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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火车驶进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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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进济南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孙嘉钰拖着行李箱从车厢里走出来,冷风迎面扑上来,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济南的二月比城南冷得多,她在站台上站了几秒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姐姐新买的,淡灰色,羊绒的,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姐姐说这是开学礼物,不许退。
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举着牌子的、伸长脖子张望的、一看到人就拼命挥手的。有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和一个举着“山东大学”牌子的男生抱在一起,男生的眼镜被撞歪了,女生笑着帮他把眼镜推回去。孙嘉钰看了两秒,然后拖着箱子绕过他们,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济南的街道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经十路上的车还是那么多,公交车上的人还是那么挤,她把行李箱靠在腿边,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姐姐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发消息。”还有一条刘雨晴的,是今早发的,一连三条,用东北人特有的热情铺满了整个通知栏:“小钰你今天几点到?”“到了跟我说!”“我从家带了榛子,给你留了一大袋,你赶紧来拿不然被我自己吃光了!!!”
孙嘉钰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往上翘了翘。她在公交车的摇晃中单手打字,先给姐姐发了一个定位,又给刘雨晴回了一条:“到了,大概三点到学校。榛子给我留一点就行,你别全给我,你自己也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刘雨晴就回了。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袋子榛子放在她的书桌上,旁边用马克笔写了张字条:“小钰的,谁碰谁挂科。”字迹粗粗大大的,和写字的人一样虎。
孙嘉钰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公交车正经过泉城广场,冬天的喷泉没有开,池子干着,有几个小孩在池子边上追着跑。她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广场,觉得好大,好漂亮,自己站在广场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最后还是跟着导航才找到了学校。那时候她觉得济南什么都好,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让她向往。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济南还是那个济南,是她自己变小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缩到人群里谁都看不见,缩到被人拧了胳膊也只会在被子里哭。
公交车在山东大学站停下。孙嘉钰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学校门口。寒假期间的校园比平时冷清很多,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着,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偶尔有几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嘴里呼出白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但也很清醒。然后她拖起箱子,走了进去。
宿舍楼还是那栋,楼道里飘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液的香精味。假期的宿舍楼比平时安静,大多数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零星几个宿舍亮着灯。她的寝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号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到了门口,她停下来。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去年圣诞节她买的麋鹿贴纸,麋鹿的角不知道被谁撕掉了一半,只剩一只角孤零零地支棱着。她没有立刻掏钥匙。站在那里听了听门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她推开门,宿舍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四张床,她的在靠窗的下铺。床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她走之前把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但此刻被子不知道被谁翻过,枕头歪到了一边。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箱子拖进来,关上身后的门。
她没有先收拾床铺。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女孩比上学期胖了一点——大概三四斤的样子,脸颊不再是那种吓人的凹陷了。她放下镜子,开始收拾东西。从箱子里拿出姐姐给她带的零食——一袋城南特产的花生糖,一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还有一罐姐姐亲手做的辣椒酱,装在洗干净的玻璃瓶里,瓶盖上贴了张标签纸,上面是姐姐的字迹:“辣度中等,别一次吃太多。”
她把酱牛肉和花生糖分出来一半,找了两个干净的保鲜袋装好,放在刘雨晴的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拆床上的被套。被套上有别人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平常用的那种。她没有多想,把被套拆下来卷成一团,扔进盆里准备去洗。
有人在敲门。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门板上那种响法,带着一种不分你我熟不熟的豪迈劲儿。孙嘉钰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了。刘雨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东北农业大学”几个字——那是她高中母校的校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刘雨晴一脚跨进来,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给你任何缓冲的余地,“我听着你这边有动静,一看,嘿,灯亮了。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也不回——”
“我回了。”孙嘉钰说。
“回了一条,那叫回吗?那叫敷衍。”刘雨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孙嘉钰一圈,“行,比寒假前看着好多了。那时候你瘦得吓人,我跟你说你还不信,我说你像纸片人你忘了?”
孙嘉钰没有忘。那时候她确实瘦得像纸片人,但她不记得刘雨晴说过。或者说,她那时候对所有事情都记不太清,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楚细节。
“这是榛子。”刘雨晴指了指地上的袋子,“我妈炒的,放糖炒的,你们南方人应该吃得惯。你要吃不惯我那儿还有原味的。”
“我吃得惯。”孙嘉钰说。然后她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那两个保鲜袋递过去。“我姐做的酱牛肉,还有花生糖。花生糖是城南的特产,小时候我姐经常给我买。”
刘雨晴接过去,也不客气,当场拆开花生糖的袋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嗯,好吃。你姐手艺不错。”
“那个不是我姐做的,是买的。”孙嘉钰说,“酱牛肉是我姐做的。”
“你姐还会做酱牛肉?下次带我去你家吃。”
孙嘉钰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她想起以前说过太多次“好”,每次说的时候都不是真心的——不是不想带,是怕带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的家和别人家不一样。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家确实和别人家不一样,但那又怎样呢?
“好啊。”她说,这次是认真的,“等暑假。暑假你跟我回去,让我姐做给你吃。”
刘雨晴从花生糖袋子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孙嘉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你好像变了”的眼神,但没有说出口。刘雨晴把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换了个话题。
“对了,赵琳来找过你。”
刘雨晴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开学前两天来的,说你不在,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还没回来。她们在你床上坐着聊了会儿天,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然后走了。”
孙嘉钰的视线落回自己那张床上。枕头歪了,被子翻过,现在她知道是谁干的了。
“她们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刘雨晴把零食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孙嘉钰,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是小钰,我跟你说个事。我跟她俩不熟,不过上学期我看你们老在一块我就一直想问你——你跟她们真的是朋友吗?”
问得很直接。东北人的脑回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但孙嘉钰知道,这种直接不是冒犯,是关心。是那种“我看你不对劲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关心,终于在寒假回来之后找到了问出口的勇气。
“以前是。”孙嘉钰说。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抠着床单的边,“或者说我以为我们是。但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孙嘉钰想了想,试着组织语言。她想起除夕夜她给姐姐说的话,想起那天晚上她握着姐姐的手说的那些这辈子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她发现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并没有天塌地陷,反而轻松了。像手里一直攥着一把碎玻璃,攥了那么久,手掌都割烂了,终于肯摊开手了。
“上学期我帮她们买了很多东西。有时候是她们让我买的,有时候是我自己主动买的。因为我怕她们不理我。”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刘雨晴的眼睛,但她也没有低头。她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特别干净,好像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冬天卸掉了。“后来我没钱了,就用花呗。花呗还不上,就去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然后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大概以为我很有钱,因为我从来没说过不。”
刘雨晴靠在书桌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安静地听着。她平时是个话多到停不下来的人,但此刻她没有插嘴。
“现在我不想这样了。”孙嘉钰说,“寒假的时候我姐跟我说,如果一个人让你觉得很累很累,累到你不想做自己了,那不管这人是谁,都不值得。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但是我没跟她说——其实我也没有做过自己。我一直不知道做自己是什么感觉。在室友面前装,在同学面前装,在她们面前更要装。装得很大方,装得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我特别在乎。一块钱都在乎。因为我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我姐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才好一点。但我还是觉得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
她把床单边松开,那上面已经被她抠出了一小团褶皱。她伸手把褶皱抚平。
“所以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刘雨晴愣了一下。“对不起啥?”
“上学期你叫我去逛街,我说不喜欢。其实是骗你的。我挺想去的。只是我怕去了之后你们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聊,什么都不会挑,什么都买不起。以前跟她们一起出去,我就是帮她们拎袋子的。她们在店里试衣服试半天,从头到尾没人问我要不要试。有一次她们买了东西之后直接去吃饭了,我在门口等了很久,后来才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你咋不跟她们说呢?”
“因为怕说了之后她们真的不带我了。”孙嘉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现在回头看,不带我好像也没什么。反正带不带的,她们也没把我当朋友。”
刘雨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走到孙嘉钰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个女生并排坐在下铺的床沿上,腿悬在半空中,像坐在秋千上。
“你那个对不起我收下了。”刘雨晴说,“但是我跟你说,以后你再跟我说不喜欢,我就当真的听了。你得自己说你想去。你想去就说想,不想去就说不想。跟我你不用猜来猜去的,我这人脑子直,猜不明白。”
“那我想去。”孙嘉钰说,“这周末如果没事的话,一起去逛街。我想买件春装。”
“行。我也想去看看那家新开的美妆店。”
“还有,我想请你喝奶茶。”
“为啥?”
“因为我姐说要我请你喝奶茶。”孙嘉钰认真地说,“她在家里说,‘回去先找那个东北室友,请她喝杯奶茶。姐姐给你转账’。我说不用她转,我自己有钱。所以奶茶是我请,不是我姐请。”
刘雨晴哈哈笑了出来,笑声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来回弹了几下。“你姐挺有意思啊,还操心这个。”她站起来,拍了拍孙嘉钰的肩膀,“行,奶茶你请。晚饭我请,学校东门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我跟你说,那个麻酱绝了。”
“好。”
“那你先收拾,我回对门了。有啥事喊一声。”
刘雨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嘉钰叫住了她。
“刘雨晴。”
“啊?”
“谢谢你。”
“谢啥?”
“上学期。”孙嘉钰说,“你每次去逛街都来问我。虽然我都说不想去,但是你每次都问。”
刘雨晴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孙嘉钰看不太清。但她听到刘雨晴说:“那你以后就别让我每次都白问了。去一次,行不行?”
“行。”
门关上了。孙嘉钰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刘雨晴的脚步声在对面的宿舍门口消失,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隔着两面墙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大概是在跟另一个室友打招呼。她把腿收上来,盘腿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姐姐的对话框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到了就好”,是她之前发定位之后姐姐回的。还有一条是刚刚发的,一个字:“乖。”
她看着这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退出去,点开另一个对话框。那是三个人的小群,群名叫“仙女们”,是上学期那群人建的。她往下翻,看到最新的消息——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包,问大家好不好看。另外几个人回了,有的说好看,有的说贵,有的说让小钰给你买。
那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发的。没有人回它。没有人@她。好像这句话只是一个玩笑,说完就忘了。
孙嘉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群名点开,在群设置里找到“退出群聊”的选项。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方。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楼下有谁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歌,她听不出名字,但旋律很熟悉。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隔壁宿舍的人去洗手间。
她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条提示:“退出后你不会再收到该群聊的消息。”下面有两个按钮,“取消”和“确定”。
她按了确定。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抽屉里。站起来开始收拾床铺。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展开,抖了两下,平整地铺上去。四个角一一塞好,用手掌把褶皱抚平。然后套上被套——这个是最难的部分,她把整个人钻进去弄了半天才把四个角对准。然后套枕套,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又从箱子里拿出姐姐给她买的那件新睡衣放在枕头旁边,想了想,又叠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
做完这些,她拉开窗帘。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从灰色变成了微微的金色,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刚铺好的床单上。床单是她大一刚开学时姐姐给她买的,浅蓝色带白色小花的图案,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了,但摸起来很软。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梧桐树的枝杈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冒了几个很不起眼的小疙瘩,灰褐色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那是新芽,还裹在厚厚的芽鳞里,等天气再暖一点就会炸开。济南的春天来得晚,但从来不会缺席。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窗户外面梧桐树的照片发给姐姐。照片里只有那根冒芽的枝杈和后面灰白的天空,构图不太讲究,聚焦也不太准。她附了一句话:“姐,宿舍楼下那棵树发芽了。”
发完之后她又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退群了。”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但孙嘉钰知道姐姐看得懂。
不到半分钟,手机震动了。姐姐回的是语音,孙嘉钰点开听。语音里有点风声,大概是在外面,姐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语气很平静:“退了就退了。晚上想吃什么?姐姐给你点个外卖。别再说不用了,开学第一天,吃点好的。”
孙嘉钰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好几遍。她听到语音的背景里有汽车喇叭的声音,有人喊“张局”,还有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种笃笃声。姐姐在单位,在忙。但她还是抽空发了这条语音,声音里没有担忧,没有追问,没有“你退群了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就是很平常地说,吃点好的。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好”。然后又打了几个字。
“我想吃麻辣烫。刘雨晴说东门那家新开的挺好吃。今晚她请我,你不用点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姐姐回了一个表情包,是她们两个常用的那个“嘿嘿”。
孙嘉钰把手机放下,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穿上。然后走到对面的宿舍门口——这学期宿舍调整,刘雨晴她俩现在从室友变成了邻居。这扇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刘雨晴的字,写着“进门请敲,不敲也行”。她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刘雨晴嘴里还叼着一颗榛子,看到是孙嘉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整完了?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孙嘉钰说,“就是想跟你说——五点去吃饭行不行?我饿了。”
刘雨晴把榛子壳吐在手里,上下看了孙嘉钰一遍。“行啊。现在饿不饿?现在饿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也行。”
“那走。”
刘雨晴转身从床上捞起羽绒服往身上一套,连拉链都没拉就揽着孙嘉钰的肩膀往外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味还是那个消毒水味。但孙嘉钰觉得,今天的走廊好像比上学期亮了一点。也许是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透进来的光照在了不一样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不为什么,就是想跟她一起吃个麻辣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