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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琴心可鉴(上)      ...


  •   翌日卯时

      雷威梳洗罢,坐在庭院研习琴谱,发现葳蕤苑对面十郎与十一郎坐在一处,对着桌上的一叠书纸窃窃私语,似在讨论着什么。

      这时,九郎雷钰提着食盒进了葳蕤苑:“七哥,我来给你送小食了!”

      雷威笑而不语,九郎的小心思他心知肚明。

      他接过食盒让九郎坐下,将食盒中一整碟海棠酥取出,放在七郎面前:“吃吧。”

      雷钰吐吐舌头,笑得眯起了眼:“还是七哥疼我!”拿起一块海棠酥就往嘴里塞。

      雷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手指指葳蕤苑外的十郎两人道:“你们为何没去早课,在看什么?”

      雷钰眨眨眼,一副回忆的样子:“他们看的是什么《降上禄山书》……”

      少年的神情突然愤懑起来:“七哥!成都城中都在传,河北有郡县写了降书,降了安禄山!”

      “降了安禄山……”雷威拿起桌上的茶盏,看着盏中清亮的茶水神色不明:

      “河北哪里的郡县?”

      “常山郡!”

      雷钰的声音洪亮得震痛了雷威的耳朵。

      “——还有平原郡!”

      雷威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雷钰,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今日授早课的该是小叔叔了,可小叔叔不在……”

      “展叔可有说去哪里了?”

      “说是昨日圣人身边的高将军来了,传了圣谕,诏雷氏族中善琴者入玄中观伴圣,解圣人心中忧思……”

      “忧思?哈哈哈——”

      雷威讥笑道:“逃难来的国君自然是心神不宁的,确实需要琴待诏……”

      “主子,郭公子来了!”

      是小雷的声音,他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灰衣紫袍人,正是蜀中郭氏一族的郭亮。

      雷威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郭亮,晓得郭亮是从河北常山赶回成都的,一时没有言语。

      郭亮满脸憔悴,他见雷威神情阴郁,心里也纠结起来,试探着问道:“雷兄弟,你已知晓了常山郡的事?”

      “是。”

      郭亮苦恼道:“我也是方才在路上时才听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纸包裹地严严实实的琴谱递给雷威:“我是受人所托,给你送来这部琴谱。”

      见雷威接过后没有要翻看的意思,郭亮继续道:“这部琴谱就是你向萧居士求过的那部,我想着你还是收下吧。”

      雷威听出了郭亮话里有话,眼神带着探究:“这是哪位琴家送的?”

      郭亮没有回答,用眼神示意雷威翻开琴谱。

      雷威打开封页,一张薛涛笺出现在眼前,笺上两列小楷:雷兄,幸得古琴谱一部,未能在正月十五那日奉上,今托郭斫琴带回蜀中,望雷兄收下。

      落款:

      天宝十四载十月初八

      颜季明

      死死盯着那个名字,雷威双目沁出血丝,起手将琴谱抛了出去。

      琴谱本就破旧,受到暴力,书线便彻底散开了,内页像巨大的雪片在空中纷纷扬扬,有一张盖在了刚进葳蕤苑的大雷头上,大雷把那页拿下正要仔细瞧瞧,突然被小雷拉到了角落:

      “大雷,主子生气了!”小雷把大雷的头转向庭院中央:“你看,郭大郎都发抖了!”

      “小雷,有个重要的事需要你来做,”大雷将那页琴谱轻轻对折放进小雷怀里,又指着满地的纸页对小雷耳语一番:

      “……记下了吗?”

      “这样做是为何?”小雷睁大眼睛看着大雷。

      “现下还不好说,你只管去做,以后就明白了——记下了吗?”

      “记下了,记下了,我去去就回!”小雷拍拍胸脯,避开满地的琴谱跑出了葳蕤苑。

      大雷这才走到雷威面前:“主子,又有蜀锦商人想来买琴。”

      雷威皱眉:“不卖!”

      “是。”大雷嘴里应着却没有动身的意思,他在等主子改变主意。

      “等等!”一旁的郭亮拦下了根本没有要走的大雷:“雷七,大慈寺的英干和尚正在为北边逃来的难民施粥,买粮的善款已经用尽了,英干与令尊乃至交好友,今日你何不出一床琴,换些银两,捐给大慈寺也救救那些难民?”

      “这……”雷威睁大了眼,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精神:“我竟不知大慈寺已如此困顿!”

      雷威站起身对郭亮做了一揖:“郭兄你说得对,多谢了。”

      郭亮强颜欢笑:“客气了,琴谱带到了,我也要回家去了,你就不用送我了——”

      “好,那便不送了。”

      雷威叫上刚跑回来正对着大雷挤眉弄眼的小雷:“你们随我去琴心堂。”便自顾自走了。

      郭亮看着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雷威,脸上扭曲起来:“这……还真不送啊?”

      *

      琴心堂有七层高,是雷氏一族供奉祖宗牌位的最大祠堂,也是收藏雷家子弟所斫制的举世名琴的琴殿。能有一床自己斫制的七弦琴被陈列在琴心堂最顶层,是每个雷氏族人的渴求——而雷威,已有“彩凤鸣岐”和“九霄环佩”两床琴可位列琴心堂最顶层,其余能位列第六层的名品更是有数十床。

      雷威和昨日的雷俨一样站定在了琴心堂门外,他恭敬道:“父亲,雷威——前来请琴。”

      一阵环佩声响起,那是雷威朝思暮想的声音。

      “何琴?”

      “百衲,响泉,冰清。”

      “何由?”

      “以琴筹款,施粥救人。”

      “买者何人?”

      “蜀中织锦商人。”

      “何处施粥?”

      “城东大慈寺。”

      “入堂。”

      “是。”

      雷威将大雷小雷留在外面,只自己一人进去了。

      他按捺住想要先看看父亲的眼神,恭敬跪下向堂中陈列的祖宗牌位磕头上香。

      “父亲清减了。”祭拜礼完成,雷威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穿着靛青布袍,正盘腿研读琴谱的父亲雷霄。

      “随我上去吧。”雷霄对于雷威的关心仿若未闻,只是放下手中的琴谱,起身向旋梯走。

      “是。”雷威顺从道。

      旋梯上,父子两人均是静默不语,只有环佩声来回相击,声声叩在雷威心里。

      琴心堂每层均是五面,每一面都有九个长约三尺九寸,宽约七寸三分,厚约七寸三分的凹槽,里面嵌着为各床名琴量身打造的琴匣。

      至于琴匣里哪些是实的哪些是空的,只有雷威的父亲、雷家现任族长、琴心堂守堂人雷霄知晓。

      上至第六层,也就是存放百衲,响泉,冰清这三床琴的地方,雷霄走到一方坐西朝东的陈列着丝弦与原木的基台前,向这朴素到有些简陋的一根弦、一块木跪拜下去——是以头贴地的虔诚与庄严。

      雷威紧跟在父亲身后跪拜上去,才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雷家子弟,第二十二任族长雷宵,今日携雷家行七雷威前来请琴。”

      “雷家行七雷威前来请琴。”雷威接道。

      “请琴——”雷霄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嘴里吟出了三组“音数”:

      “角——伍——肆”

      “徵——陆——壹”

      “羽——叁——柒”

      雷威点头,起身走到堂中央,闭目凝神朝着正东的方向拱手弯腰,声音朗朗,诵出两句短语:

      “弦木——为君,昭昭——琴心。”

      诵闭,雷威睁开眼,向琴心堂五面墙中的第三面墙——“角”墙走去。

      “角——伍——肆。”

      雷威一边重复出父亲的第一句“音数”,一边取出“角”墙上第五排第四床琴——“百衲”。

      “徵——陆——壹。”将百衲放在堂中琴台之上,他又走到第四面墙“徵”墙,取出位于第陆排的第壹床琴——“响泉”。

      “羽——叁——柒。”

      放下响泉,最后再走到第五面墙“羽”墙,从第叁排第柒位,将“冰清”取出。

      至此,三床琴已请出。

      雷威将琴匣一一打开,端详着匣中每床琴的琴徽——三床琴上皆嵌的是金徽,是他前些年斫制的上品。

      “父亲,能否替我——”雷威开口。

      “下去了。”雷宵还未等雷威说完,便抬脚走了,留下雷威呆看着他的背影:“……抱一床琴……”

      雷威将第三床琴抱出琴心堂时,看到琴管事正带着两个门童等在外面。

      “七郎把琴交给我吧,与商贾打交道,我在行。”

      雷威看着雷展微微凸起的衣肚里似乎放了东西,有些奇怪,但也并未多想,只道谢着:“那就劳烦展叔把琴款换成米粮了。”

      将百衲交给雷展,雷威又示意大雷小雷把他们手上的响泉和冰清交给雷展身后的门童。俩个门童与俩个琴童两两四目相对,一脸心照不宣地笑了。

      雷威并不关心四个小童的九九,他想着既已不用与商人照面,不如再和父亲多聊几句。

      “父——”

      “嘭——”

      就在雷威开口的瞬间,琴心堂的木门又关上了,将雷威牢牢实实隔绝在外。

      雷七摸摸险些被撞的鼻子,透过窗棂隐约看到父亲又拿起了一部新的琴谱。

      “准备一下,明日去大慈寺。”雷威对大雷小雷说。

      *

      去往大慈寺,要经过成都城最繁华热闹的坊市。如今,整座成都城因为一纸降书闹得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河北的郡县降了安禄山!”

      “荒唐!我大唐的郡守竟是些怕死的降将!”

      “那还用‘降’?都是安禄山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看啊造反也有他们的份!”

      “哎哟!这河北的造反了,山西的来请功了!我听说太原节度使派人压了叛将,送了表状来,圣人一高兴啊,提升这位节度使为大将军啰!”

      “这是大唐的忠良——该赏!”

      “可不是,这节度使下属的牙将里,也有一百多人获赏赐哩!”

      “那这不是太原节度使流芳百世,河北郡守遗臭万年——河北的郡守都有谁?”

      “那可多了——我听说啊,号召其他郡县一起投降的是个姓颜的!”

      “颜姓?颜氏祖上的颜之推那可是大儒啊!”

      “丢他祖宗的老脸咯——”

      “我呸!”

      车夫驾驶着马车在坊市里艰难穿行着,雷威闭着眼,似乎并没有听到马车外的阵阵唾骂声。

      小雷低垂着头,嘀咕道:“咱们这里的人都这样气愤,不知常山郡的百姓又会如何骂唔唔……”

      大雷捂住了小雷的嘴:“咱们身上枕着琴呐,可别说扰乱琴心的话!”

      “唔唔!”小雷看着膝上的九霄环佩,连忙点头,却在大雷撤下了手后忽然又瞪大了眼:“呀!什么味儿?着火了——”

      马车外有人群骚动起来:“走!去颜宅!有举人正在颜宅外面痛骂颜氏一族嘞!”

      “咱们蜀中有京兆颜氏?”

      “哪儿啊,就一远得不行的旁支——嘿!都烧起来了!”

      大风刮过,有木头和绢布烧焦的味道在坊街里弥漫开来。

      雷威撩开车帘子,看到前方拐角有一座宅院正是火光冲天,被灰黑的烟雾和群情激奋的百姓包围了,不断有人跑到那座宅邸扔石头和烂菜叶。

      风带来的烟气直直盖在了雷威的脸上,他顿时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下去吧……”雷威对大雷小雷说。

      这样的路况下,马车在人群里已是寸步难行,要到达大慈寺还不如用脚来得快。

      马车夫调转马头回雷宅,雷威亲自抱琴,一行三人继续赶路。前方的情况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声讨京兆颜氏累累罪行的素绢血字铺天盖地,屋檐下被火龙烧焦的门匾摇摇欲坠。

      一白袍举人如众星拱月般矗立在人群中,正在大声念读着什么,雷威听不清,只看到他手中正是传遍成都城的颜杲卿降书的抄本。

      惊虑自己引以为傲的耳力受损了,雷威奋力挤开人群,向那举人靠近,终于听清了一两句:

      “……唐祚未改,王命尚行,君相协谋,士庶奔命——”

      “主子!!”

      “雷七郎!”

      “雷斫琴!”

      “砸下来了!”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惊呼,雷威听到有很多人呼喊他,他转头看去。

      “雷斫琴快快退开——落下来了——”

      “哄——嗵——”

      一声巨响前,雷威抬头瞥见有块刻着“颜”字的牌匾朝他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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