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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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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你就……就找个读书人嫁了,别找行伍之人,他们提着脑袋过日子,你整日都要……担惊受怕。”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想扶她起来,可她起不来
“不行,读书人不会武功,怎么护你啊…算了,还是……找个会点武功的,衙门差役甚好,会武功,又不用上战场。”
“但就是俸禄很少啊,蕴———”腹部的剧痛让她停顿了好一会儿,“蕴儿姐姐,那种连胭脂水粉和衣衫襦裙都买不起的,可不能嫁……”
“不许说话了!我带你去找郎中,前面有炊烟,定是有人住的!”她声音急切。
可她摇头,还艰难地咧着嘴笑:“要不姜蕴,你别嫁人了好不好,那些男人……都配不上你。”她气息越来越弱,“你听说过捡尸人吗?”
姜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捡尸人,以收尸为生,尸体或送去给富贵人家陪葬阴亲,或给郎中验毒验药,最后多半会变得七零八落,扔到乱葬岗喂畜生。
隋文熙说:“等我死了,你别葬我,下葬要花很多银子的。你……你就把我的尸身卖给捡尸人,像我这种年轻的,能卖好几两银子…可以给你当盘缠。”
说着,她满是鲜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了一角的玉佩:“然后,你拿着这个去安平,找……一个叫吴佩的人,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从小一起长大。他会把我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你一定要收好,然后……叫他给你雇个各路山匪地痞都怕的镖局,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哭着摇头,只是隋文熙已说不出哄她别哭的话了。
那是她濒死前对她的叮嘱,怕她受委屈。而昨夜她说的那句话,也是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死路吗?
姜蕴远远地看见了“养居殿”三个字。而此时宫外“轰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厮杀刀剑声明显逼近,姜蕴心猛地揪起,她顾不上什么礼仪规制,拎着衣襟下摆跑了起来。
她不会让她死的。
就像那时一般。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亦不知自己那时为何会有那般大的力气,能背着比她高得多的人硬生生走了几个日夜,最终在行脚帮的村子里找到了大夫。
隋文熙总吹嘘自己命数好,是天命之子,她本是不信的。但见到了那名神医,亲眼见到隋文熙起死回生之时,她信了。
她是上天眷顾之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又是“轰隆”一声,姜蕴倏地望过去,这是撞击宫门的声音。
沾了火油的箭矢射了进来。
姜蕴跑进养居殿的内殿之时,隋敬元依旧神色淡然,说:“你来了。”
姜蕴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他面前。
姜蕴从来都是高贵的、娴静的,即便后宫嫔妃冷言冷语,她也从不计较和在意,更不会在隋敬元面前说她们半句不好。
于是宫外盛传小姜娘娘性子温和、宽容大度,一如其姊姜绾,将来定是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宫里人知道,姜氏姐妹虽百般相像,但姜蕴终归不是姜绾。作为如今的后宫掌权之人,姜蕴的确事事以陛下和皇子为先,但作为女人,她心里没有陛下。嫔妃们谁侍寝谁争宠她从不过问,因为不嫉妒,所以淡然又从容。
但眼下的姜蕴,是众人从未见过的,亦是隋敬元从未见过的。
悲怆而决绝。
隋敬元咳了两声,缓和下来平静地问她:“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要开宫门。”她脱口而出。
隋敬元看着她:“你可知开了宫门会有什么后果?”
姜蕴自然知道。开宫门,意为献降。城外大军觊觎的是皇位,想杀之人是隋敬元,开宫门便意味着是将他们想要的东西拱手奉上。
如此一来,隋敬元必死,皇位必落入他人之手。
但这能给宫外的安平一丝喘息的机会。只需片刻,凭隋文熙的本事,撤兵也好四散逃亡也罢,她一定能够活下来。
姜蕴低头不语,隋敬元不怒反笑。
裕王、允王叛军欲逼宫之时,他本已认为到了绝境,可那时的姜蕴不曾有过丝毫献降的意思,能让她硬撑的,与其说是那封求救信,不如说是对那个人的信任。
她相信只要隋文熙来了,便一定平安无虞。
而眼下,隋敬元并不认为是绝境。只要安平拼死一战,保住皇宫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她却是要开宫门献降。
事关外面那个人的生死,她便失了素日所有的温婉安静。
隋敬元盯着姜蕴。
原来这个平素温婉可人的女子,是能如此决绝狠心之人。她与姜绾有着相似的脸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以往种种乖顺,如今想来皆是因为不在意罢了。虽已知她入宫缘由,可不知为何,一股怒火还是莫名地涌了上来。
隋敬元起身,消瘦却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姜蕴面前,他俯身,苍白又迸着青筋的手掐住了姜蕴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朕若不允呢?”
姜蕴望向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子,里面戾色骇人。她亦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隋敬元。当今陛下性情仁厚,普天之下无人不知。他治国有方,从不滥用酷吏私刑。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此时此刻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神情未变,可姜蕴却觉得整个大殿寒冷刺骨。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
可眸中却又坚定了几分,她一字一句道:“陛下病重,既摄宫中事,姜蕴当有此权力。”
隋敬元眸色当即一深,姜蕴脸上被掐出了红痕。可转而他却放开了她,什么也没说地坐回了床榻边。
姜蕴看他还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忆起过往的一一照拂。
“陛下放心,安儿已经被安平军护送出宫,不会有事。”她顿了下,声音发颤,“开宫门之后,无论何种后果,本宫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闻言,隋敬元一怔。
“本宫知道这很自私,可她不能死。”她一忍再忍的眼泪终是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负过她,伤过她,还贸然去招惹她,将她拖入如此残酷的纷争当中。隋文熙是很好的人,她活着,还能守卫江山社稷,是有用的。”
“本宫明白,后宫中的女子无论有无名分,无论位份高低,都以侍奉陛下为命,只要膝下育有皇子公主,便是终身不能出宫嫁人。既已入宫,此生与他便再无可能。本宫没有其他的东西,唯有一条命,报姐夫照拂之恩,报姐姐在天之灵。所以生死之际,我绝不会让陛下一个人面对。只求陛下应允,让她活下来。”
偌大的养居殿里,回荡着带着她的声音。
隋敬元静静地听完姜蕴所言,沉默片刻后轻笑了一声:“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我竟从不知你姜蕴是性子如此刚烈之人。”
见姜蕴的泪尽数滴落在地上,地上湿了大片,隋敬元说:“起来吧。”
姜蕴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倒两杯酒,就当是此生诀别了。喝完,朕即刻下令开宫门。”
“谢陛下。”她忙擦着眼泪起身。
姜蕴很快端来了酒,隋敬元又咳嗽了两声,姜蕴听见后立刻转身将殿中的炭火挪得近了些。回过身来时,隋敬元正看着她,唇角略带笑意。
她微怔:“怎么?”
“无事。”隋敬元拿起一盏酒递给她。
做帝王十几载,隋敬元还是头一回如此看不透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明明要用他的命去救外面那个人,此刻却还担心他会冷。
姜蕴接过酒。
隋敬元一笑,一饮而尽。
姜蕴抿了抿唇,也将酒尽数喝下。
“姜蕴,你有多爱慕她?”隋敬元放下酒盏。
姜蕴垂眸。
“你若真的自私,就该直接杀了朕,你端来的东西,朕从不验毒。”他说,“待朕死了,你想与谁在一起都可以,不是吗?可你呢,就因为入了后宫当了几日名义上的娘娘,便要陪朕一起死,你到底是自私还是傻?”
隋敬元的声音很轻,可不知为何,姜蕴离得这么近却有些听不清楚。
她抬眸望他,却眼前模糊。她晃了晃头,猛然想起了刚刚那杯酒。
“姜蕴,容朕再自私一次吧。”
这是姜蕴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