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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年关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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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城南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晃晃悠悠地落下来,把整个小区都盖成了白色。
孙嘉灵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她拎着两袋从超市买的年货——速冻饺子、汤圆、几样零食,还有一副春联。春联是单位发的,红底金字,写着“万事如意步步高,一帆风顺年年好”,字是印刷体,没什么生气,但总归是个过年的意思。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孙嘉钰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看外面的雪。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虽然屋里开着暖气,但她还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坐地上?凉。”孙嘉灵换了鞋走过去。
“姐,你看,雪好大。”孙嘉钰的声音很轻,脸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孙嘉灵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窗外的小区花园已经积了一层白,路灯照下来,雪地上泛着暖黄色的光。有个小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被他妈妈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小孩不听,笑得很响,笑声穿过雪幕传到楼上,听着有点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济南的雪比咱家这边大。”孙嘉钰突然开口。
孙嘉灵侧过头看着妹妹。这是孙嘉钰回家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起学校的事。
“是吗?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停课。”孙嘉钰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有一次下大雪,学校停了一天课。室友们都特别高兴,东北室友说济南这点雪在她们家那边根本不算啥,她上小学的时候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照样上学。”
孙嘉灵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急着追问,不要急着给建议,先听。张泽栋在大巴上说的那句话她现在有点明白了:“有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个东北室友,”孙嘉钰顿了一下,“人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孙嘉灵小心翼翼地问。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逛街。上次逛街的时候问的,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次。”孙嘉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本来想去。但是我怕。”
“怕什么?”
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雪还在下,那个小孩已经被他妈妈拽回家了,楼下又安静了。
“怕我去了之后她们发现我其实很无聊。”孙嘉钰的声音闷在膝盖里,“然后就不想跟我玩了。”
“所以你就说你不喜欢?”
“嗯。”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叫我了。”
孙嘉钰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孙嘉灵知道,这一定是妹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那些拒绝了别人的好意之后独自后悔的时刻,那些隔着床帘听到室友们约好一起出门却没有人再问她的时刻,那些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朋友的时刻——孙嘉灵太了解这些感觉了。她自己也曾经是那个在教室外面等张泽栋的女学生,等到了就高兴,等不到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乖乖,”孙嘉灵说,“你还想跟她一起逛街吗?”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拒绝她了。”孙嘉钰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她肯定觉得我不想跟她做朋友。”
“不一定。”
“一定。”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一定?”孙嘉灵转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你姐我在单位里被人拒绝的次数多了去了。有时候是被拒绝预算,有时候是被拒绝调人,有时候就是被人甩脸子。但是后来我发现,很多拒绝我的人,下次我再去找他们,他们还是愿意跟我合作。因为别人拒绝你一次不代表他永远拒绝你,你拒绝别人一次,也不代表你永远拒绝他。”
孙嘉钰沉默了一会儿。“那不一样。你是你,我是我。”
“哪里不一样?”
“姐姐你厉害。你不怕别人拒绝你。你也不怕别人不喜欢你。”
孙嘉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也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把楼下那排冬青树压弯了枝头。
“谁跟你说的。”她说。
“什么?”
“谁说我不怕别人不喜欢我。”孙嘉灵的声音很平静,“我很怕。从小到大都怕。怕爸妈不喜欢我,怕老师不喜欢我,怕单位里的人觉得我年轻不顶用,怕你——”
她停住了。
“怕你有一天觉得姐姐不够好。”
孙嘉钰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的光从过道里漫过来。姐姐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她能看见姐姐鬓角有一根白头发。
“姐,”孙嘉钰说,“我从没觉得你不够好。”
“那你也不许觉得自己不够好。”孙嘉灵转过头,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那个东北室友,你要是还想找她逛街,寒假回去之后就去问。她不答应,你也没有损失。她答应了,你就多一个朋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孙嘉灵说,“当然做起来难。但是你试一次就知道了。试一次,失败了也没关系,失败了姐姐给你兜着。”
孙嘉钰把脸转回窗户那边,用手指在玻璃上的白雾里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然后又用手掌把两个小人都抹掉了,重新画。这次画了两个一样大的小人。
“那个东北室友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孙嘉钰说。
“什么事?”
“她说她上初中的时候被孤立过。因为她是转学来的,说话有东北口音,同学们笑她。她就在学校后面的厕所里躲着哭。哭了一个星期,后来不哭了,因为她觉得那些人爱笑就笑吧,笑够了就不笑了。”
“后来呢?”
“后来真的就不笑了。”孙嘉钰说,“她说她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人笑你,就是想看你哭。你不哭了,他们就没意思了。她说这个道理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你这个室友挺厉害的。”
“是吧,我也觉得。”孙嘉钰把脸贴在膝盖上,侧着头看自己画的那两个小人。一大一小,一样高。然后她小声说,“姐,我想回学校了。”
这句话让孙嘉灵心里一紧。“为什么?家里不好吗?”
“不是。家里好。”孙嘉钰说,“但是我不能老躲在家里。我躲在家里,那些事就一直在那里。我想回去......试试。”
试试。
这个词从妹妹嘴里说出来,孙嘉灵的眼眶终于还是湿了。她伸出手,把妹妹揽过来。妹妹的头靠在她肩上,很轻,但这次不是那种让孙嘉灵心往下坠的轻法。是那种终于落下来了的感觉。
“那就回去试试。试不好也没关系,试不好就回来。”
“嗯。”
“回去先找那个东北室友,请她喝杯奶茶。姐姐给你转账。”
“不用了姐,我还有钱。”
“你的钱留着。奶茶姐姐请。”
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速冻饺子还搁在台面上没有收进冰箱,春联还卷在袋子里。但孙嘉灵不着急。她想,这些东西可以等会儿再弄。现在就这样坐一会儿,靠着妹妹的肩膀,听雪落下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孙嘉钰睡着之后,孙嘉灵一个人坐在客厅。她拿出手机,翻到张泽栋的对话框。
上次那条消息她还一直没回。“最近还好吗?”后面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没有回音的山谷。她把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她想说什么呢?想说“不太好,小钰状态很差”?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想说“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三年前他说走就走,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三天,然后擦干眼泪去上课去打工。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难过的时候不要找他。因为找了也没用。他在国外,他有自己的研究,他有他的人生。她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课代表同学”,一个很好的朋友。不是爱人,不是必须要回应的人。
她把对话框删空。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条新的内容:明天带小钰去买新衣服,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还价。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不要回张的消息。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雪光照进来,客厅里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孙嘉灵躺在沙发上,盖着张泽栋上次盖过的那条毯子。这条毯子她一直没有洗。她突然想,等天亮了,把这条毯子洗了吧。
第二天早上,孙嘉灵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孙嘉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蛋。鸡蛋在油里滋滋作响,蛋黄破了,和蛋白糊在一起,卖相不太好看。但妹妹站在那里,系着姐姐那条太阳花的围裙,头发绑成一个松松的马尾。
“姐你醒了。”孙嘉钰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做早饭呢。可能不太好吃。”
孙嘉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妹妹。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踩着凳子才能够到灶台的小女孩,被热油溅到手臂上起了水泡,却不敢哭,怕爸爸不高兴。现在这个小女孩会自己煎蛋了。鸡蛋卖相不好,没关系。油放多了,没关系。
“没关系。”孙嘉灵说,“煎糊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