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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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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风裹挟着碎雪,呜呜地拍打着酒馆的木门,门板上的铜环被冻得发僵,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馆内却暖意融融,墙角的炭盆燃着红彤彤的炭火,火星偶尔噼啪炸开,将空气中弥漫的酒香烘得愈发醇厚。
许莹将乌黑长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她叉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沾着的几点雪沫还未完全消融。
“我说江姐,你是酒鬼转世吗?”她伸手戳了戳桌案,桌面上歪斜的酒壶晃了晃,琥珀色的醇香酒液顺着桌沿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咱们才躲开朱岚萱多久?一路风餐露宿,连口气都没喘匀,刚到这北地的冰忧城,你倒好,鼻子比狗还灵,直接寻着这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酒馆,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喝上了!”
江清雪坐在靠窗的位置,许莹和剑来一起蹲在火盆边烤火,窗外的风雪将许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瘦。
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上落着些许未抖落的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
江清雪抬眼瞥了许莹一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声音清淡得像窗外的雪:“教你的火符,炼制得如何了?”
“还行。”许莹撇了撇嘴,语气稍缓,顺手将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基础的火符已经能做到瞬发,就是威力还不够,上次试练时,连千年冰棱都烧不化。”
江清雪纤细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酒杯,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琉璃杯壁的微凉。
许莹心中一动,好奇地问道:“江姐,你的魂体是不是变强了?在桃花岛你连实物都碰不到,如今都可以稳稳握住酒杯了?”
江清雪闻言:“并未。”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杯中残酒凑近唇边,明明指尖并未真正触碰杯沿,酒液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流入她的唇间,喉结轻轻滚动,竟真的像是饮下了酒一般。
“只是以灵力凝聚虚形,模拟触碰的触感罢了。”她放下酒杯,杯底与桌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这样喝酒,更过瘾些。”
许莹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那里装着她们此行的目标——凝露草的相关记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姐,你现在这样频繁动用灵力,会疼吗?”
“你疼吗?”
“还好啦,没疼到晕过去。”许莹松了松眉,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又吐了吐舌,伸手把脚边蜷着的剑来掳进怀里。掌心使劲rua着蓬松的皮毛,指尖陷进软绒里,眉眼瞬间弯成月牙,“想当初还不适应这具身体,疼得直接栽山林里了,还好遇见的是剑来,若是其他妖兽,我估计都被吃了。”
剑来被揉得舒服,喉间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尾巴卷住许莹的手腕,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掌心,惹得许莹笑出声:“哎呀呀,毛茸茸的也太可爱了!”
“好吵。”江清雪抬手揉了揉眉心,“北地风雪大,凝露草多生长在极寒的冰原裂隙中,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与其急着赶路,不如先借这烈酒暖暖身子,也趁机稳固一下神魂。”
许莹正低头跟剑来闹着,闻言猛地抬头,怀里的剑来被惊得晃了晃脑袋,她忙敛了笑,连连点头:“啊?哦,好!都听江姐的!”
她默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刚炼制好的火符,悄悄放在桌案下,若是真有意外,也好能第一时间护住江姐。
酒馆是分大堂和包厢的,大堂内的喧闹依旧,炭火噼啪作响,酒香与暖意交织。
江清雪执起新添的酒壶,再次以灵力牵引着酒液饮下,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暂时压下了神魂深处的刺痛。
炭火正旺,酒香氤氲,大堂角落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酒馆的热闹。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身着灰袍的修士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储物袋鼓鼓囊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筑基期灵力波动,脸上满是横肉,眼神凶狠地盯着对面缩在角落里的老者。
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身边还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孩子吓得紧紧攥着老者的衣角,小脸煞白,眼眶通红。
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热汤溅湿了老者的衣襟,他瑟缩着身子,声音带着颤音:“仙师,实在是……实在是这酒钱太贵了,我孙儿还等着买药治病,实在付不起啊。”
“付不起?”灰袍修士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在桌腿上,木桌瞬间歪倒,“在这冰忧城,敢跟老子讨价还价?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孩童,“既然付不起酒钱,就把这小崽子抵押给我,正好给我家灵宠当个玩伴!”
孩童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老者死死将孩子护在怀里,绝望地哀求着:“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周围的酒客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悄悄避开目光,北地修士蛮横是出了名的,这灰袍修士一看就是筑基期修为,寻常人哪里敢招惹。
“住手!”
一声清脆的怒喝响起,许莹猛地站起身,马尾辫因动作幅度太大甩过肩头,眼底满是怒意。
她将剑来往身后一推,剑来立刻会意,蜷在火盆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双碧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灰袍修士。
许莹快步走到那桌前,挡在老者和孩童身前,叉着腰,眉梢倒竖:“你一个修士,欺负老弱病残,不觉得丢人吗?”
灰袍修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许莹,见她不过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的灵力波动也只是刚入筑基期,顿时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我就不滚!”许莹梗着脖子,伸手摸向腰间的剑穗,“酒钱我替他们付了,你赶紧给老人家道歉!”
“道歉?”灰袍修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黑风寨的李老三,在这北地,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说着,抬手就挥出一道灵力掌风,直逼许莹面门,掌风带着凛冽的寒气,显然是常年在北地修行的修士。
许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掌风,同时从袖中甩出一张火符,指尖灵力一动,火符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化作一道火蛇,朝着李三扑去。
“基础火符虽然威力不大,但收拾你这种败类,足够了!”
火蛇呼啸而至,李三脸色一变,连忙祭出一面青铜小盾抵挡。
“砰”的一声,火符炸开,火焰四溅,青铜小盾被烧得焦黑,李三被震得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惊愕:“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点本事!”
他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暴涨,一柄泛着寒光的铁刀凭空出现,他握着铁刀,朝着许莹砍来,刀风凌厉,刮得人皮肤生疼。
许莹眼神骤然一凝,后背瞬间绷紧。
虽栖身于江清的躯壳,可那动用灵力时如刮骨剜心般的天罚之痛,早已刻进骨髓,让她打心底里发怵,半点不愿直接催动灵力硬抗。
好在跟着江清雪这些时日,她学了不少符箓技巧,只需指尖注入微末灵力便能激发,正好能避开直接动用本源灵力的剧痛。
心念电转间,她手腕一翻,储物袋中三道黄符已飞至掌心,指尖灵力如细丝般悄然渗入,火符瞬间燃起赤红烈焰,三道火蛇嘶鸣着交织缠绕,在她身前化作一道丈许高的火墙,热浪滚滚,硬生生挡住了李老三劈来的铁刀。
“铛!”铁刀砍在火墙上,火星四溅,刀刃被灼烧得泛起焦黑,李老三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许莹趁机欺身而上,另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束缚符已被她捏在指间,仅用一丝灵力催动,符箓化作一道纤细的金光,如灵蛇般朝着李老三的脖颈缠去。
“雕虫小技!”李老三怒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挥刀便要斩断金光。
可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金光的刹那,他忽然浑身一僵,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下来,让他呼吸一窒,灵力运转瞬间滞涩,铁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惊骇欲绝,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不知何时悬着一柄白色莲纹伞。
伞面素白如雪,上面绣着层层叠叠的莲花暗纹,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伞沿下挂着一圈小巧的银铃,此刻正随着无形的气流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悦耳却带着莫名的威慑力。
银铃下方系着细密的红线,红线末端坠着极小的白玉莲子,随着铃铛的晃动轻轻摇曳,在空中划出细碎的红影。
这柄伞悬浮在半空,看似轻盈,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无形的压力正是源自于此。
许莹抬眼靠窗的位置,江清雪依旧端坐在那里,指尖捻着酒杯,素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寒光如同窗外的风雪。
“你……你是什么人?”李三声音发颤,他能感觉到,许莹的修为深不可测,远非他所能抗衡。
许莹没理会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滚。”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老三脸色煞白,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朝着酒馆外跑去,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看着李老三狼狈逃窜的背影,许莹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对祖孙,语气瞬间柔和下来:“老人家,你们没事吧?”
老者连忙拉着孩子跪下道谢:“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多谢仙师!”
“快起来快起来!”许莹连忙扶起他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者,“这银子你拿着,给孩子买药治病,再买点好吃的。”她又把桌上的碎碗碟收拾了一下,对着掌柜的喊道:“掌柜的,这桌的账我结了,再给老人家上点热乎的饭菜!”
掌柜的连忙应道:“好嘞!仙师放心!”
许莹扶着老者和孩子坐下,又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许莹心里暖暖的,转身回到自己的包厢,刚坐下就被剑来蹭了蹭腿,她弯腰抱起剑来,rua着它的毛:“剑来真乖,刚才没给我添乱。”
江清雪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指尖摩挲着酒杯,轻声道:“逞英雄?”
“哪有!”许莹撇了撇嘴,“他欺负老弱病残,太过分了!我就是看不惯!”她顿了顿,又有些得意地说:“不过江姐,你刚才那一下也太厉害了吧!吓得他魂都没了!”
江清雪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杯中酒饮下,辛辣的酒液压下神魂的刺痛,她看向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许莹的目光黏在角落那桌,看着老者给孩童舀了满满一勺热汤,孩童捧着瓷碗小口啜饮,冻得发红的小脸渐渐染上暖意,她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眼底亮得像盛了北地难得的星光。
掌心还残留着剑来毛茸茸的触感,心里的成就感胀得满满的,比自己练会十张火符还要雀跃。
在蓝星时,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见了街头争执都要绕着走,更别提当面顶撞恶人。
可来到这修仙世界,借了江清雪的身体,有了符箓傍身,还有江清雪在身后撑腰,她竟也能鼓起勇气护住弱小。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像深埋的种子突然发了芽,带着破土而出的鲜活与畅快。
她转头看向窗边的江清雪,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屁股刚沾到板凳江清雪就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用的钱,似乎是我的。”
“哎呀,有什么区别吗?”许莹摆摆手,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里满是狡黠,“我们还分什么你我呀?你不是我,我不就是你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坦荡。
是啊,她们共用一具身体,共享着这具躯壳的感知与记忆,江清雪的伤痛她能隐约察觉,她的欢喜也藏不住。
那些所谓的你的我的,在这种特殊的羁绊面前,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康他人之坎。”
“呜呜,那我给你打工好不好呀?打一辈子的公!”
“一辈子?你不回家了?”
“回家还是要回的。如果我能回家,那我也可以再回来给江姐打工;如果我不能回家,那现在不就是一辈子都给你了吗?”
江清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炭火的红光,满是纯粹的欢喜与雀跃,像极了未被世事沾染的孩童。
她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的冷意又淡了几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纵容:“没脑子。”
“哎呀,有江姐你有脑子就行了!”许莹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以后遇到这种事,我负责出头,江姐你负责兜底,咱们分工合作,完美!”
江清雪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将杯中残酒饮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许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的打斗,说着那对祖孙道谢时的模样,声音清脆,像银铃在风中作响。
江清雪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向她。
……
祖孙二人刚出城门,素白的莲纹玉伞在风雪中流转着诡异的银光,伞沿的银铃不再发出清脆声响,反而低鸣如孩童哭泣,挂着的红线如活物般疯狂舞动。
还没等他们反应,莲纹玉伞突然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吸力,老者和孩子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伞面飞去。
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头发迅速花白脱落,体内的生机、魂魄,都被强行抽离,顺着红线涌入伞中。
干尸在吸力的作用下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一缕缕红色的雾气,被莲纹玉伞尽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