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桐梓林

7、第四章 至德元年

　　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二

　　唐廷朔方军大本营灵武

　　一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定在了大唐太子李亨驻军灵武的大营外。

　　道袍男子将握在手中的拂尘摇向一边，对军营外值守的士兵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衡岳故人来访。”

　　守兵细细打量道袍男子，见其头束玉冠，一支桃木发簪横插其间，气质飘逸出尘，突然笑道：“太子的参谋终于来了！”

　　“太子此时正在帐中议事，我们是太子的亲兵，授命在营门外值守，只为等山人亲临——山人请随我来！”

　　道袍男子淡笑着颔首应下，不紧不慢跟在大汉后面。

　　此时的朔方军议事军帐中，时值不惑之年的大唐太子李亨，正是满面愁容。

　　自马嵬驿兵变后，阿耶入蜀而去了，却降旨命他北上灵武征讨安贼……北上渡渭，一日百战，险象环生，如今到了灵武总算可以缓口气了，但眼下粮草不济，兵力孱弱，征讨安贼从何谈起？

　　“太子！”

　　“殿下？”

　　“殿下！”

　　坐在李亨下手的朔方军诸将，全都围拢过来看着走神的李亨：“太子这是怎么了？”

　　李亨一个激灵，猛然回神，眼前全是军中将领担忧的脸——糟糕，又走神了。

　　“咳咳，”李亨握拳抵在嘴前，假意咳嗽几声：“方才身子有些不适，现下好些了，你们在说什么？”

　　“殿下，帐外通传，说是有一道袍山人求见！”

　　道袍？

　　那必定是长源来了！

　　李亨两眼发光，起身往帐门走去。他拂开帐帘，急不可待：“人在哪里？”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扬起的帐帘后传来：“李泌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李泌，字长源，李亨多年未见的师友。

　　看到故人容颜未变，李亨百感交集。

　　“长源，你终于来了！”他两手齐齐握在李泌肩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日飞鸽传书于你，一直没收到回信，我想莫不是你已不在衡山了……没有你在，我身边几无可用之人。”李亨又锁紧了眉头，神色暗淡下来。

　　“会有的。”

　　李泌笑看着眼前的龙子：“您是太子，太子顺应天命，可用之人自会前来。”

　　李亨呼吸一紧，干涩道：“何为顺应天命？”

　　李泌跪了下来，朗声道：“草民此次前来灵州，便是为了拥护殿下即位。”

　　李亨又是一个激灵：“长源……李长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草民侍奉东宫数年，自然知道在您面前说的是什么。”

　　李泌抬起头捕捉李亨的眼神。

　　“殿下，安禄山造反之初，太上皇宣告天下要以天子之尊亲征叛军，如今，天子在何处？亲征的又是谁？”

　　李亨眨了眨眼，天子在蜀中，亲征叛军的是他。

　　“叛军来势汹汹，所过之处，百姓水深火热，郡县弃节而降——伪降者颜氏一门……守城殉节，尸首异处。”

　　李亨闭上了眼。

　　“殿下，大唐正处于危难之中，朝廷兵马却散落各地孱弱不堪，若不尽快集权整军，昭告天下君威尤在——莫说灵武，蜀中，亦危矣！”

　　李亨睁开眼扶起李泌……

　　唐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三，灵武，太子李亨为朔方诸将所推而自行登基，遥奉李隆基为太上皇，改元至德。

　　正如李泌所言，李亨即位的消息传出，各地武装纷纷宣告归从新帝。

　　至德元载八月，郭子仪、李光弼赶到灵武。新帝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朔方节度使，任命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八月初，灵武大营内，新帝向李泌询问剿灭叛军的战略。

　　“臣以为，安史等人不过一群没有宗旨的乌合之众，目的只在劫掠。”

　　营帐正中，李泌手执拂尘，长身玉立，在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热切的眼神中，缓缓道出胸中谋略：“天下大计非所知也。不出二年，无寇矣。陛下无欲速，夫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

　　李泌踱步到李、郭二将面前，以拂尘指向他的剿叛人选：“依臣之见，可命朔方大将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诩，入河东，隔断盗魁四将，牵制其不得南移。又密令郭子仪开放华阴一角，让叛军能通关中，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劳损精兵。”

　　“——而唐军以逸待劳，剪除弱卒。再将各路兵马齐聚扶风，与朔方军共同平叛。至此，命建宁王李倓为范阳节度使，与李光弼互为犄角以攻取范阳，叛军失去根据地，必将身死于河南诸将之手。”

　　帐内无人言语，似乎陷入了沉思，但李亨与郭、李对上了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唐收复失地的希望。

　　就此，郭李二人奉诏讨伐叛军，分兵击败安禄山、史思明，收复河北会师常山的序幕已然拉开……

　　八月初九 夜

　　灵武营内，身着黄袍的唐肃宗李亨与一身素白的李泌围坐在地炉边。

　　“这两颗梨是你的——”李亨用铁砧穿起两颗梨架在地炉上烤，对李泌笑道：“我记得你潜遁嵩山后，便不吃荤食了。”

　　“多谢陛下记挂。”李泌垂眸道。

　　李亨叹息：“自我登基，你对我说话便越来越规矩了，连个散官也要推辞许久，之前那个胆大包天的李长源去哪里了？”

　　“陛下，比起‘银青光禄大夫’这个官职，微臣更想要做一次进奏使。”

　　“……你想去成都？”李亨愕然。

　　“是。”

　　“去成都这份差事吉凶难测，我原是属意阿翁手下的程元振——他去成都进奏，自是有阿翁护着他的。”

　　李泌起身朝李亨做了一个长揖：“陛下放心。太上皇本性仁慈，高将军亦是和善的，陛下且将这份差事任命于臣，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望。”

　　“……”李亨看着自己这个青年时的师友，没有说话，直到地炉里的碳火爆出几星点火花：

　　“擢，李泌为灵武进奏使，择日往成都，奏禀太上皇。”

　　李泌立即跪下道：“臣——接旨！”

　　李亨拿起地炉上的烤梨串，取下一个烤梨递给李泌：

　　“长源，幸得大唐有你。”

　　八月十五，李泌在姣姣月光中踏上了去往成都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