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钟星月

4、第 4 章 不知道大巴

　　不知道大巴又行进了多少公里，孙嘉灵的眼睛看不到电视屏幕，一直在用耳朵听里面播放的电影，只知道男主角的第一次告白，被女主角拒绝了。
　　孙嘉灵脖子酸得厉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离开张泽栋的肩，这才发现，张泽栋已经睡着了，右手紧紧攥着手机，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是为了让孙嘉灵更好地倚在他肩上。身体坐的很低，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平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卷曲，掌心向上。
　　大巴时不时来回颠簸，每次晃悠一下，他膝盖上的左手就会往下滑一小截。孙嘉灵看着他一点一点滑落，当最后完全下坠的时候，和她的手碰在了一起。
　　孙嘉灵承认，她刚才是故意将手放在他们俩之间，守株待兔一般等着它掉下来的。可是在手背挨着手背的瞬间，她却突然弹开了，慌忙地将手收了回来。空调暖风吹啊吹，他的手却显得有些凉，孙嘉灵此时的脸却是滚烫。
　　孙嘉灵都忍不住开始嘲笑自己，明明自己就是在和张泽栋谈着恋爱，怎么还像最稚嫩最稚嫩的女孩子一样羞答答的。
　　明明...明明旁边的男人就在自己身边....可是还是给自己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就像风......永远也抓不住的风.......
　　但是孙嘉灵却说不出口......诸如张泽栋已是自己的爱人......
　　但又好像他们的爱从未公开在别人面前，也未曾得到别人的祝福......
　　甚至张泽栋也从未对她说过任何情话......
　　她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不是他们这样子的，接受他和他在一起只是想让他对自己好，她也安心和他在一起。不公开关系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和他待在一块的时候，她很安心就够了，甚至觉得他这么待自己她就应该接受。书上、电影里那些感天动地的爱情情节，不过是骗人钱财和眼泪的艺术把戏罢了。
　　"只要他对我好就够了吧......他这样的人，也许有自己的苦衷吧....."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想起这些还是像当年那个学生一样。"
　　从张泽栋不辞而别后孙嘉灵就开始回避自己的校园时光，她只道是张泽栋瞧不上平平凡凡的自己，于是她憋着劲般地向上爬。
　　初进入体制内的她被分配到了人人嫌累的岗位。
　　但是她依旧咬牙坚持着，撑出一个强势的姿态出来。
　　就像一只猫，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狮群中，耸起身子装出最凶狠的样子游走在权力之间。
　　"他若回来，见到比以前更好的我也会欢喜的吧...."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画面，什么都幻想过，但是唯一不变的结局是，她发现在他面前她就只是一只猫。
　　一只最卑微的，爱着他到疯狂的猫。
　　工作越强势犀利，幼时家庭给她带来的伤痕就越来越深，越来越无法排解。
　　这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他的影子。
　　"快来救救我吧，照亮我吧张老师......"
　　可是有时她又会很委屈，她把她最纯情最宝贵的感情给了他，甚至她的身体......
　　"怎么就无动于衷呢？"孙嘉灵心里这样想着。手伸过去想握住张泽栋拿着手机的右手。
　　不知道是不是着一系列动作惊动了张泽栋，他醒了过来。把手机背持过去，然后将孙嘉灵碰到过的那只手，重新放回了手上。
　　孙嘉灵也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狠狠地咬了一口，突然有点惊慌失措了。
　　"泽......泽栋？"孙嘉灵叫得很小声，小心翼翼地问。
　　"嗯？"张泽栋扭过头来，像是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就快到了。"孙嘉灵继续说道，其实她是想问，要不要和她一起下车，到了那里，她要和同事们怎么介绍他他才满意，她的爱人？男朋友？
　　亦或者是老师，还是好久不联系的...朋友......
　　"嗯，很快了。"张泽栋依旧是不带表情地冷冷说道，"等送你到了之后，我就回城南自己的住处。"
　　说罢，便随即将头转过去，后脑勺倚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张泽栋的旁边是过道，过道那边是两位睡着了的男乘客，乘客再过去是车窗。此刻的车窗像是一面镜子，孙嘉灵从里面看到张泽栋的侧影，还有她自己。镜中的清隽男子紧蹙着眉，而那个女孩儿看似平静的表面其实暗涌着胆怯、尴尬——以及羞涩。一时间孙嘉灵看到这个真实的自己，顿时不知所措。
　　她不敢直视，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哪知道看向自己这边的玻璃，仍然像是一面镜子，并且近在迟尺，比刚才映得更加清晰。她咬着唇，不再敢盯着玻璃看。
　　......
　　刘保镇百姓上访的事情不大，但是也不小，交涉了下后刘大有有意讨好孙嘉灵，主动当着众人把事情揽了下来。随行的刘保镇干部们很是不解——刘大有出了名的"少干少错，不干不错"，用刘保镇自己人原话来说，那是阎王老子来了刘大有都要给他掰扯掰扯。
　　孙嘉灵笑而不语，只有她知道，前段时间刚因为他镇污水处理站12345的事向周副区长"告了御状"，如今污水处理站又出了问题，他这个党委书记再不把事情主动揽下来，这官帽子怕是要戴到头了。
　　交涉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家已经是十二点了。孙嘉灵给张泽栋发的消息均是未回复，试着打了几通电话又提示忙音。她坐在餐桌前望着已经发凉的饭菜，想了想又把自己埋进张泽栋坐过的沙发里，裹着他盖过的毯子。正想起身收拾碗筷，孙嘉钰的视频弹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呢乖乖？"按理说这个时间学校应该断电断网了，所以孙嘉灵很是疑惑。
　　"姐姐，我谈恋爱了！"此时的孙嘉钰很是兴奋，迫不及待地向姐姐分享这一消息。
　　孙嘉灵却着实被这个消息震惊住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和姐姐说？"
　　"嘿嘿，已经谈了好久啦，今天想告诉姐姐。"
　　孙嘉灵却发现了端倪，尽管孙嘉钰刻意在掩饰，但是妹妹明显不是在宿舍里。
　　"你没在宿舍里？"
　　"这么晚了你睡在酒店里算是闹哪样？"
　　"他呢？你和他同居了？同居多久了？"
　　面对孙嘉灵连珠炮似的发问，孙嘉钰始终沉默不语，只是说男孩是同班同学，因为有事回学校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离家远了我管不到你了是不是？"
　　"一直怎么和你说的，好好去搞你的学业，别去想别的事情。"
　　"谈恋爱就算了，你才多大年纪啊孙嘉钰？刚刚成年！和别人同居！"
　　"可是姐姐，他对我好呢......"
　　孙嘉灵显然没想到平时一直乖乖的妹妹会这样说。
　　"姐姐，我已经是大人了，不用姐姐管了，你当时读书的时候，不也是谈恋爱嘛，和你谈恋爱的还是你的老..."
　　"混蛋！"孙嘉灵仿佛不想从妹妹的口中听到张泽栋这个名字，想起张泽栋今天在大巴上的冷漠表情，她恼怒更甚。
　　"孙嘉钰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一直管着你。我培养教育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懂得自我保护呢！"
　　"没结婚没嫁人，他做这种事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立刻和他分手，马上分手......"
　　孙嘉钰挂断了视频，孙嘉灵打过去几次也没有人接。越想越急，正准备坐最早的高铁过去济南的时候，却是张泽栋打来了电话。
　　孙嘉灵愣了一下，去接。
　　"还没睡？"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依旧是冷漠、磁性，不带任何感情。
　　"张老师......"孙嘉灵无助地和男人说。
　　"怎么了嘉灵？"男人听出了孙嘉灵的哭腔。
　　"小钰她和别人同居了...不是今天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说我这个姐姐怎么做的这么失败..."
　　"她要是有个好歹，我该怎么办......"
　　"好事啊，说明小丫头长大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是波澜不惊。
　　"可是她哪懂什么恋爱，被人骗怎么办，现在已经被人骗去同居了。"
　　"那你要怎么办，去学校把这个男生找到？然后又能怎么做？"
　　"我......"
　　"你要是真这么做了，你妹妹在学校和班级里该要怎么继续和别人相处呢？"
　　"你不能把自己的一厢情愿都强加在别人身上的，有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呢，小丫头迟早要长大的。"男人对孙嘉灵说道。
　　"可是她和我顶嘴，还拿你和我当时反驳我......"
　　"她说得又没错。"男人却是无所谓。
　　"可是我是知道你爱我的，你也...在乎我的，可是小钰哪懂得和别人相处啊，肯定是被那个男生说的话唬住了。"
　　"你是在乎我的呀，这个我是知道的...."孙嘉灵怔怔道，像是在问男人，也是在问自己。
　　"你又何必呢嘉灵，你这样想又何必呢......"男人沉默了半晌说道，"小钰也是成年人了，你总管着她，总放不开，什么事情都不让她自己去经历，她长不大的。"
　　"你在哪儿呢，你来陪陪我吧。我很孤独......"孙嘉灵对男人说道。
　　电话那头却是长久的沉默......
　　"太晚了嘉灵，过些天我去找你吧，我这儿有点事，要忙一阵了。"男人这样回答。
　　"你真冷漠，今天在车上也是一样，一直都是这样。"孙嘉灵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嗯，多担待吧。"男人却只是淡淡地说，随后说声晚安早睡就挂断了电话。
　　这算是什么？敷衍么？孙嘉灵想把电话再次拨回去，但是想了想便放弃了。
　　你到底在乎我吗张老师？若是在乎我，为什么从不肯向我表达出来，为什么从来不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就不委屈呢。泪水从孙嘉灵脸上滑落。
　　怎么就不委屈呢，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孙嘉灵的心里就再也不可能有别人了。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
　　凭什么他们的感情不能公之于众，凭什么辛辛苦苦等了三年，换来的还是连地下恋都算不上的畸形关系？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若她不爱他，怎么会为了迎合他的生活，牺牲了自己所有能牺牲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愿意每天早到一小时去上老学究的课呢？
　　怎么会有女孩子愿意去自告奋勇当一门农学专业课的课代表，美其名曰"从小就喜欢"
　　怎么会有人愿意一直灰头土脸和书本与泥土庄稼为伴呢？
　　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别人随口说的一句"城北区的一家火烧真好吃"就傻傻地骑着共享单车跨越整个城区只为装作不经意地给他放在桌上？
　　可是若他不爱她，怎么会每次都望着早到的她微笑呢。
　　怎么会在下课走出教室前做手势给她加油鼓劲，"加油呀嘉灵！"
　　怎么会特意照顾她这个"从小就喜欢庄稼"但是却连韭菜和小麦都分不清的课代表呢。
　　"课代表同学还有问题吗？"他这样说，她听了之后只敢拼命摇头，不敢说话，之后还要把头埋进桌兜里。
　　"看来课代表同学很腼腆啊，好，那我就再把上节课林教授布置的习题讲一遍。"
　　他笑着说，她也躲在立着的书本后偷偷笑。
　　若他不爱她，怎么会把脚陷进稻田的她拉起来。手是凉的，却氤氲了她一整个夏天。
　　若他不爱她，怎么会给火烧店老板介绍自己为，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我想给你你想我给你的一切，可平凡又普通的我在你面前却是一无所有"
　　"我想为你放弃一切，但我不舍得放弃的所有在你面前却都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修女，就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天堂"
　　"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喜恶就是我判断一切的法则"
　　"如果我是虞姬，我会带着霸王你临阵脱逃任由而你们耻笑"
　　"如果我是你的爱人，我会燃尽奉献我的所有，祈求你让我俯首帖耳"
　　"可是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又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