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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蜀中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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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五载 七月初九
一辆靛青帷幕的马车晃晃悠悠从峨眉山中蜿蜒辗转回到了成都城,入城不久,便被堵在了蜀郡府衙外。
嘈杂的人声在把马车包围了,吵到了车中人正在研习琴谱的人。
“怎么停下了?”车中人问车夫。
“雷七郎,有很多人跪在郡府外挡了路,诶!一个穿着郡守官袍的大胡子也跪着,他们都在听一个郎君念书——”车夫回道。
小雷撩开窗车帘:“这郎君身后的老翁穿得真贵气呀!”
“跪在郡府外?”雷威皱眉道:“绕过郡府,继续走。”
车夫起手刚要挥鞭,却被赶来的官差喝住:“大胆!颍王与高将军在此,还不速速下了马车,恭听《罪己诏》!”
“颍王?高将军?”官差的话让雷威心惊,他拂开帷幕:“高力士为何会入蜀?什么《罪己诏》?”
官差看清车中人的容貌,语气和缓了下来:“是雷斫琴?”
见雷威紧紧盯着自己,官差转身指向不远处一座高台上的玄袍郎君,急道:“雷斫琴,圣上幸蜀而来,您快下车吧,颖王正在宣诏呐!”
蜀郡府衙外,颍王李璬的宣读声还在继续:“朕——以薄德,嗣守神器,每乾乾惕厉,勤念生灵,一物失所,无忘罪己。聿来四纪,人亦小康,推心于人,不疑于物。”
将注意力从不远处被拦下的那辆马车抽回,李璬不动声色地嗤笑一声——他并不在意那些礼数,如此乱世,还要那些礼数作甚?
当然,即使不是乱世,他也是不在乎的。
垂眸俯视着石阶下伏地而跪的百姓,和凭借一纸迎驾表文升任剑南节度使的原蜀郡长史崔圆,他继续神游天外,任由思绪飘飞。
他想象着,此时,就在成都城的另一边,一座道教宫观中,应该亲自宣读《罪己诏》的父皇,是否正跪在供奉着李氏王朝太祖塑像的唐王殿里默默垂泪?
“而奸臣凶竖,弃义背恩,割剥黎元,扰乱区夏,皆朕不明之过也……”他继续宣读《罪己诏》,一字一句,庄重又漫不经心。
然而马车的动静惊动了正在府衙内楼上闭目养神的神武大将军陈玄礼,陈玄礼懒得睁眼,吩咐身边的亲随道:“把马车拖下去……”
“慢——”一个褐色身影拦住了陈玄礼的亲随,对陈玄礼道:“将军,可否卖张徽一个人情?”
陈玄礼睁开了满是褶皱的眼皮:“张筚篥这是要救谁?”
自称“张徽”的褐衣人抬手指向楼下的马车:“蜀中斫琴名家——雷氏雷威。”
迎上陈玄礼探究的目光,张徽恳切道:“我朝斫琴以蜀中雷、郭,吴越沈、张为最。车中人乃雷氏一族中天资翘楚者雷威,早年名动长安的‘彩凤鸣岐’便出自其手。”
“哦?长安乐坊中传言的四床名琴里的第一床出自他?”陈玄礼似乎来了兴致:“这么说,第二床名琴亦是极有可能出自他手?”
“这……张徽不敢断言。”
“得,你说说他还能做什么?只会斫琴并不能免去他冲撞颍王殿下之罪。”
“雷家人不仅斫琴工艺高超,琴艺也是无出其右的,此次圣人幸蜀,有雷家人伴圣左右,或许能替圣人解忧。”
陈玄礼斜睨张徽一眼:“乐音之器,有你张徽携筚篥随侍圣人身边,那七弦琴于圣人又有何用?”
张徽苦笑:“自马嵬坡后,圣人心中苦闷夜不能寐,如今驻跸玄中观,更是深夜在观中唐王殿内向着太祖塑像落泪……高公公嘱咐筚篥凄凉,圣人已不宜再听,我想琴声正是清雅出尘的,不若召蜀中善琴者为圣人疏解愁绪。”
暮色阴沉,陈玄礼缓缓站起身来,张徽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时看不清,只得在暗光中继续打量面前的清瘦乐师:“张筚篥可晓得,若你举荐的雷氏抢了你的圣宠,那凄凉的,可就不只是筚篥了……”
张徽抬手抚摸着腰间的筚篥,垂眸幽幽注视着楼下雷威的马车,轻声道:“晓得。”
雷威的马车在浑然不觉的危险中,安然绕过了蜀郡府衙,继续向城南雷宅驶去,而此时的雷宅琴管事,正在召集雷家众儿郎于辨琴林中辨琴。
竹林深处,七月的晚风袭来,将最后一丝琴音吹散。
“嵌——金徽——”
“嵌——瑟瑟徽——”
“嵌——螺蚌徽——”
随着雷府琴管事雷展苍老的宣读声响起,今日参与甄别的最后一床新琴得到了判定的品级。
理了理花白的长髯,将手中写着判定新琴品级的薛涛笺放入身边的木筒中,雷展的眼神在一众抱琴而立的雷家抱琴童子脸上凉凉扫过,最后定在了前排的大雨身上。
大雨哆嗦一下反应过来,赶忙掏出怀里的锦袋,从里面取出一枚螺蚌徽,小跑着送到还坐在辨琴石上的自家主子面前,劝慰道:“主子,你节哀——”
还在垂头丧气的雷钰听了这话气红了脸,一把抓起螺蚌徽,赏了大雨屁股一脚:“闭嘴吧你!”
雷钰攥住螺蚌徽仍不死心:“展叔,求您替我向小叔叔说说情,让我的琴再辨一次吧,我的玉树一定能得到金徽的!”
“噗哈哈……”早已辨了琴候在一旁的雷家众弟子捂嘴笑开。
雷展冷冷瞟了眼笑得最是开怀的十郎雷文和十一郎雷会,见他俩收敛后,才对雷钰道:“今年的辨琴已然结束,九郎还是将螺蚌徽嵌进新琴吧。”
“展叔——展叔,七郎君回来了!”竹门处传来雷府门童的欢叫声:“七郎君回来了!”
雷展闻声,激动地嘴唇哆嗦,抬脚向外走时又听到门童的高呼:
“大雷抱着一床新琴呢!”
辨琴林中听到消息的众人皆向辨琴林的入口——竹门望去,只见一靛青身影由远及近,舒眉朗目,骨重神寒,如墨长发由一根木簪半挽,衣袍朴实无华,却自有一派仙人姿态。
雷展迎上去笑得如三月春风:“七郎这是从峨眉斫琴回来了?”
雷威颔首道:“是,让展叔挂念了,我梳洗一番,便去拜见小叔叔。”
挥手示意家丁将还赖在辨琴石上的雷钰拖下去,雷展继续对雷威道:“今日正值辨琴,家主现下还在辨琴台,七郎不如将新琴抱来甄别一二?”
雷威讶然:“小叔叔将辨琴推迟到了今日?”
雷展顺顺自己的长髯,意味深长道:“是了——尚巧今日。”
雷威向竹林深处的辨琴台望去,没人出来。接过大雷怀抱的新琴轻置于辨琴石这一方浑然天成的琴状石桌上,盘腿而坐闭目静心。
雷钰静静看着两年未见的兄长忘记了挣扎,任由家丁压制着双臂,一声未吭。
时间仿若凝固。在众人都屏息间,雷威抬手拨动了琴弦……
*
琴音还未散去,一个相貌灵秀的小童就从竹林尽头走了出来,他手上的木案里陈放着一张薛涛笺——上面写着对雷威新斫之琴的品判。
居然是家主的琴童亲自来送判笺!
雷展赶紧迎上前,双手捧出案上的薛涛笺,转身站定后方才轻轻打开,顿时眼中放光。
他清咳一声,踏下竹台将薛涛笺举至与双目平齐,高声宣读起来:
“岳——不容指,弦——不公式,声——出于两池,背微隆——而若薤叶,声出而隘,徘徊不去——”
雷展停顿下来,平缓了气息,复又肃容将最后一句评判吟唱出来:
“嵌——玉——徽——”
雷威睁开眼,见一道身影立于辨琴石前,光风霁月,明净出尘,正是略长他几岁的小叔叔雷俨。
“伏羲式,长三尺六寸五分,木漆螺蜔,红漆面,细蛇腹纹,”雷俨仔细观察着雷威斫制的新琴,目光在龙池附近停顿下来:“琴名……九霄环佩?”
“好名字,这床琴是合你阿耶心意的。”雷俨微微一笑,看着雷威的眼神柔和起来:“玉徽嵌入后,便将九霄环佩送入琴心堂吧。”
被小叔叔戳破了斫制九霄环佩的心思,雷威的耳朵瞬间透了红,他微微侧头,试图让耳边的长发滑下来把耳朵遮住,躲开小叔叔揶揄的眼神。
“随我去辨琴台坐坐?”雷俨见自己的琴童玉音与大雷小雷早已抱作一团,低笑一声感慨道:“我们叔侄俩也好久没见了——”
“好。”雷威松了口气,跟在雷俨身后进了竹林。
“小叔叔可知圣人何故幸蜀?”雷威想起入城后看到的那一幕,心中忧虑起来。
雷俨道:“今日府衙前,颖王同高将军宣读了《罪己诏》,你应当听到了,既已猜到,又何须再问。”
“这份《罪己诏》尽是推脱之词!他妄想用寥寥数语将罪过洗清,恐怕难以对天下百姓交代。”
“七郎慎言。圣人幸蜀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大唐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安禄山的数十万叛军,”雷俨停下脚步:“听说太子已北上灵武,若能调集各方兵马反攻叛军,大唐的复稳也就指日可待了——”
“……若不是这圣人给了安贼三大兵镇,哪里会有这数十万的叛军——”雷威担忧道:“太子此去一路,恐怕异常艰险……”
通往辨琴台的林中小径幽深且曲折,偶尔有假山流水点缀在旁侧,雷威凭借着竹林的茂密与僻静,一股脑地向雷俨道出了自己对圣人失道的不满。
“你啊你,难怪英干大师评你斫琴弹琴之时,琴心慧智如出世之大家,离琴入世之时,心高气傲如初出牛犊。”
雷俨摇头叹息起来:“世人皆夸你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有嵇康之貌,却不知你性情也是刚烈如斯……”不怪你阿耶要磨你的性子。
辨琴台并不高,约莫两丈,但站在上面,也可一览辨琴林的全貌。清风徐来,叔侄二人共同俯视着林中竹稍摇曳如碧色浪涛。
“我记得你常在信中提起要去拜访你在常山的好友季明,你可去了?”
见雷威抿唇不语,雷俨继续说道:“包括常山郡在内的河北各郡县已然尽在安禄山的掌控中,你的好友一家留在河北恐怕凶多吉少……”
“季明与你是患难之交,若他愿携一家老小来成都避乱,雷家可以提供一切——”
“他们不会来。”雷威闷声道:“我被骗了,他并非姓季,而是姓颜——常山太守颜杲卿的颜。”
“颜?”雷俨一顿,思虑道:“颜氏乃大儒之族,如此怕更是……”
幽幽看了雷威一眼,雷俨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换了话题:“圣人现下暂居玄中观,我知你与观中道长交好,回蜀中后定是要去拜会的,但近日莫去了。”
“自然。”雷威颔首道。
这时,玉音带着管事雷业上了辨琴台。
雷业面带惶恐:“家主,门童来报,圣上身边的高将军正在府外……”
雷俨心中惊疑:“高将军……高力士?”
“是!”
雷俨皱起眉头:“他怎会……罢了,速速随我去府外恭迎。”
雷威跟上雷俨:“小叔叔,我也——”
雷俨打断雷威:“回你的葳蕤苑休息去罢。”是温和却又没得商量的语气。
雷府大门外,一顶八人大轿停在正中,轿中老翁似有些疲惫,正在闭目养神。
雷俨站定,稍理衣冠,携身后管家一众向高力士见礼:“蜀中雷氏雷俨拜见高将军。”
年逾七十的高力士把花白的鬓发向帽檐里压了压才下轿,他笑看着雷俨:
“雷斫琴有礼了,有人向圣人举荐了雷氏琴——我是来报喜的。”
雷俨白了脸色,是谁向圣人推举了雷氏他一时无暇思索,只得继续躬身听高力士说话:
“传圣人口谕——听闻蜀中雷氏一门斫琴超群,且精通琴艺,今日特诏雷氏族人入行宫伴驾,以解朕之忧思。”
圣人现下驻跸的行宫即是玄中观,方才雷俨提醒雷威莫去的地方,没想到雷家人竟是避不开此地了。
雷俨心中翻腾起来,族中弟子年已弱冠且琴艺尚可的仅他与雷威二人,但他作为雷家家主,不便离开,能随高力士去伴驾的只有雷威了……可依照雷威的性子,伴驾恐有性命之忧!
“雷俨谨接上谕。”
“雷斫琴可想好了人选?”高力士关切道。
“高将军,既是圣人召,雷某作为雷家家主自然责无旁贷,还望将军稍等片刻,容雷某将府中事务安排妥当,再随将军前去。”
“好!好——雷斫琴速速去吧。”
雷俨带着玉音一边往琴心堂走,一边吩咐管事雷业:
“我去琴心堂请琴,你让车夫在府门外侯着……再替我准备一个月的常服,颜色选浅碧清雅的——记住,行事不要惊动葳蕤苑,在我离府前,都不能让七郎知道。”
雷业面如死灰:“家主,您若是去了圣上身边,咱们雷家——”
“只能是我。”
雷俨站定在琴心堂门前,背对着雷业与玉音,似是舒了一口气:“伴君如伴虎,幸得圣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