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钟星月

5、第 5 章 日子就这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孙嘉灵终究是没有等到和张泽栋约定好的跨年夜，张泽栋就好像是神秘失踪了一般，只有偶尔的电话联系和文字消息往来。
　　孙嘉灵想了想倒也无所谓了，张泽栋如果心里没有她也不会千里迢迢回到城南，三年都等了又何必在乎再多等些时间呢？
　　"就这样安心等他回来吧。"孙嘉灵这样想着，又投身到了无止境的工作中。
　　工作上倒也顺风顺水，厕改和人居环境的两项省级检查全部高质量收尾。经过这两次检查之后，城南农局的干部们再也不敢对这个调任来的年轻的孙局长有所质疑。
　　但是孙嘉钰那边就不是让孙嘉灵很放心了。在得知了妹妹那次夜宿酒店纯属偶然，妹妹的小男朋友并未对妹妹做什么之后她本来还松了一口气。她也如张泽栋所说没有像以前一样气冲冲地去找妹妹对质。但是孙嘉钰最近的花销明显大了起来，不管是吃穿用度这些必要的花销还是一些不必要的花销。孙嘉灵给妹妹仔细算过，现在妹妹每月的花销是刚来大学的两倍多还不止。更让孙嘉灵觉得忧虑的是，她开始发现妹妹有在支付宝上透支花呗的提前消费行为。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想着妹妹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不能受委屈，总是装不知道般地给她钱让她把花呗还清，但是妹妹的这种透支消费的行为却越来越恶劣，等来到了2018年1月份，累计的花呗账单已经有了数千元。
　　抛开这些都不谈，更让孙嘉灵焦虑担心的是，原本对网络游戏和电子产品不感兴趣的妹妹，似乎有了游戏成瘾的趋势。不仅仅开始熬夜玩网络游戏，还开始往里面氪金，甚至被抓到了一次因为打游戏旷课在寝室。孙嘉灵得知的时候把孙嘉钰痛骂了一顿。
　　"姐你小点声，我在寝室呢，室友们都在......"
　　可正在气头上的孙嘉灵哪能听得进这些，还是在大声教训着孙嘉钰。
　　孙嘉钰只得一边哭一边说之后再也不会了，孙嘉灵气愤了好一阵这才罢休。
　　孙嘉钰这阵子觉得自己的生活乱糟糟的。她感觉之前还能控制住的失落感越来越走向失控边缘了。刚开学的时候她试过融入进班级里，效果还不错，同学们都以为她是一个社交能手。用同学们的话来说，可能整个学院都不会有不认识小钰的同学了。但是小钰的同学们不知道的是，越是这样强行融入进班级里，她在心里和同学们的隔阂就越大。济南是北方的大城市，小钰却在其中迷了路。看着别人对大城市的一切都很熟稔，好像不管去到什么地方，花多少的钱，都会大大方方。而她就不一样了，班级活动的时候同学们只道她是身体不适，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在角落里憋红了脸。
　　还有别人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江苏室友给妈妈打电话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室友妈妈尾音拉得很长，声音很温柔，是印象里"妈妈"的声音，和姐姐的不一样，姐姐的声音也很温柔，但是姐姐的温柔是让小钰有些害怕的，是那种刻意控制情绪控制出来的温柔，而室友妈妈的温柔却满含着爱意与包容，仿佛室友做错了任何事情，妈妈最多皱皱眉头，事情也就过去了。听江苏室友讲，她妈妈是老师呢。
　　东北室友家里是开连锁水果店的，她的妈妈说话的语气就多了一些市侩与烟火气，但是也遮盖不住东北女人特有的对孩子的"虎"劲儿与关怀。
　　孙嘉钰躲在床帘后偷偷流眼泪。她觉得室友仿佛都在议论她，嘲笑她，议论她不会打扮，不会挑衣服，更不懂得缤纷色彩的美甲和时尚的发型。
　　可是她只敢流眼泪不敢哭出声来，她怕自己的这些伤心事被人听见了丢脸。
　　鼓起勇气交往的男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这些事情她也不想要让他知道。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爸爸还没有抛弃他们去外地，妈妈也没有改嫁。自己因为总哭，爸爸把自己锁在楼下的小棚子里。姐姐在外面上学，棚子里面特别黑特别黑。孙嘉钰不敢伸手，只能蜷缩在角落。黑暗里仿佛有好多怪物爬出来。
　　第二天爸爸想起来了，醉着酒打开门，她还以为是要让自己回家了。她想她一定要好好认错。可是爸爸拽着她说要把她丢掉。爸爸把她送到了很远的地方。自己就一直跟着他，他打自己也跟着他。
　　后来姐姐从学校回来了，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攥紧拳头护卫着她。
　　"要打人冲我来，别碰小钰。"
　　姐姐就这样护着她，让她一直以来都被保护着。
　　但是长大了她才知道，父亲是人们所说的"家暴男"。也是长大了她才知道，原来小学的时候老师一直白眼她，并不是因为她做错事，是因为爸妈从来不给她交学费。同学们丢了东西老师总是认为她偷拿的，恶作剧的游戏她总是被欺负的人，也只是因为她没爹疼没娘爱。只有姐姐跑过来把欺负她的坏人们都打跑，只有姐姐敢那样大声吼是校长亲戚的老师。那时姐姐已经上高中了，但是瘦弱的身躯可比不上班里的那些大块头们。
　　每次姐姐带她去吃肯德基，她都心疼鼻青脸肿的姐姐。
　　"姐姐，是不是爸爸打你啦？"
　　"放心吧乖乖，他打不过我的，姐姐这是在学校和人打架弄的，你看这里是不小心跌的。"
　　"乖乖，你可别信别人说的我们家的事，咱...咱爸就是脾气暴躁了点，咱妈性格柔弱，可不是别人说的家暴啥的啊。咱们家和别人家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看这是他给你准备的这学期的学费，让我给你交了呢"说完姐姐总会掏出几张或多张皱皱巴巴的纸币。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要把那些和你打架的人都打跑。"
　　这时候姐姐总会摸着她的小脸，捋顺她的头发。
　　"姐姐的乖乖长得真俊呐"
　　"快快长大乖乖，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去同学家，吃了他们家的小面包。好香啊，她没有吃过。后来再去的时候，同学妈妈一定要留自己吃饭。她吃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同学妈妈的眼神是在可怜她。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小朋友做错事都要被罚站惩罚的。
　　有时她就觉得自己是跟在姐姐后面的流浪狗，
　　她是小狗，姐姐是大狗，
　　受欺负了咬人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会被打死。
　　爸爸妈妈不怎么喜欢自己，孙嘉钰就觉得如果自己好好学习，他们就会喜欢自己了。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她都会凑过去和爸妈讲。她以为他们会喜欢她的。她的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考了很好的初中高中。尽管初中就开始被姐姐接去一起住了。但是她还是愿意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过去。
　　后来她考了很好很好的高中，她以为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可是电话打过去，才知道爸爸妈妈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她那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她努力了很久，以为爸爸妈妈会喜欢自己的。可是最后她还是被抛弃了。
　　姐姐紧紧抱着她。
　　"乖乖，以后姐姐永远在你身边照顾你。"
　　可是她羡慕啊。
　　高中的时候她看着同学们家长接送，她就可羡慕了。
　　有一次她晚上生病了，发高烧。她只能自己回宿舍，躲在被子里。因为刚工作的姐姐没有很多钱给她，自己不能给姐姐添麻烦。她没有钱去看病。
　　宿管阿姨每隔一会儿就来看看她。过一会儿老师来了，宿管阿姨问这个孩子的家长呢？
　　她就躲在被子里哭。
　　"我家长呢，我也想问我的家长在哪里呀！"她这样想着。
　　"可是爸妈不要我了..."
　　她就这么硬挺着，挺了三天。
　　还有一次，她买了一碗很贵的泡面。海鲜味道的，和姐姐刚上班的时候给她买的虾条一个味道。她没有吃过。
　　她考的可好了。
　　可是她没有见过那样的泡面。放进热水后她不会打开包装了。她小心翼翼地用力打开，但还是全撒了出来。她当时瞬间就慌了。
　　小时候把饭撒出来爸爸是会不高兴的！
　　她就蹲在热水机器那里，把掉在地上的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到后来姐姐好像是变成领导了，她只记得姐姐天天熬夜看书到凌晨，之后考了一个叫做"遴选"的考试，
　　后来她和姐姐的经济条件慢慢好起来了。
　　姐姐可以给她买好看的衣服。
　　她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快乐的过生日了。
　　她和姐姐也搬进了墙壁粉刷得雪白的公寓里，那是做梦才会有的自己住的房间。
　　但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之前那个丑小鸭，现在身边的一切都不是属于她的。自卑敏感懦弱一直伴随着她，随着那股不知为何物的"失落感"拉扯着她的灵魂。
　　在济南，有一次坐公交车，人好多啊，她的袋子撒了出来，里面的东西都掉了。
　　文具，草稿纸，和钱。
　　当时她就觉得很窘迫，好像乞丐的碗被人打翻。
　　但是她觉得济南好大啊，
　　这里的人都很幸福，除了她以外。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支撑着自己脆弱自尊的虚荣心，从来都不敢让别人吃亏，每次都是宁可自己累到，也不敢让别人付出什么。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是会不能被别人接受呢？
　　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惹得别人不开心，为什么会有人嫌弃她。
　　她也渴望真挚的友情和甜甜的爱情，她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在大街上拉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所有她认识的人，
　　大声说，这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班里骄横的女孩子拉着她去买东西，同行的人都有说有笑的。
　　她怕她们之后不理自己，就咬牙给她们买想要的东西。
　　后来没钱了，就用花呗。
　　有一次出去玩，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们自己进去买东西了，从头到尾就没有发现和想到她还在孤零零地站着。
　　她就在门口等着，可是她们买完东西就去吃饭了，一直玩到下午，也没人问我要不要一起。
　　后来她们就不带她了，她就自己去玩游戏。
　　养成了玩游戏的习惯，但是就是这样的自己还是会被这些人孤立。
　　她们用指甲刺进她的肩膀，
　　"给我充话费好不好？"
　　"小钰你人缘这么好，给我们点外卖吃吧。"
　　"你姐姐不是领导干部嘛，你家很有钱吧，这次出去就你花钱咯。"
　　男朋友给她买了花，寄过来之后她把它摆在自己的桌子上。那些人就来宿舍取笑自己。意思是快来看啊，她这样的人怎么也能收到礼物。她就躲在被子里，装作是在玩手机。
　　一想到这些人，她就害怕。
　　她们拧自己。因为有一次她们要买一个东西，太贵了自己实在是没钱。她们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是一路上都在和她发脾气。
　　最后还是给她们买了。
　　她跑去酒店去给一个游戏群里很怪的中年男人视频，穿着自己很不喜欢的衣服，说着很不喜欢的话。
　　最后她还是把钱凑够了。
　　那天她记得男朋友特地打电话过来说她给他画的画真棒。
　　"小钰，真棒啊，你是我的小天使。"
　　他这样说，她真的很高兴。
　　"姐姐你看，终于有人对我好，能够认可我了。"她这样想着，给姐姐打去视频想去告诉工作压力大的姐姐这个好消息。
　　可是姐姐却很生气，逼着她和男朋友分手。
　　她哭了一晚上。
　　过段时间她把"朋友"们想要的东西拿过去给她们，她们又说不要了，说她们就是当时说着玩的。因为钱实在是太多，她还了好久的钱。她不好意思去和姐姐要，但是姐姐总是隔三差五就来给她一点钱，她就更不敢把自己在学校里的事告诉姐姐了。
　　她变得有些开始害怕第二天白天的生活，开始熬夜。
　　之后白天昏昏沉沉，起初还能够上课，之后白天就起不来了。
　　之后今天旷课被逮到了，她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姐姐这么辛苦她还是总让姐姐担心。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要失控了，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和谁说，只有在玩游戏的时候，才能短暂忘掉这些事来麻醉自己。
　　"好害怕明天太阳升起来啊，我害怕每天的生活了......."
　　孙嘉钰无数次地这样想着，无数次地满脸泪痕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