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桐梓林

6、第三章 琴心可鉴（下）

　　圣人的寿辰要到了，雷家还能献上什么寿礼呢？

　　自然唯有“琴”了。

　　雷俨知道英干大师在早年间预测将有四床举世名琴出世，若雷威因岐山奇遇而斫制的“彩凤鸣岐”是第一床出世的名琴，那么这第二床便是——

　　雷俨闭目叹息，心中有了郁结。他的耳力亦是极好的，之前从正心阁传出来的琴音，他听得分明，正是出自雷威新斫的九霄环佩。

　　“主子！主子！是家主——”大雷小雷看到上正心阁来的人不是英干大师而是雷俨，又惊又怕，敢忙推了推正在发呆的雷威。

　　“小叔叔？”雷威回过神看到面前之人竟是被传诏去伴君的雷俨，惊讶地不小心拨到了琴弦，琴弦发出混乱的鸣响。

　　“你受伤了？”雷俨看到雷威额头上的纱布，绷紧了脸，原来那个小沙弥拿的纱布和膏药是给雷七用的！

　　“呃——来时路上被掉落的木块擦伤了额头，倒是无碍，小叔叔你怎么也来了大慈寺？”

　　雷俨避开雷威的视线，垂眸看着琴机上的九霄环佩：“大慈寺已经不叫‘大慈寺’了。今日陛下外出散心，见英干大师施粥，已下令赐良田千亩，敕书“大圣慈寺”匾额，不日将重修此寺。”

　　“是吗，那英干大师可以继续布施粥饭了……不对，”雷威惊疑起来：“陛下竟一路步行到了大慈寺？”

　　“因为有九霄环佩的声音作引。”

　　雷威心中一紧，又听到雷俨说：“陛下已经回行宫了，不过他身边的高将军有一句话提点你我。”

　　雷俨喉中干涩起来：“圣人的寿辰快到了——”

　　“不行！”雷威把手压在九霄环佩上，一脸惊怒。

　　“违抗圣意的后果，雷家担不起。”

　　“小叔叔，你是知道的，九霄环佩是我斫制来送给我阿耶的！”

　　“既是献给你阿耶，那你也应知道，大哥并不想看到雷氏一族满门被灭！”

　　“……”雷威嘴唇嗫嚅，怔怔看着他辛苦斫制了近一年的琴，不敢相信这床琴竟然有一天会不再属于雷氏。

　　“我该回玄中观待诏了，你——回家中想清楚罢……”

　　雷俨转身下了阁楼，与前来会见雷威的英干打了个照面，背影竟有些仓惶。

　　“阿弥陀佛，雷施主久等了。”英干叹道：“雷施主今日前来不知有何事？”

　　“……今日原本是有两件事。”

　　英干点头道：“雷施主请讲。”

　　雷威苦笑道：“一则，听郭大郎说大慈寺救济难民已入不敷出，特来告知明日雷家会派人送来数车粮米，以助大慈寺施粥。”

　　“二则，雷某在峨眉新斫一床琴，在辨琴日被评定为玉徽品，原是想请大师为此琴嵌徽后，我好献于家父，不想方才得知一个消息……”

　　雷威停顿下来，似是不愿多讲。

　　“雷家主要你把此琴献给圣人？”英干缓缓道。

　　果然没有什么是英干不知道的。

　　雷威垂落下头颈：“将九霄环佩献给他，我不甘心。”

　　＊

　　雷宅琴心林

　　琴心堂内，雷霄翻看着琴谱最后一页，琴心堂外，雷威长跪不起。

　　此时天色已晚，光打雷，不下雨。

　　“哄————”又是一道闷雷落下后，雷威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淡漠至极：

　　“既然大圣慈寺因你的琴声受赏千亩良田，你该知足了。”

　　雷威直直盯着前面那扇红木门，脸上汗水淋淋，好几滴滑落下来汇在一起砸在了他身前的九宵环佩上，砸出一朵小水花。

　　阿耶，您先出来看看它吧，一眼就好啊。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这句话之后，红木门内便没再没了声音。

　　雷威将头抵在地上，闭着眼睛无声抽噎起来。良久，他抱起九霄环佩缓缓起身，向门内的人回话道：

　　“清楚了。”

　　闷雷声又响起了，雷威只觉心中更加苦闷，出了琴心林，径直向雷宅大门走去。

　　“主子这是要干什么？”小雷哭丧着脸问大雷。他们已经陪着雷威在琴心林等了两个时辰了，看着雷威失魂落魄的样子，两小童不知所措。

　　“或许是要去摩诃池散散心？随主子去吧——我们远远跟着就好。”大雷又叹了一口气。

　　今夜有风无月。因着闷雷声，许多店铺早早打了烊，熄了灯。

　　雷威抱琴走在摩诃池畔，岸边有数十里海棠树，可花期早已过了，只有远处的散花楼依旧张灯结彩。十年前，在彩凤鸣岐辨得玉徽的那晚，他也是这样抱着彩凤鸣岐走在摩诃池畔，只是那时的海棠正盛，而他，还能为散花楼上那个月下舞剑的神秘少年郎伴奏，如今——物是人非了。

　　“蹬蹬蹬蹬——”

　　城中响起突兀的马蹄声，雷威寻着声音看去，是从城门方向驰来的一个残兵，满脸血污让人看不清眉眼。

　　雷威正要转身，残兵悲号起来：

　　“河北常山郡八百里加急！”

　　“河北常山郡八百里加急！”

　　“常山太守颜杲卿——殉节——”

　　“常山太守——颜杲卿——殉——节”

　　“常山太守——颜——杲——卿——殉节——”

　　是从河北来报信的信兵！

　　信兵从雷威身边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将雷威的衣袍惊起。雷威没来得及站稳，一脚踏空了石阶，抱着琴重重摔在地上。

　　信兵的悲号还在继续，每经过一片坊市，就会惊醒千家万户的烛芯，整座成都城逐渐灯火通明。

　　雷威依旧抱着琴躺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他却懒得闭眼，直到有血珠滴落进他的眼眶，他用手抹开血水，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此时，玄中观也被吵醒了，灯亮如白昼。

　　“八百里加急，我要见陛下……”早已力竭的信兵在看到玄中观后，脱力得坠下了马，侍卫将他抬着去见了高力士，高力士领着侍卫将信兵抬到李隆基面前。

　　“陛下……颜氏一族抵抗安禄山叛军……颜老将军及其子颜季明皆已殉——节！”

　　李隆基攥住还未穿好的衣裳：“这……河北十几个郡县不是已经降——”

　　信兵被李隆基的话刺激到了，声音突然高亢起来：“陛下，颜太守是诈降！太守和颜二郎都殉节了，颜氏一门没有降！没有降啊——”

　　“颜太守与颜家二郎的尸骨现在何处？”高力士见李隆基竟瑟缩不语，替李隆基问了出来。

　　“先是颜家二郎在常山城破那日——被割了头，”信兵呕出一口血：“……再是洛阳，安禄山把太守押到了洛阳，逼太守投降，太守……被安贼割了舌头凌迟——”

　　坐在角落的雷俨身形不稳，一掌压在了琴弦上。和他猜测的一样，雷威的好友、驻守常山的颜家……果然是拼死抵抗……

　　“洛阳？”听到消息的张徽连滚带爬进了正殿，直接扑到信兵身上：“洛阳破了？！”

　　“那……长安又如何了……”高力士也小心问道。

　　“长安……洛阳……”信兵的神智开始恍惚起来：“叛军攻入长安后，安禄山便命手下大肆抢掠，被俘的皇室和官员皆被屠杀，他们连无辜的平民都不放过！有的幼童被挖心揭了头盖，有的乐工被安禄山缚于试马殿前，活生生地被肢解了……”

　　听到这里，高力士跑到坐在榻上的李隆基身侧，抵住李隆基要倒下的身子骨。

　　“一些不堪忍受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反抗，牵制了部分安禄山的叛军——我就是被他们解救，一路护送来的——陛下！百姓们日日盼着唐军归来啊——”

　　哭号出这句话，信兵歪了头没了声息，高力士赶紧上前查看：“这是……昏死过去了？”

　　雷俨立即道：“陛下，微臣略懂医术，或可救醒他。”

　　李隆基欲言又止，终是摆手道：“把他带去偏殿好生照看着……”

　　偏殿里，玄中观的小道士帮着雷俨把信兵抬到了床榻上，看着信兵浑身是血的模样，皆是面露不忍。

　　最小的道士跑着把雷俨的银针取了过来：“雷待诏您先替他施针，我们这就去取止血的膏药！”说完又跑了。

　　雷俨刚施下几针，信兵就醒了神。见他眼中似乎有死志，雷俨问起话来：“你是常山郡的信兵？谁派你来报信的？”

　　雷俨的问话事关太守，瞬间提起了信兵的精神：“我不是在职的信兵……我是常山太守府中的亲卫，是颜家大郎颜泉明派我来成都报信的……”

　　“你家大郎现在哪里？可还安全？”

　　“我家大郎赶回常山去了，他去找二郎的尸骨了……”

　　雷俨听着心中沉痛，想着颜氏殉节一事正在成都城中传开，雷威很可能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草草书信一封，让玉音带上书信坐上马车速速回雷宅探个情况。

　　＊

　　玉音赶回到雷宅时，正巧看到他要找的七郎君，站在庭院中像个假人，安静地让他不敢上前送信。

　　“大雷！”玉音躲在照壁后冲大雷招手。

　　听到声音的大雷跑了过去：“玉音哥哥！你回来了？家主也回来了吗？”

　　“没！”玉音忧郁道：“家主让我回来送信的！”说着掏出了怀里的信封递给大雷：“先收好啰，等你家主子回神了，你便把信给他罢！”

　　“琴谱——我的琴谱呢——”雷威突然嚎叫起来，抱着琴在雷宅里一跌一撞，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琴——谱？”守在一旁的小雷突然福至心灵：“在呢！在呢！昨日展叔他们捡回去送到琴心堂了！”

　　小雷没等大雷，直奔琴心堂去了，“眶哐哐”乱拍在那扇红木门上：“阿翁主子！那部琴谱您可修补好了？”

　　几乎是同时，一只手从琴心堂那扇红木门伸出来，手上是一部密密缝补的琴谱。

　　“拿去——他若再敢把琴谱扔了，谁爱给他补琴谱谁补！”原来，雷威到琴心堂请琴那日，大雷让小雷去找了琴管事雷展，请他晚些到葳蕤苑“捡回”十几页琴谱再送到琴心堂求族长雷霄给修补。

　　“是！”小雷恭敬接过，又狂奔到雷威面前：

　　“主子，琴谱在这儿呢！”

　　此时的雷威正呆坐在雷宅后院的井口上，听到小雷的声音，他立时回了神，小心接过琴谱，翻开最后一页——如他所料，确有留言在上边，是四个大字：

　　琴心可鉴

　　看着这四个字，雷威红了眼眶，浑身颤抖起来，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念出那个名字：

　　“颜——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