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桐梓林

9、第六章 君埋泉下（上） 天宝十

　　天宝十五载九月十九夜

　　常山城外，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

　　一副空棺材前，身着战甲的平原太守正在发号施令：“常山太守次子颜季明的全身画像已分发到你们手中，根据衣饰与骨骼，今日务必找到常山太守次子的尸骨。”

　　“是！”上百名举着火把的郡兵齐声答道。他们都是平原郡郡兵中搜寻的好手，考虑到常山太守次子颜郎君殉节后身首异处，而战场上无头无身缺手缺脚的郡兵多如牛毛，夜里更是有飞禽走兽叼走断臂残肢啃食，想要找到齐全的骸骨并非易事，他们已做好了通宵达旦的准备。

　　此时近郊的山头上已有无数火把在移动，是附近的百姓自发地在搜寻颜季明的尸骨——已经找了数十天了。

　　平原太守颜真卿远眺着远处山林间百姓们举起的火把和向四面八方散开而去的郡兵，神思也随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幽幽灭灭，眼前一黑一闪的画面定格在年初的元宵，季明侄儿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夜竟是最后一次团圆。

　　“找到了！找到了！”

　　“颜公，我们找到了！”

　　三五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簇拥着一个老翁向颜真卿快步走去。老翁的衣衫破了一大块，看得出是被人为撕碎的，扯下的那块布被他覆盖在了一个物什上。

　　老翁跪着，将那团被包裹的物什举过头顶，捧到了颜真卿面前。

　　颜真卿的背佝偻了。他弯腰想把老翁扶起来，却看到一张老泪纵横的脸：

　　“颜公！我们错怪颜太守和颜二郎了，他们没有降没有降啊——”

　　老翁一边哭号着，一边颤巍巍把布掀开：“令侄颜二郎的头骨……正在老朽捧手之中……”

　　“咚——”颜真卿背后有火把坠落的声音。

　　是一白衣郎君跌跌撞撞向老翁奔了过去，到了近前又停下，只是怔怔盯着老人双手之上的那块已不完整的头颅。

　　颜真卿转身看到白衣郎君似要倒地，立即上前去搀扶，并轻声与郎君商量道：“大侄子，你先回城中，季明侄儿的尸骨有你们十三叔我来找，你放心可好？”。

　　见颜泉明紧闭着嘴不出声，颜真卿心中着急，仔细端详大侄子，竟是两眼黑浊脸色惨白像丢了魂，颜真卿大惊失色，一巴掌拍过去：

　　“颜泉明！你给我挺住啰——”

　　“你是你阿耶唯一的后人了，你的娘亲还要你照顾啊——”

　　颜泉明从魔怔里回了神，他扑到方才的老翁面前，夺过老翁手里捧着的颜季明的头颅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靠在了那副为颜季明打造的棺材上。

　　“都被杀了，十三叔，阿季和父亲，还有颜家三十余口都被叛贼杀害了——”颜泉明抓住颜真卿的衣袖，仓惶道：“只剩我和娘亲了。”

　　颜真卿险些站立不稳：“三嫂已经知道了？”

　　“娘亲，还不知道——”

　　周围渐渐有巡山的百姓向这里聚拢，看到这一幕皆是红了眼啜泣起来。

　　人群外，一道黑色树影里，伫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是终于赶来的雷威，他的身旁是他从成都一路赶来常山所用的第十匹马。

　　看到颜泉明怀里那颗头颅，雷威顿时有一种失聪了的感觉，天地之间，黑漆漆一片，无声无风，只有拽人下坠的虚无。

　　“泉明兄……”拖着两条腿走进人群中，雷威站定在颜泉明身侧，喃喃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是何人？”颜真卿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郎君。

　　“草民来自蜀中雷氏，单名一个威。”雷威作揖恭敬道。

　　颜真卿恍然：“原来是你……”

　　“颜公识得在下？”雷威惊愕。

　　“……季明侄儿与我提起过你……那部琴谱你该是收到了？”一直强撑着情绪的颜真卿眼中泛起了泪光。

　　“琴谱是您……”雷威有些无措，目光也瑟缩起来。

　　“季明侄儿曾央求我……帮他求取那部琴谱，说是想转赠他的一位至交好友。”

　　“……”雷威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他嘴唇嗫嚅着，却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颜真卿将目光定在精神涣散的颜泉明身上，季明的头骨找到了，尸身却还不知下落，现在的颜氏一族只得由他来撑着。

　　他将佝偻的背又挺起，对雷威拱手道：“雷小郎，我还有公务在身，烦请你替我照看侄儿一二。”

　　“是。”雷威赶紧应下。

　　颜真卿骑马往山林里去了。

　　雷威挪动僵痛的双腿，缓缓盘腿坐在了颜泉明身侧，静静注视着颜泉明那张与颜季明有五分相似的脸。

　　如果说曾经的颜家大郎是一汪清泉，那么如今也就只剩一潭死水了。

　　“泉明兄，我、我想知道那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颜季明又遭遇了什么？

　　听到雷威的问题，颜泉明眼皮微动，唇却依旧紧闭着。

　　雷威将颜泉明扳过身正对自己，注视着那双不复柔光的眼眸，郑重道：

　　“泉明兄，你知道吗？太守的降书被安禄山从河北传遍了各地，就连远在千里的巴蜀，都以为颜氏一门随了安禄山造反……成都城中有你们颜氏的旁支，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宅院被放火，整座宅子被烧得只剩门匾了……”

　　看到颜泉明睁大眼睛，眼底有了情绪，雷威继续道：“若不是你派阿颜赶到成都报信，没人会知道颜氏一族降安的内情。”

　　“阿颜他……”颜泉明开了口，却又不敢问下去。

　　雷威赶紧道：“你放心，有我小叔叔在，他会没事的。不过，太守谋划的各中内情他并不知晓，能洗掉颜氏一门冤屈的人，唯有你了。”

　　颜泉明又不说话了，只是这次更像是陷入了回忆，雷威抬头看着墨黑色的天，静静等着，不一会儿，颜泉明干涩的声音传来了：

　　“早在天宝十四载之前，家父便察觉安禄山有不臣之心，奈何圣人偏听……”

　　一切要从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五那日，雷威到访颜府，遇到不请自来的兵马使史思明之前说起。

　　彼时，颜泉明安排了侍卫阿颜去安置雷威的马车夫及马车，一进院子，阿颜就揽过了马车夫的活，将马车停在了堆着一人高的柴火的墙角，才引着马车夫进了堂屋。

　　“这……小郎君，老奴一身粗鄙，去颜府上的马厩歇息就行了……”堂屋里，马车夫看着这窗明几净的厢房，心中惶恐。

　　阿颜摇摇头：“阿翁莫怕，您也是颜府的贵客，且在这里好生休息，我将马车赶去马厩，便给您送吃食来！”说着，不等老人拒绝便关上了房门。

　　一切如常，平淡至极，阿颜再次走到堆满柴火的墙角，跳上马车，将马车又带出了小院，赶进了颜府后院的马厩停好，最后悠然而去。

　　他不会去看，有一个人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匆匆进了一旁的柴房……

　　“抱歉，利用了你。”颜泉明从回忆中抽出，突然道。

　　“……什么？”

　　“季明邀你到家中做客，既是为好友相聚，也是有求于你，求你客居府中为我们娘亲抚琴治病——”

　　雷威心中又痛又怒：“他未曾与我提起治病一事。”

　　颜泉明惨淡一笑：“对于阿季的提议，父亲和我欣然同意。但他并不知晓，借你的登门来掩护我叔父平原郡太守暗访，才是阿耶和我的真正目的……”

　　想起那日颜太守与颜泉明看向自己的眼神，雷威了然。

　　“那晚密谈，可还顺利？”

　　“那日你告辞后，待史思明也悻悻离开，父亲匆匆进了后院，我守在后院外，为父亲和叔父守门，却没想阿季找来了……”

　　颜府后院马厩

　　“十三，你说得没错，安禄山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你我……”颜杲卿进了柴房，没等脱下披风，便开口对坐在柴垛上的中年男子说道。

　　“三哥，你是说安禄山的人闯进府上了？”中年男子身着黑色劲装却自带一副儒雅清正之气，他抬起与颜杲卿相似的脸——正是颜杲卿的十三弟，山东平原郡太守颜真卿。

　　“对，史思明带了亲卫闯进了府，不过今日恰逢季明好友来访，糊弄过去了。”颜杲卿坐在了另一边的柴垛上。

　　“哦？季明侄儿有此好友，甚幸！甚幸！”颜真卿乐得拍起了掌。

　　兄弟两相视一笑，又立马严肃起来：

　　“三哥，平原的护城河我已疏通，同时也加高了城墙。至于粮草与壮丁，还在暗中储备和招募中。”

　　“甚好！十三弟你万万小心行事，切莫被安禄山看出端倪。”

　　“三哥放心，加高城墙一事，我对外只说为阴雨天作备，其他事宜都在暗中进行……只是安禄山手里有三大兵镇的人马，我们与他的兵力太过悬殊，若他果真暴露狼子野心，我们的兵力也只能抵抗一时，不如先……”

　　说到这里，颜真卿哑了嗓子，似乎是被接下来的两个字堵住了喉咙。

　　“不如先诈降。”颜杲卿幽幽道，替颜真卿把卡住的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两兄弟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决绝。

　　诈降变数之多。写了伪降书后，自然可保郡中百姓不受叛军劫杀之难，但百姓必定认为颜氏一门叛了唐庭……即使是诈降，颜氏一族百年的声誉也会断送在他们手里。

　　“十三弟以为哪里或可求援？”

　　颜真卿抽出柴垛里的一根小木棍，在满是泥灰的地上写出两个敦厚雄浑、刚劲有力的楷体大字：

　　山西

　　“你是说——太原节度使？”

　　“是，太原尹王承业。他曾自遣人访我平原，密谋与我相应。”

　　守在门外的颜泉明隐约听到父亲和叔父的对话，心中忧虑起来。

　　“阿兄，你和阿耶果然在这里！”颜季明突然出现在颜泉明面前，拉起自己的披风为兄长遮挡风雪。

　　“阿季，你是如何——”颜泉明惊道，弟弟怎会知道阿耶和他来了后院马厩？

　　“阿兄，雪下这么大，你和阿耶好歹把脚印盖盖嘛——”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颜泉明摇头失笑，而后又揶揄道：“少侠你功夫如此深厚，不如听听看里面除了阿耶还有谁？”

　　“谁？”颜季明呼吸一滞。

　　柴屋的门忽然开了，颜季明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阿耶身后。

　　“十三叔！”颜季明极力压低声音，但盖不住语气里的惊喜。

　　颜真卿排行十三，是颜氏一族中颜大郎和二郎最亲近的长辈。颜泉明和颜季明都笑着向颜真卿作揖。

　　“季明侄儿，你看这是什么？”颜真卿从怀里掏出一册书本，笑着递到颜季明面前。

　　颜季明接过一看，瞬间两眼放光——是那部他日思夜想的古琴谱！

　　“还不快谢谢你十三叔。”颜杲卿提醒二郎。

　　“谢谢十三叔！”颜季明喜不自禁，上前抱住了仅年长自己十余载的小叔叔，正如颜府每年过节都会做的那样。

　　这一天是正月十五，颜府的元宵节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

　　“那时，我和阿季还不知道，为了大唐，为了常山郡和平原郡的百姓能活着，除了性命，阿耶和叔父还甘愿把颜氏一族百年的声誉赔进去……”

　　听到这里，雷威一言未发，他只是看着颜泉明将脸贴在怀中的头颅上，听到的声音也是发闷的：“为了麻痹安禄山，叔父苦心孤诣，每日与宾客驾船饮酒，安禄山果真认为他是个书生，不足为虑。”

　　“哪知就在距离天宝十五载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