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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 大圣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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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正在赶往的成都城,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坊市间飘动的旌旗是白的,门户上悬挂的绢布是白的,满城俱是缟素。
对此尚不知晓的雷威在井口枯坐了一夜。他将琴谱放入怀里,拖着僵硬的身体去了琴心堂。
“我把琴谱收好了,”舔了舔干裂的唇角,他轻轻唤道:“阿耶……”声音微不可闻。
隔着那扇红木门,雷威向着里面的人跪了下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清楚了。”
“……”
琴心林安静地只能听到竹叶簌簌摇摆和书页翻动。
阿耶不会回应他,这一点雷威再清楚不过,他把门内传出来的书页翻动声默认作回复,向父亲重重磕了个头。
眼下,他要为他该做的事做准备了。
辰时,一匹骏马停在雷宅外等着雷威,雷威踏出雷宅,被整条街市满目的惨白晃得失了神。
“这些……是什么?”雷威喃喃道。
“这是素布啊,主子!”大雷担忧地看着雷威:“主子,成都城里家家户户都在为颜太守祭灵呢……还有颜二郎……”小雷哽咽起来,大雷红了眼眶。
“家家户户……哈哈哈哈——”想起前日城中百姓的言行,雷威不禁狂笑起来。
“琴心可鉴——颜季明,你说得对。”
天光亮起,在大唐的南京——成都府的蒙蒙细雨中,靛色衣袍的郎君骑马向川东的光雾山而去。
两个月后,郎君带着一床新琴回到成都便大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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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李隆基寿辰当日。
重修后的大圣慈寺,已经成为李隆基驻跸成都的新行宫。就在这新行宫的偏殿外,筚篥待诏张徽拦下了高力士,笑得小心翼翼:
“阿、阿翁,张徽想着雷待诏已伴圣多日,圣人的心病应是好转了。如今张徽已是无用之人,可否……”
“圣人什么时候需要你,我可预料不到,张筚篥还是在行宫里好好待命吧。”
“可——”张徽还想再说什么,一名内侍匆匆赶来,挡在了张徽前面,对高力士禀报道:“将军,灵武那边来人说有要事……”
张徽知道后面的话不是自己能听的,他远远退开几步,背靠在圆木柱上。
高力士贴耳过去听内侍嘀咕起来,仅仅三两句,惊得他瘫坐在了蜀中各郡县送来的寿礼上。
“……兹事体大,你且将进奏使带去偏殿,我随后就到!”
“是!”内侍领命而去。
高力士扶着身旁的围栏缓缓站起,竟是忘了张徽还在,长叹一声:“灵武之事既已成定局,惟愿国运再清,克复疆土……”
张徽听出高力士说的竟是前日英干对李隆基的那句,心下一沉,背靠着圆柱滑坐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高力士赶到行宫正殿时,李隆基刚醒。他咽下口水,定了心神,进了堂室,见李隆基以手支头,闭着眼。
“……圣人,可是还在小憩?”
“今日甚喜,睡不着咯——”李隆基睁开眼,悠然道。
见高力士默不作声,李隆基一脚点了上去,“你还有什么话?”
“……圣人,灵武那边——来人了。”
“哦?速速带进来。”想着莫不是朔方军大营有了捷报,李隆基竟有些期待地坐了起来,未曾想来人直接给了他一记天大的闷棍。
“臣,拜见——太上皇!”灵武进奏使伏跪在地,向李隆基行了一个大礼:“陛下已于七月十三在灵武登基,遥尊您为太上皇。”
李隆基刚看清来人的脸,还没说话便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来:“这,这,即位一事怎能如此草率……朕——朕——呃——”
“圣人!”高力士尖叫一声,急忙撑扶在李隆基背后。
进奏使埋着头,稳如磐石。
李隆基瘫倒在榻上,眼泪歪斜着向两腮流下去:“李长源啊李长源,你可真会选日子……”
太上皇寿诞的开宴时辰到了。
大圣慈寺正殿外,从长安一路追随李隆基入蜀的幸存官员及蜀中要吏皆在宴上,宴席排成了左右两条长龙。
两个内侍抬着一扇七尺高的蜀绣屏风放在了主位——给李隆基用的楠木食案前。
一个人影从正堂踱步而出,缓缓坐在了食案后的锦榻上,屏风上是绝妙的双面刺绣,阻隔了宴席众人想要探究的眼神。
陛下为何不与臣子照面?莫非是龙体有恙?各种猜测在臣子们的肚子里流转,直到高力士站在屏风边上。
“列位臣工既已入席,那就开始献礼吧——”
高力士与与屏风后的人影对视一眼,用一句话宣告寿宴跳过前戏,直接进入贺寿献礼的阶段。
宴席右列的首位与次位,神武大将军陈玄礼和剑南节度使崔圆对于陛下突然而来的转变惊疑不已,嘴上不敢发声,只好两两交换起眼神。
宴席左列的首位没坐人!那个位置是——
台下众臣的“眉目传情”高力士恍若不觉,他翻开礼册,高声唱念起来:“神武大将军——陈玄礼——献——”
宴席的末位,带着大雷小雷赶来的雷威坐在了雷俨的下手,他们的对面,正巧是筚篥待诏张徽。
献寿礼虽已开始,但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他们,雷俨将张徽心神不定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只是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雷威。
“为何此时才来?”把雷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雷俨皱眉道:“你清减了,听管事说前几日你大病一场,可是身体还没转好?”
雷威脸色苍白,但精神倒是清朗舒畅的:“小叔叔放心,我已大好了,只是方才在西苑门外遇到英干大师,听了几句劝诫罢了。”
雷俨对上雷威清亮的眸子,似乎从那里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似笑非笑盯着雷威:“看来大师的劝诫你不会听了……”
雷威转头避开小叔叔的眼神,垂眸道:“我想着大师说他将有贵客到访,我不便打扰,就向他告辞了。”
“贵客?”雷俨有些惊讶,什么人能让英干在陛下寿辰之日撇下寺中公务出去迎接?莫非——
“蜀中雷氏——雷威——献七弦琴一床——”拿着礼册的高力士宣读到了第三十七条。
蜀中雷氏——终于到他了。雷威起身走向堂中,大雷小雷各抱着一床琴跟在后面,三人在距离那扇屏风十余步处停了下来。
高力士见大雷小雷皆抱琴,眉毛一挑:“雷七郎,你这是要献两床琴?”
“回高将军的话,是,也不是。”
“这是何意?”高力士皱起了眉。
“高将军,草民斫制的这两床琴各因一则故事而得名,待雷威讲出来,陛下和将军便可明白雷威是何意。”
“你——”高力士方要呵斥,余光暼到屏风后的人朝自己打了个手势,是让雷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话锋一转,说道:“速速讲来罢。”
雷威得令后,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众人正不明所以,小雷就快步上前将怀中的“彩凤鸣岐”呈给了雷威。
“十年前,草民云游天下拜访琴中名家,路经岐山遇啼鸣之鸟,其形如凤,其色五彩,华丽非常。”
“草民以琴声与凤鸣相和之时,一玄衣少侠翩然而至,持剑在山头起舞,路人皆赞,传为一时佳话。时值盛世,草民以此为我大唐吉祥之兆。”
雷威将琴放在腿上,盯着屏风后模糊不清的人影,继续道:
“而后草民有感而发,潜心数月斫制了一床象征我大唐国运昌隆的七弦琴,为其取名为——‘彩凤鸣岐’。”
“这天降祥瑞的岐山,所在地正是圣人一路幸蜀而来时一定会经过的岐山县——不知圣人可否见得彩凤再次为开元盛世啼鸣?”
“你!放肆!”听了半晌,高力士惊怒交加。
“咳——”屏风后传出咳嗽声。
高力士斜眼看过去,又得到一个“继续”的眼神,只好忍耐。
雷威也没想得到问题的回答,他将彩凤鸣岐交给小雷,又接过大雷呈上的琴,放在腿上。
这一床琴与彩凤鸣岐不同,为神农式,由桐木斫成,琴身为髹栗壳色漆罩以黑漆,琴背作圆形龙池,龙池上刻寸许行草——“大圣遗音”四个字。
雷威继续道:“这床琴于上个月斫成。此琴背后的故事是叛军祸乱北方,天子弃京奔逃,难民入蜀求生,忠臣战死殉节——”
“大胆!!”剑南节度使崔圆拍案而起,怒目圆睁直射雷威。
蜀中雷氏是他治下的大户门族,百年来潜心斫琴不闻世俗,今日竟敢在陛下寿宴之上死谏,必定触犯龙颜,如此,他也脱不了干系了!
说什么能和雷氏撇清干系?如何说才能不会戳中陛下的痛脚?此时此地说又会不会被陛下厌恶?崔圆搜刮着肚子里的墨水,急得满头大汗。
“来人!把雷威拖下去,押进大牢,明日——”
“慢!”
高力士大步跨下台阶,将崔圆的手臂按了下去,朝雷威撇撇嘴:“陛下问你,此琴唤作何名?”
雷威目光炯炯,看着那个人影:“此琴名为——大圣遗音。”
“哦,有何寓意?”高力士替屏风后的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雷威不说话,只是垂首注视着腿上的这床琴,片刻后,他骤然以手拨弦,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琴声。
“盛唐不再,空余——残音。”
全场死寂。
屏风后的人懒懒靠在坐榻里,歪着头,透过屏风的细缝观察着堂中神色决绝的雷威。这个人前日里他宣读《罪己诏》时瞥见过,未曾想会在今日的寿辰上再遇——还是以这么不知死活的方式。
彩凤鸣岐……大圣遗音……这两床琴或许真的会成为传世名琴。
“雷待诏!这就是你们雷家教导出来的弟子?”还是剑南节度使崔圆率先出了声,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雷俨。
雷俨抱琴而出,跪在了堂中,却没有说话。
“雷俨!你是雷家家主,雷威犯上,你该——这,这是作何?”
崔圆正要以节度使之职判了雷威和雷俨,却看到一众青衣小郎君抱琴而进,默不作声地跟着跪在了雷俨身后,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八九名,九郎雷钰、十郎雷文、十一郎雷会皆在其中。
这时,雷俨才开了口:“雷氏一族皆已到场,任凭陛下治罪。”
雷威惊得抬起了头,他瞪大了眼,僵坐在原地,强忍着不转回身看他的小叔叔。
看来大师的劝诫你果然不会听了……雷威这时才明白方才雷俨这句话的意思——原来小叔叔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浑身如坠冰窖,此时竟才后怕起来,却又听到小叔叔平静无波的声音:“蜀中雷氏斗胆一问,应将彩凤鸣岐与大圣遗音中哪一床琴献给陛下?”
雷氏一族这是疯了!坐在席上的众臣工吓得齐齐跪到堂中,苦着脸腹诽。
屏风后无人回应,只有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跪在最前面的神武大将军陈玄礼动了动耳朵,听着这强健有力的脚步声,心下了然——这屏风后坐着的不过是颍王李璬!
抬头见高力士也跟着走了,他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散了吧”,也走出了宴席。
今日的场面,比起两个月前的马嵬驿,又算得了什么呢?
高力士回到李隆基身边时,李隆基正在听颍王李璬的回话。
陈玄礼猜得没错,那道刚健有力的脚步声出自颍王李璬,屏风后的人影自然也是他。
李隆基沉默着将李璬的叙述听到了最后。
“彩凤鸣岐与大圣遗音,要我选一个?”
“选哪一个呢?”李隆基看着儿子。
“儿子不知!”李璬垂眸看着他阿耶的脚,袜上粘了灰尘。
“你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儿子着急来见阿耶。”
李隆基看向高力士,高力士也埋下了头。
“罢了——”
李隆基侧躺下去,把后背留给儿子和高力士:“让韦见素、房琯、还有崔涣,把皇帝册带去灵武罢——”
“颍王李璬、剑南节度使崔圆明日亦北上灵武,辅佐新帝平定安史叛乱。”
李璬呼吸一滞,他没想到他一直想要的任命竟是这样得来的——阿耶在怪他。
他磕头领命,正要离去,又被李隆基叫住:
“李璬,你到了灵武,替阿耶问问李亨,彩凤鸣岐与大圣遗音,他要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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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大圣慈寺正心阁
英干先前在西苑外等候的“不速之客”,此时也正在等着英干。
此人临窗赏月,秋风吹动了他的靛青色衣袍,带起他腰间垂挂的黄色玉环,叮当作响。
“蔼蔼秋风细,朗朗环佩音。”上到阁中的英干见此情景,不由赞到。
临窗赏月的“不速之客”转过身来,对英干作了一揖:“今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