法几乎如出一辙——碎盾之后不退反进,用碎石块练负重深蹲,手势纠偏的关键节点。不是抄我的,我和他素不相识,他的修为比我高出几个天地,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练气四层的老杂物蹲在偏厅里用秃毛笔写这些东西。只是英雄所见略同。可他是英雄,我只是一个老杂物。他的“略同”可以印在书上发往各大宗门,我的“略同”只能写在破账册的空白页上,压在砚台底下,哪天偏厅漏雨了就全泡烂了。
开口之后,你会不会被当成一个麻烦。程执事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已经很累了。围城结束之后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处理防务交接、灵石谈判、与青冥宗特使的周旋。他头上的白发比围城前多了很多。我不想拿自己这点破事去烦他——他管的是丹霞峰上千号人的生死存亡,我那张被马承业多扣了两天的物资反馈表算什么。可公道这件事,不算什么的人觉得不算什么,算的人觉得它就是全部。公道就是那一张纸——不是纸本身,是纸背后那个人的态度。他是把你当一个人看,还是把你当一颗螺丝看。
像这样等他。那天马承业让我去内务殿签一份物料确认单,说他在那里等我。我去了。内务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然后坐在石阶上继续等。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脊后面,天黑了。他没来。我问了内务殿另一个弟子,说马管事下午去青冥宗本部送文件了,今天不回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他说昨天忘了,今天一定。我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天黑。他还是没来。第三天我去了,内务殿锁着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是马承业的字迹——外出办事,有事留言。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风把纸角吹得一翘一翘的,像一只白色的蛾子趴在门板上扇翅膀。我没有留字条,转身走了。第四天,第五天,六号过中秋,我在偏殿里翻那本《黄金策》,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脑子反复回放这个等待的过程。像戒断,像一种深埋起来的失望。不是说我不想等,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应该是一个等待。他约的时间,他定的地点,他迟到了五天还没有任何歉意。而我只是一个被浪费了五天的、微不足道的人。这失望不是突然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堆积的——每一次跪在地上等一句“可以起来了”,每一次把信递上去等一个不会来的答复,每一次把表填好了等一个不在的人。三百年的失望压在一起,厚得像藏经阁里落满了灰的旧经卷。
像遇到鬼了。你看不见它,你跟别人说那里有鬼,别人说没有,你看错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东西,但针眼还在,还在往外渗血。马承业就是这种鬼。可许多事情不是由他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