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桐梓林

5、第三章 琴心可鉴（中）

　　雷威要去的这座大慈寺始建于魏晋时期，坐落于成都城东。初唐时期，倍受太宗皇帝李世民推崇的玄奘法师就是在这里学习佛经并剃度出家的。

　　一百多年过去，穿着便服的唐皇李隆基，在高力士、筚篥待诏张徽、琴待诏雷俨等人的陪同下漫步成都城里风景最佳的地方——摩诃池。身后有陈玄礼率一队亲兵跟着。

　　“我听到有琴音，将军，你有听到吗？”
　　李隆基问高力士。

　　高力士笑了：“圣人怕是昨夜听了一宿琴，把清音记在了耳朵里了。”

　　“哎，忘了，忘了！”李隆基回头看向雷俨：“将军提醒我了，昨夜难得好眠，全靠雷待诏你呀！”说着拍了拍雷俨的肩。

　　“昨夜有雷待诏的琴声，更有太原送来的表状和叛将李钦凑的首级，陛下能好眠，王节度使功不可没啊。”高力士道。

　　“哈哈——对！对！将军说的对——”李隆基抚须笑了。

　　雷俨听出这是夸赞某节度使的，将沁出血丝的指尖藏在袖中，拱手没有作声。

　　一旁的张徽将雷俨的手伤尽收眼底，开口道：“宫音入脾，商音入肺，角音入肝，徵音入心，羽音入肾——昨夜有幸得听琴音的玄妙，微臣亦是受益良多。”

　　高力士知道张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顺嘴接道：“还得多亏了张待诏你向圣人举荐雷斫琴啊！”

　　原来雷家是被张徽举荐的！雷俨看向张徽，神色不明。

　　张徽却向着李隆基低眉拱手：“微臣分内之事罢了，”话锋一转又道：“陛下，蜀中果然善琴者众，微臣听得此时那琴声确是有的，甚至很可能是出自四床名琴中的一床。”

　　见李隆基浑浊的双目放出短暂光亮，张徽闭眼沉吟细细听了片刻，复又以手笑指前方的庙宇：“或许——就在大慈寺。”

　　“张筚篥的耳力，我是见识过的！你在前面带路，”李隆基来了精神，招呼高力士和雷俨跟上：“我们这就去大慈寺看看！”

　　雷俨跟在后面，沁出血丝的手握成了拳，他不仅早已听出大慈寺有琴音，更是听出那琴音音色上乘，出自昨日他亲自辨听的一床新琴。

　　“雷七，你在干什么……”

　　＊

　　李隆基一行人到了大慈寺正门，看到的是一片粥棚。

　　棚内有一布衣僧人正在安排寺内僧侣为难民布施粥饭。

　　见僧人双耳长垂，面容慈祥，口中念念有词，李隆基心中一动，走到僧人面前：“师傅大德，不知师傅口中念的是什么？”

　　僧人静静注视着李隆基，轻声道：“贫僧在为百姓和大唐祈福，愿国运再清，克复疆土。”

　　李隆基避开僧人的眼睛：“不知大师施粥有几日了？”

　　“回施主，自天宝十五载正月起，有两百多日了。”

　　李隆基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眼神又幽暗下来，踌躇半会儿才道：“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法号英干。”

　　“英干大师，我想为大慈寺题字。”李隆基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阿弥陀佛，施主请。”英干毫不意外。他将李隆基一行引入寺内书房，吩咐一旁的僧侣准备笔墨纸砚。

　　李隆基站在桌案前，屏气凝神片刻，提笔写下“大圣慈寺”四个大字交给英干，见英干接过题字正垂眸观赏，递了一个眼神给高力士。

　　高力士心领神会，斟酌着要开口，英干却说道：“多谢施主墨宝，贫僧这便下去安排制匾事宜，施主还请自便。”

　　高力士松了一口气。

　　李隆基见英干走远，这才出了书斋在大圣慈寺闲逛起来，刚步入一座六角凉亭，又听得琴声响起。

　　“小师傅，敢问寺内西北角那座阁楼叫什么？”张徽叫住了路过六角亭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施主所指的方向是我寺西苑的正心阁。”小沙弥端着一张茶案，案上是一卷纱布和一盒膏药。

　　“多谢小师傅。”

　　见小沙弥走了，张徽向坐在亭中石凳上的李隆基禀告：“陛下，微臣听得真切，方才您听到的琴声来自西苑的正心阁，您可要——”

　　“不，不必了。”李隆基直接打断张徽的话：“如此清绝的琴音要是被我等不速之客惊扰了，岂不是可惜了？”

　　抬手招来跟在后面的雷俨，李隆基笑得慈蔼：“雷三郎，你听着这琴技，与你是否同出一门？”

　　雷俨一脸难色：“这……如张筚篥所言，蜀中善琴者众，仅凭这隐约的琴声，微臣难以断定是否是臣同族中人。”

　　“陛下，不如让琴待诏以琴会会那正心阁的琴师，既不会惊扰到对方，也能知晓对方是何来头——说不准，那人正是雷待诏的族人呢？”张徽笑着道。

　　“好！此法好，”李隆基起身将石桌和石凳全让给雷俨：“琴待诏不妨一试！”

　　雷俨眼含探究，深深看了张徽一眼，抱紧怀中的琴走向亭中……

　　一刻钟过去，雷俨一曲“梅花三弄”奏闭，见李隆基已是半躺在亭柱间的栏凳上。

　　“噤声，圣人睡着了——”站在李隆基身侧的高力士提醒道。

　　雷俨默声颔首，又听到高力士对张徽说：“张筚篥，你来替圣人挡着风。”

　　“是。”张徽嘴角噙着笑意将高力士的空缺补上了，待看到高力士将雷俨带到亭外时，又竖起耳朵听着高力士与雷俨的对话：

　　“雷待诏，我有一句话提点你。”

　　“高将军请讲。”

　　“圣人的寿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