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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除夕那天, ...

  •   除夕那天,孙嘉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城南禁放烟花爆竹的规定已经下了三年,但总有人提前几天就开始偷着放,管也管不住。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过年——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那些年没有鞭炮,只有父亲摔东西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发现客厅有动静。
      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孙嘉钰已经在厨房里了。台面上摆着一盆面粉、一碗水、一盆调好的肉馅。妹妹系着那条太阳花的围裙,正在和面,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糊,脸上也蹭了一道白。
      “你怎么起这么早?”孙嘉灵有点意外。
      “睡不着。”孙嘉钰说,“姐,我们包饺子吧。猪肉白菜的,我看冰箱里有白菜。”
      孙嘉灵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妹妹和面的手法很生疏,水放多了就加面,面加多了又加水,折腾了几个来回,那团面越揉越大。
      “再这么加下去,咱俩得吃到正月十五。”孙嘉灵走过去,把面粉袋拿过来,抓了一把撒在案板上,“来,姐教你。”
      孙嘉灵也不会和面。她上次和面可能是大学的时候——不对,大学的时候她在打工,没空包饺子。更早的时候呢?小时候过年,母亲会包饺子,猪肉白菜的,和妹妹说的一样。她记得母亲的手很巧,一张饺子皮在掌心转一圈就能捏出褶子来。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那种饺子。
      “姐,水又多了。”
      孙嘉灵回过神来,看着盆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算了,就这么包吧。丑饺子也是饺子。”
      姐妹俩搬了小板凳坐在茶几前,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说春运的事。孙嘉灵负责擀皮——她擀出来的皮形状各异,有圆的,有椭圆的,还有几张像山东省的地图。孙嘉钰负责包,包出来的饺子站都站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盘子里。
      “这个像包子。”孙嘉钰举起一个说。
      “那个像馄饨。”孙嘉灵指了指另一个。
      “这个什么都不像。”孙嘉钰端详着手里刚包好的那个,认真地说,“像一个不想当饺子的饺子。”
      孙嘉灵笑了。笑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好像这些天家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不是电视里的笑声,不是手机里的语音,是她自己在笑。
      “姐,”孙嘉钰一边捏着饺子褶一边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过年?”
      孙嘉灵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
      “我记得有一年,”孙嘉钰说,“你带我去肯德基过年。”
      “那不是过年,那是过完年第三天。”孙嘉灵说,“你记错了。”
      “是吗?”
      “是。那天是正月初三。肯德基没什么人,咱俩坐了四个小时,店员来收了三次盘子。你吃了两个鸡翅,喝了两杯可乐,还想喝第三杯,我说再喝肚子疼。”
      “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过年不能在家里过。”孙嘉灵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说因为家里冷。其实不是。是因为爸妈又打起来了,妈的头被打破了,爸把门反锁了,我们回不去。我带你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后来太冷了,就去了肯德基。”
      孙嘉钰停下包饺子的手。这些事情她不记得了,或者说她选择不记得了。在她的记忆里,姐姐带她去肯德基是一件快乐的事,意味着她可以吃儿童套餐,可以喝无限续杯的可乐,可以和姐姐待到很晚。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要在肯德基待到很晚。
      “姐,”孙嘉钰说,“那时候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孙嘉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十五岁的姐姐,领着一个小孩,在大街上晃荡两个小时,口袋里可能只有几十块钱。去了肯德基,给妹妹买一份儿童套餐,自己什么都不吃,看着妹妹喝了一杯又一杯可乐。还要笑着说“乖乖慢点喝别呛着”。
      “你那时候怕不怕?”孙嘉钰问。
      “怕什么?”
      “怕爸。”
      孙嘉灵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中,面皮在案板上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
      “怕。”她说,“一直都怕。怕他打人,怕他喝酒,怕他有一天把妈打死了,怕他有一天把你也打了。最怕的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
      “最怕的是,”孙嘉灵深吸了一口气,“每次他打完我,妈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她不说‘别打了’,她说‘乖女儿你别激怒你爸爸’。后来我就想,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如果再乖一点,他就不会打我。”
      孙嘉钰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那个“不想当饺子的饺子”放在盘子里,然后站起来,绕过茶几,从背后抱住了姐姐。面粉蹭了孙嘉灵一身。
      “不是你的问题。”孙嘉钰说,声音闷在姐姐的肩膀上,“姐,不是你的问题。”
      孙嘉灵握着擀面杖,手有些抖。她一直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被她咽下去了,被她用工作、用升职、用那些雷厉风行的会议压在了最底下。但妹妹这么一说,那些压住的东西就像煮开了的水,顶着锅盖往上翻。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怕他吗?”
      “不在了。他去外地了,多少年没见过了。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我是说,”孙嘉钰紧了紧手臂,“你还怕不怕他?”
      孙嘉灵听懂了。妹妹问的不是那个人在哪里,问的是那个人还在不在她心里。她想起那些做噩梦的夜晚,想起每次应酬喝完酒之后的失控,想起第一次在会议桌上压住刘大有时的心情——不只是爽快,还有一种恶狠狠的发泄,好像她在对很多年前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女孩说,你看,你现在可以了,你现在可以了。
      “还怕。”她承认了,“但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下午她们贴了春联。孙嘉灵站在凳子上,孙嘉钰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不对,往右——太右了,再回来一点点。”折腾了半天,春联总算贴正了。红底金字的“万事如意步步高”,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年夜饭是那盘丑饺子,还有孙嘉灵做的几道菜——可乐鸡翅是照着菜谱做的,味道居然还不错。红烧排骨还是老了,但没糊。孙嘉钰吃了两碗饺子,虽然每个饺子都长得不一样,但味道是一样的,猪肉白菜,和小时候妈妈包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饭后姐妹俩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看到一半孙嘉钰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姐,刘雨晴给我发消息了。”
      “刘雨晴?”
      “就是我的东北室友。”孙嘉钰把手机转过来给姐姐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圆脸的女孩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景是一桌子东北菜,盆子比脸盆还大,中间那盘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
      孙嘉钰点开语音,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手机里炸出来:“小钰!除夕快乐啊!你看我们家的年夜饭,酸菜炖粉条,还有锅包肉,你看这个量,你们南方人看了是不是得吓死!”背景里好像有人在喊“雨晴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忙”,她回了一句“知道了妈,我跟同学说话呢”,然后又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妈今天可高兴了,因为我期末没挂科。你呢?你姐给你做好吃的没?”
      孙嘉钰笑着打了个“新年快乐”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姐做了可乐鸡翅,还行。等我回去请你去吃把子肉。”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对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以前发消息的时候,每发一条她都要想很久——这句话合不合适?会不会显得太冷淡?会不会太热情让人有负担?这次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发,就发了。
      刘雨晴秒回了一串语音,大意是“把子肉算啥,你来了我带你吃东北烤肉,保证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肉”。然后又发了一条,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一点:“对了小钰,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我在我们这边的书店看到了,要不要给你带一本?”
      孙嘉钰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和刘雨晴说过什么书。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来——是刚开学的时候,她们一起逛学校旁边的书店,她站在书架前翻了一本讲心理学的科普书。刘雨晴在旁边等着,问她想买吗,她说了句“随便看看”就把书放回去了。那个时候的她不会和人说自己喜欢什么,因为怕说了之后别人会嫌她麻烦。
      可是刘雨晴记住了。
      “要。”她回了一个字。
      然后加了一个表情包——是姐姐常用的那个OK手势。
      春晚演到了小品。今年的小品不太好笑,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烟花噼噼啪啪地冲上天,把整条街照得通亮。禁放令在除夕夜是形同虚设的,谁也不好意思在这天去抓人。
      孙嘉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一下。
      “是他?”孙嘉灵问。
      “嗯。”
      “接吧。”
      孙嘉钰犹豫了一下,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孙嘉灵没有跟过去,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新年快乐。”孙嘉钰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孙嘉灵听不太清。但她看到妹妹的侧脸被窗外的烟花照亮了,轮廓忽明忽暗。妹妹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画着圈。
      “嗯......在家里。和我姐一起。”妹妹的声音很轻,“还行,吃了饺子。”
      又是那边的声音。然后孙嘉钰沉默了很久。烟花又炸开了几朵,紫的红的绿的,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像流动的水彩。
      “我想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孙嘉灵抬起头。
      窗边的女孩握着手机,肩膀微微绷着。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什么,孙嘉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孙嘉钰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我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喜欢我。太累了。我想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如果我变好一点了,你也还没喜欢别人,我们再试试。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也没关系。”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孙嘉钰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变调:“谢谢你。这一年谢谢你。你送我的那幅画,我贴在宿舍墙上呢,每天都看的。”
      她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没有动。外面的烟花还在放,那些光和影从她身上掠过,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孙嘉灵走过去,站在妹妹旁边。
      “我提分手了。”孙嘉钰说。
      “听到了。”
      “他挺好的。他真的挺好的。可是我一想到要见他,就觉得自己得变成另外一个人。打扮成他会喜欢的样子,说他会喜欢的话,不能让他知道我其实很小气,很多事都很在意,一点小事就能哭半天。可是我好累啊。不想再装了。”
      “那就先不装了。”孙嘉灵说,“先做自己。做累了就休息,休息够了再做。”
      孙嘉钰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眶红红的。
      “姐,你以前跟张老师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孙嘉灵愣住了。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正好停下了一瞬,屋子突然安静了。然后远处的鞭炮声又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像是在等下一个零点。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不公开,也从不解释。我以为只要他对我好就够了。”孙嘉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他走了,三年。我等了三年,他回来了,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一直告诉自己他是在乎我的,只是不会表达。可是后来我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三年都不够他说一句‘我在乎你’吗?”
      她停了停。
      “我一直在给他找借口。给他想了无数个理由,想他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性格就那样,是不是我不够好。可是乖乖,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真的想对你好,你不需要替他找任何理由。”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孙嘉钰问。
      孙嘉灵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烟花又升起来了,一朵接一朵,把城南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道。”她说,“但是我在想,也许有一些事比喜欢不喜欢更重要。”
      “什么事?”
      “就是你刚才做的事。问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你是不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累了。”
      孙嘉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零点的钟声终于在电视里敲响了。主持人说了很多吉祥话,观众席上有人鼓掌。窗外的鞭炮声密集到听不清任何间隙。新的一年来了。
      孙嘉灵揽住妹妹的肩膀。妹妹靠在她肩上,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妹妹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单位里和人拍桌子,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回来看到妹妹在沙发上等她等到睡着。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棵大树,妹妹是树下的小草,她要给妹妹遮风挡雨。现在树还是树,但小草好像也在学着往土里扎根了。
      “乖乖,新年快乐。”
      “姐姐新年快乐。”
      “许个愿吧。”
      孙嘉钰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希望下学期能及格。”她说。
      “就这个?”
      “希望刘雨晴不嫌弃我。”
      “还有呢?”
      “希望姐姐的红烧肉明年能不糊。”
      “希望我们都变好一点。”孙嘉钰认真地说,“不用好太多。一点点就行。”
      孙嘉灵把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窗外的烟花一明一暗,那些旧年的伤痕、破碎的回忆、没有回应的等待,在这个零点的夜里暂时被照亮又被放下。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捏着妹妹的脸蛋说“快快长大吧,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
      她长大了。
      她也长大了。
      “一点点就行。”孙嘉灵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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