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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寒假开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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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后的第一个星期,孙嘉灵试图让一切恢复“正常”。
她给孙嘉钰制定了一份寒假作息表——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饭,上午看书两小时,下午适当活动,晚上十点半睡觉。表是用Excel做的,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和她们家里那些年的每一张计划表一模一样。贴的时候她特意选了妹妹从学校回来之前的那个晚上,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冰箱门上旧的那些外卖单子和超市小票清理干净,用一块湿抹布把冰箱门擦了两遍,等水渍干了才把表贴上去。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很正,和冰箱边缘对齐得很精确。做完这些她才去睡,躺在床上却很久没睡着,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去冰箱前看了一眼——没有漏,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时间、内容、备注,和她在单位做的工作台账一个标准。
第一天,孙嘉钰没有七点半起床。
孙嘉灵站在厨房里,把煎蛋的锅烧热,倒油,打蛋。蛋在锅里滋滋地响,她一边翻着蛋一边侧耳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她把火关小,走到妹妹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想敲,指节已经曲起来了,又收了回去。站在那里听了听门里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闹钟响,没有床板的咯吱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面的人准备起床。她回到厨房,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去热牛奶。牛奶热好了,走廊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把煎蛋和牛奶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然后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乖乖,七点半了。该起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用力一些。还是没有。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推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孙嘉钰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门,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只有头发散在枕头外面,又黑又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旧毛线。空调开着,暖气很足,房间里闷闷的,有一种人睡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淡淡的体温味。
“乖乖。”孙嘉灵走到床边,弯腰轻声叫她。妹妹的肩膀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
“该起来了。七点半了。”
“嗯。”
“我先去做早饭,你快点起来。煎蛋凉了不好吃。”
“嗯。”
孙嘉灵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妹妹蜷缩的背影。被子裹得很紧,手指攥着被头的姿势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抓着大人的手指。她伸手想把被子往下拉一点,手指刚碰到被沿就收回来了。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煎蛋凉了。她去厨房重新热了一遍,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孙嘉钰才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睡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没有梳,蓬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肿着,不是哭肿的那种肿,是那种睡了太久却完全没有解乏的浮肿,眼泡鼓鼓的,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盘子里的煎蛋。煎蛋已经不热了,蛋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
“不好吃吗?”孙嘉灵坐在对面,自己面前也有一份煎蛋,但她一直没动。
“好吃。”
“那怎么不吃?”
“不是很饿。”孙嘉钰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更大的,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又放下筷子。整个过程像是在完成一项别人交代的任务——不是因为想吃而吃,是因为姐姐做了所以必须吃。
孙嘉灵看着她面前那个只被戳了两口的煎蛋,蛋白被筷子夹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细长的豁口,蛋黄还是完整的,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咽回去的话太多了,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大一刚开学那阵子——她会直接说“你不好好吃饭怎么能行”,然后监督妹妹把整个煎蛋吃完。但现在她不敢。不是怕妹妹跟她吵,是怕妹妹连跟她吵的力气都没有。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随便。”
“红烧排骨?上次你说想吃,我后来学着做了,不糊了。”
“行。”
“那就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你想吃什么青菜?”
“都行。”
都行。孙嘉灵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疼。妹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妹妹会说“想吃空心菜”“想吃土豆丝”“别放太多辣椒”。以前的妹妹会在她问“想吃什么”的时候眼睛一亮,然后报出一串菜名,再不好意思地加一句“姐你随便做,我都喜欢”。现在的妹妹说“都行”,说“随便”,说“不是很饿”。不是挑剔,是没有任何意见。不是不想提要求,是连“想”这件事本身都变得很困难。
第二天,孙嘉灵没有敲门。
她在客厅坐到八点半。茶几上放着两杯热好的牛奶,她自己的那杯已经喝完了,妹妹的那杯从冒热气放到没有热气。电视开着,声音调到零,屏幕上在播晨间新闻,主持人正在说春运的事,画面上一列一列的火车在白色的原野上驶过。她看着那些火车,心里想的不是春运,是妹妹房间那扇关着的门。门很安静,没有开,也没有脚步声靠近。她端着那杯凉了的牛奶去厨房热了一遍,又端回来。热到第三遍的时候,牛奶表面结了一层奶皮,她用筷子把奶皮挑出来扔掉,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到了中午,孙嘉钰才从房间里出来。她没有去厨房看冰箱上贴的那张作息表——大概根本就没注意到冰箱上多了这么一张纸。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笑得很热闹,观众席上有人在鼓掌。孙嘉钰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看得入神,是目光恰好落在那个方向。那个笑得很热闹的节目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孙嘉灵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妹妹窝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小时候被锁在棚子里等她来救时一模一样。她记得那个棚子。楼下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门,门缝里能透进来一丝光。她每次去开门的时候都怕得要死,怕打开门之后妹妹已经不会哭了。但每次门一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人就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喊“姐姐”。那时候妹妹的眼睛是会发亮的。现在不会了。
“乖乖。”她把锅铲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下午跟姐姐出去走走好不好?今天太阳挺好的。”
“不想去。”
“就在小区里转转,不走远。外面不冷,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我想在家。”
孙嘉灵没有勉强。她走回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炒了一半的青菜。油已经凉了,菜叶子软塌塌地趴在锅底。她拧开火,把菜重新热了一遍,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她去菜市场买菜。小区外面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每一步经过什么——左手是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又被人用木桩撑起来的老槐树,树皮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门牌号。右手是一排沿街商铺,卖包子的、理发的、修电器的,修电器的那家音响开得很大,每次路过都能听到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她走得很慢,看到前面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朋友手里举着一只气球,气球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跟在婴儿车后面走了大概五十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那只气球。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妹妹喜欢吃什么。
她记得妹妹喜欢肯德基。但那是因为小时候每次从那个家逃出来,她只能带妹妹去吃肯德基。最便宜的儿童套餐,姐妹俩分着吃,喝了一杯又一杯免费续的可乐,坐到服务员开始翻白眼才走。那时候妹妹会把鸡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到她手里,说“姐姐你吃”。她说不饿,妹妹说“你骗人,你一直都没吃”。她只好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带妹妹去吃最贵的餐厅,点满满一桌子菜,不用分,不用省,不用看服务员的眼色。后来她做到了。她带妹妹去吃了很多餐厅,点了一桌子菜,但妹妹每次还是会把好吃的先夹给她。妹妹说这是习惯,改不掉了。
她还记得妹妹说过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好吃。语音消息还在她手机里,大概是大一刚开学那阵子发的,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比姐姐做的差一点但还行。那句“比姐姐做的差一点”明显是恭维——她那时候做红烧肉几乎每次都糊锅,不是糖色炒过了就是火太大收汁收干了。但妹妹每次都说好吃,然后把那些嚼不烂的肉大口大口地咽下去。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五花肉,买了土豆,买了葱姜蒜,买了一袋冰糖。卖肉的大姐问她几个人吃,她愣了一下,说两个。大姐说那两斤够了。她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颜色还是不太对——冰糖炒过了,有点发苦。但比国庆那次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肉是炖烂了的,筷子一夹就断,肥肉部分颤颤巍巍的,吸饱了酱汁。
孙嘉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好吃。”
孙嘉灵自己也尝了一块。实话实说,不好吃。肉没有炖到最软烂的程度,酱油放多了,咸得发齁。她放下筷子,看着妹妹把嘴里那块肉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去——不是不想咽,是肉筋没有完全炖烂,嚼不烂。
“姐姐做得不好吃你就直说,”她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冲了一些,“不用老说好吃。”
孙嘉钰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块嚼不烂的肉硬咽了下去。“真的挺好吃的。”她又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在证明什么。
孙嘉灵看着妹妹嚼那块嚼不烂的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不是内容不对——内容是对的,妹妹确实不用老说好吃。但那个语气不对。她不是在对妹妹说话,她是在对自己生气。气自己忙了那么久还是做不出像样的菜,气自己连一道红烧肉都搞不定,气自己看着妹妹瘦成这样却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她把火气撒在了妹妹身上,而妹妹的反应和小时候一样——遇到指责,先认错,先讨好,先证明自己没问题。
“乖乖,”她把嗓音里的那些毛刺咽下去,“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吃什么?姐姐去给你买。去买也行,去学也行。你告诉姐姐。”
孙嘉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低着头看着碗。“姐,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从高处慢慢飘下来的纸,“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就是——什么都想不出来。脑子里是空的。”
那几天孙嘉灵开始失眠。
白天她在单位处理年终扫尾工作,看文件,签字,开会,和人说话时表情和平时一样利落。晚上回家给妹妹做饭,妹妹吃几口,她说再吃点,妹妹就再吃几口。然后她洗碗,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她催妹妹去洗澡,妹妹去洗,她坐在客厅里等。然后妹妹出来说“姐我去睡了”,她说“晚安”,妹妹进房间,门关上。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她和那条米黄色带格子的毯子。
她躺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毯子是张泽栋上次来的时候盖过的,她一直没有洗。她裹着这条毯子,闻到上面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张泽栋的味道,他来过就那么几次,毯子上早就没有了任何人的味道。但她就是觉得这条毯子还残留着什么东西。不是气息,是记忆。她裹着它,想起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跟她说“小钰也是成年人了,你总管着她,她长不大的”。当时她觉得那句话很刺耳,现在她觉得那句话也许有一点道理。也许不只是“有一点”。也许他说的全对。但她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这些年对妹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比承认自己不会做红烧肉难得多。
腊月里,单位组织年终总结会。孙嘉灵坐在会议室第一排,听着各科室汇报工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坐在旁边的张明亮侧过头低声问她:“孙局,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
“家里有事?你妹妹——”
“没事。”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冷,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没睡好。年终事多。”
张明亮没有再问。会议结束后周文章把她叫到办公室。周文章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墙角那盆君子兰养了三年了还是半死不活,叶尖发黄,盆土干裂。他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然后问:“嘉灵,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
“没有,周区长。”
“你妹妹放假回来了吧?我记得你说过她今年刚上大学。”
“对,回来了。”
“那就好好陪陪她。年终这几天没什么大事,有事我让明亮顶着。”周文章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一个女同志,别老把自己逼太紧。有些事,急不来。”
孙嘉灵点点头,道了谢出来。在走廊上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城南的冬天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戳着天空。她突然想,不知道济南的冬天是什么样子。妹妹在济南待了一个学期,从来没有跟她描述过济南的冬天。以前妹妹什么都跟她说——校园里的猫是什么颜色的,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打菜手不抖,图书馆靠窗那一排座位下午会西晒。这个学期妹妹也发消息,但发的都是“今天挺好的”“吃了”“睡了”之类的话。她在那些简短的消息里读出了某种刻意的、努力维持的“正常”,但她当时没有深想。她太忙了,忙到只是匆匆扫一眼,回一个“好的”,然后继续开会。妹妹发来的SOS她没有看到。不是没收到,是没看见。不是眼睛没看见,是心没看见。
晚上回家,她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电视开着,是新闻频道,屏幕上在播春运的实时画面,火车站人山人海。孙嘉钰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边框上。
“姐你回来了。”
“嗯。吃饭了没?”
“吃了。”
“吃什么了?”
孙嘉钰想了想。“饼干。”
孙嘉灵走进厨房,垃圾桶里有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吃了大概一半。是她早上出门前放在茶几上给妹妹饿了垫肚子的。冰箱里的饭菜没有动过——她早上走之前把午饭做好放在冰箱里,用保鲜膜封好,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放微波炉热三分钟”。便利贴还在,保鲜膜也没揭开过。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沙发上的妹妹。妹妹又变成了刚才那个姿势——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对着电视屏幕。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华北地区有雪。
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客厅里只剩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的白光。
“孙嘉钰,你看着我。”
妹妹转过头,眼神有些躲闪。那个躲闪让孙嘉灵的心揪了一下——她见过这种眼神,在更早的时候。小时候妹妹躲在门后面看父亲打人,就是这种眼神。不敢直视,不敢逃避,只能把目光放在对方下巴以下的位置,随时准备应对暴怒。
“你告诉姐姐,你在学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
“你再说一遍没发生什么!”孙嘉灵的声音猛得拔高,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的墙壁上弹回来,刺耳、尖锐,和父亲醉酒后的咆哮隔着一层血缘的相似性。她看到妹妹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一些,那个姿势和上个月在车站时一模一样——空洞、蜷缩、仿佛在等着下一记重击。
“对不起姐姐,”孙嘉钰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对不起,我吃,我现在就吃。”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闷响了一声。她没有停下来揉膝盖,继续往厨房走。那个背影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又细又硬。孙嘉灵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她摸到了妹妹的小臂——骨头硌手,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之后只剩骨架撑着皮肉的瘦。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嘉灵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变成了那种孙嘉钰熟悉的、刻意控制出来的温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和刚才那个尖锐的嗓音判若两人。她知道妹妹更怕哪一种——不是怕尖锐,是怕这种刻意的温柔。这种温柔里藏着太多的克制,太多的“我不应该生气但我真的很生气”,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喘不过气。“姐姐不是让你吃东西。姐姐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的姐姐。”孙嘉钰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孙嘉灵的心揪得更紧了。嘴角往上翘,眼睛没有笑。是那种被训练了无数次之后条件反射般的微笑,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会做。“我就是最近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你不是老说嘛,小孩子睡一觉就好了。”
孙嘉灵愣住了。
这是她说的话。这些年她一直这么说的——小孩子心眼儿都没长全,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每次妹妹不开心,她都是这么说的。她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妹妹小学的时候被同学孤立,回来说今天没人跟她玩,她说小孩子闹别扭,睡一觉就好了。妹妹中考前压力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说小孩子哪来的压力,睡一觉就好了。妹妹高中住校,打电话说想家了,她说都多大了还想家,睡一觉就好了。然后她挂了电话去加班,去写材料,去应付那些让她焦头烂额的工作。她没有回头去想妹妹挂掉电话之后是什么表情。她以为妹妹真的睡一觉就好了。
“对不起。”孙嘉灵蹲下来,这个姿势让她很不习惯。她习惯的是站着,是俯视,是把妹妹拢在自己肩膀下面保护起来。但现在她蹲在妹妹面前,仰头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是姐姐不好。以前你难过的时候,姐姐没有好好听。你给姐姐一次机会好不好?姐姐这次会认真听。”
孙嘉钰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孙嘉灵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很轻,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在试探性地蹬了蹬爪子。
晚上,孙嘉钰回房间之后,孙嘉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把那条米黄色毯子裹在身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那盘凉了的红烧肉,酱汁凝成了暗红色的冻。她看着那盘凝了的红烧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爱人。对妹妹,她用控制来爱。规定妹妹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吃什么东西、花多少钱、交什么朋友。妹妹不听话就发脾气,妹妹报喜不报忧就信以为真。她把妹妹当成当年的自己来管——那个必须严格控制一切才能活下去的自己。但妹妹不是她。妹妹不需要做一个无坚不摧的人。妹妹需要的是一个会在她难过时听她说话的人,不是一个会把她的人生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指挥官。对张泽栋,她用付出来爱。等他三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尖锐都收起来,只展示最柔软最无害的那一面。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够乖,够好,他就会留下来。但他没有。他从来没有。他只是在享受她的付出,然后在她最需要回应的时候保持沉默。她用了好多年才在张泽栋这件事上想明白的道理,今天才在妹妹这件事上想明白。对妹妹,她也是那个一直在付出、却从来不问对方真正需要什么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泽栋发来的消息:“最近还好吗?”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不好”。然后又删掉。又打——“小钰状态很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又删掉。最后她把对话框清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三年前他说走就走,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三天,然后擦干眼泪去上课去打工。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难过的时候不要找他。因为找了也没用。他在国外,他有自己的研究,他有他的人生。她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课代表同学”,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不是爱人,不是必须要回应的人。她以前觉得这是深情,现在她觉得这是习惯——习惯了找他,习惯了等他的回复,习惯了把他的冷漠当成他性格使然。但她不打算再习惯了。
第二天是周末,孙嘉灵破例没有去单位加班。她早上起来,走到冰箱前,把那张贴了两天的作息表撕了下来。纸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冰箱门上留了一块长方形的胶印。她用湿抹布把胶印擦干净,然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扔进了垃圾桶。她没有去敲妹妹的门。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两根甜玉米、一把小葱。卖排骨的大姐说今天的排骨特别好,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客人。她说不是,就姐妹俩吃。大姐说姐妹俩好啊,有人一起吃饭就香。她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那棵被木桩撑起来的老槐树时停了一下。树上停了一只灰喜鹊,歪着头看她。她朝那只喜鹊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家的时候妹妹还没有起床。她把排骨焯了水,玉米切段,放进砂锅里,加姜片,加水,开小火慢慢炖。十点多的时候孙嘉钰从房间里出来,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孙嘉灵正用勺子撇着汤面上的浮沫,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朵白色的浮沫都撇得干干净净。她看到妹妹站在门口,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按作息表起来,也没有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玉米排骨汤。还得再炖一会儿,你先去洗脸。”
“姐——”
“不急。汤要炖到排骨脱骨才好吃。你姐刚学的。”
孙嘉钰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走。她看着姐姐系着那条太阳花的围裙,用汤勺轻轻搅着砂锅里的汤。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糊了姐姐的眼镜片。姐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上,继续搅汤。那个动作很日常,很普通,和任何一个周末在家里煲汤的姐姐没有任何区别。但孙嘉钰觉得,姐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撕掉了冰箱上那张表,也许是今天早上没有敲门,也许是昨晚那句“是姐姐不好”。也许是所有这些加起来。她走回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热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肿的,但今天的肿和昨天的肿不太一样。昨天是那种睡不醒的浮肿,今天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哭过之后反而更清醒一些。
她刷完牙,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热好的牛奶,两杯都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