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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孙嘉灵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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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嘉灵决定去济南,是在一个毫无特别的星期三下午。
那天她刚开完一个关于春季农业生产的调度会,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窗外有人修剪树枝,电锯的声音嗡嗡地响,碎木屑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周文章发了一条消息:“周区长,周四想请一天假,去济南看看妹妹。”
周文章回得很快:“行。小钰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去看看。”
“那就去吧。这边的事我盯着。”
孙嘉灵盯着“没怎么”那三个字,觉得它们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妹妹确实没怎么——自从回学校之后,每天都发消息,有时是食堂的饭菜,有时是教室外面的猫,有时是刘雨晴又说了什么虎了吧唧的话。周末还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刘雨晴在芙蓉街吃小吃,两个人举着烤串对着镜头笑,妹妹的脸颊比寒假时又圆润了一点。看起来一切都好。但孙嘉灵还是想去。不是因为不放心,是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她想亲眼看看。电话里的声音、微信上的照片、视频里晃动的画面,都不能替代亲眼所见。她想知道妹妹走在校园里是什么样子,她和别人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她坐在食堂里吃饭时会不会还是只夹一筷子菜。
第二天凌晨,孙嘉灵开车上了高速。从城南到济南,八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没告诉妹妹,只在出发前给刘雨晴发了条微信——她上次在妹妹手机上看到刘雨晴的头像时特意记下了微信号,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雨晴你好,我是小钰的姐姐孙嘉灵。明天我去济南看看小钰,先不告诉她,到了跟你联系。”
刘雨晴的回复风格和她本人一样直来直去:“啊啊啊姐姐好!好的好的我不告诉她!你到了跟我说!”
孙嘉灵在服务区停车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想,妹妹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孩,真好。
到山东大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她把车停在校外的停车场,没有立刻联系刘雨晴。她想先在校园里走一走。这是她第一次来山东大学——妹妹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帮忙查过资料,看过地图,研究过宿舍有没有空调、食堂贵不贵、从学校到市区要坐几站公交。但她从来没有亲自来过。开学的时候她在忙省检,国庆的时候妹妹回了家,再后来就是寒假,她在车站接到了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小女孩。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梧桐树的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薄得透光。教学楼是那种旧式的红砖楼,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去年的枯藤还没完全掉光,新的绿芽已经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沿着主路慢慢走。经过图书馆,经过篮球场——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场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声“好球”。经过食堂,门口贴着春季新菜的海报,红底黄字写着“把子肉套餐,十二元”。经过一片小花园,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有的在聊天,有的各自看书,有一对什么都没做,就是靠着对方的肩膀晒太阳。
这就是妹妹每天生活的世界。不是电话里那些笼统的描述——“食堂还行”“校园挺大”“梧桐树很好看”——而是具体的、鲜活的、带着声响和气味的世界。她站在食堂门口,想象妹妹每天中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推开那扇玻璃门,排队,刷卡,端着餐盘找座位。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还是和刘雨晴一起吃?打菜的阿姨会不会多给她半勺?这些细节都没有照片和消息会告诉她,因为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值得特意提起。但对于一个姐姐来说,这些才是最想知道的。
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宿舍楼区。几栋灰色的六层楼并排立着,楼前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被单,在风里轻轻地晃。她认出了妹妹住的楼——之前寄快递的时候写过地址,楼号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楼下的门禁关着,有学生刷卡进出,铁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响。
孙嘉灵没有进去。她在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旁边是一棵银杏树,树干上钉着一个小小的铁牌子,写着树的名字和栽种年份。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刘雨晴发消息:“我在小钰宿舍楼下,她这会儿在吗?”
刘雨晴回:“在在在!我们刚下课回来,她在宿舍里呢。要不要我叫她下来?”
“先不用。她下午有课吗?”
“三点有一节。我们一起去上。”
孙嘉灵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说:“让她下来吧,就说楼下有人找。”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那件米色风衣的扣子系好——不是冷,是紧张。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见自己的妹妹,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次来不是为了检查,不是为了管教,不是为了给妹妹制定任何计划表。这次来,只是为了让妹妹看看——姐姐来了,来看看你的世界。
她从长椅边走到花坛旁,站在那棵新叶刚冒出来的银杏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的,随着风轻轻晃动。
孙嘉钰推开宿舍楼门出来的时候,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显然刘雨晴没有告诉她是谁在楼下等。她的目光扫过长椅、花坛、银杏树,然后停在了树下那个人身上。她愣住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电视剧里演的呆住,是更细微的变化——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仰了几厘米,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一个需要重新对焦的画面。然后,那个画面终于对上焦了。
“姐?”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着不确定,然后是确定的惊喜,“姐!”
孙嘉灵看着妹妹朝自己跑过来。不是走,是跑。跑起来的妹妹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合了——不是那个在车站茫然四顾的陌生人,不是那个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说话的空壳,是好多年前那个小学生,放学后在校门口看到姐姐来接她时,也是这样跑过来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头发飞起来,嘴里喊着姐。
“你怎么来了?”孙嘉钰跑到姐姐面前,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
“请假了。”孙嘉灵说,“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欢迎!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孙嘉钰的嘴角已经完全咧开了,那个笑容让孙嘉灵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石头终于完全落了地,“姐你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没?你开车来的?你一个人来的?你认不认得路?”
孙嘉灵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她伸手把妹妹脸上沾的一根头发拨开。手指触到妹妹的皮肤时,感受到一种健康的、微微有些湿润的温度——是年轻人刚在室内待久了脸上捂出来的那种热气。妹妹的颧骨上已经有了一点肉,不再是寒假时那种刀削般的轮廓。她想说“胖了”,又想起以前每次说妹妹胖了妹妹都会不高兴,于是改了口。
“气色好多了。”
“那是,”孙嘉钰挽住姐姐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在你这养猪场场长的培养下,我已经成功出栏了。”
“养猪场场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啊。天天问吃了没吃了没,吃这个吃那个,不是养猪是养什么?”
孙嘉灵被妹妹噎了一句,居然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妹妹挽着的那条胳膊——妹妹的手指握在她的小臂上,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轻轻搭着的握法,而是很自然地扣着,像是在宣告“这个人归我了”。
“走吧。”孙嘉灵说,“带你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把子肉。”孙嘉钰斩钉截铁,“你来了济南必须吃把子肉。学校东门那家就特别好吃,刘雨晴说那是济南最好吃的把子肉。”
“你什么都是刘雨晴说的。”
“因为她是本地人嘛。不对,她是东北人,但是她已经在济南待了一年了,比我们都熟悉济南,算半个本地人。”孙嘉钰一边说一边拽着姐姐往校门口走,“对了姐,我要不要叫上刘雨晴一起?她想见你。”
“她想见我?”
“对啊。她老说想见见你。上次你不是让我请她喝奶茶嘛,我跟她说是姐姐让我请的,她就说‘你姐这人挺有意思,什么时候来济南我请她吃饭’。你看,都不用你掏钱。”
孙嘉灵侧头看着妹妹提起刘雨晴时的样子。那种语气是轻快的、不需要斟酌的,不像上学期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某种关系,而是像她过年时候说的那样——“我想去就问,不想去就说不想。”妹妹的眼睛里有一种上学期没有的东西。上学期在车站,那双眼睛是空洞的,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后来寒假在家,空洞慢慢褪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她在观察所有人的反应,在计算自己每一句话的后果。而现在,这双眼睛亮得很直接,像泉城广场上春天重新喷起来的水柱。
“行,叫上她。”孙嘉灵说,“我请客,你告诉她不用她请。”
“不行,今天必须让她请。她欠我的。”
“欠你什么?”
“上次打赌输了。我们俩赌老师点名会不会点到一个从来没来过的男生,她赌不会,我说会。结果那天老师真的点了,那男生果然没来。”孙嘉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所以她要请我吃一顿把子肉。加上你,就是她欠咱俩的。”
孙嘉灵看着妹妹得意的脸,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和她平时在会议上的那些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准控制的、让对方猜不透意思的微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跟着眯起来的那种笑。那些在工作中披荆斩棘攒下来的本事,在这个小丫头面前通通用不上。她意识到,自己也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行。那让她欠着。”孙嘉灵说。
孙嘉钰掏出手机给刘雨晴打电话,用的是免提。刘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和除夕那天发语音时一模一样的中气十足:“真的假的?你姐真来了?你不早说!我还没换衣服呢——等会儿我马上下来!”
电话挂断之前,孙嘉灵听到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翻衣服。
不到五分钟,刘雨晴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她和孙嘉灵想象的样子差不多——高挑、利落,扎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带风。她跑到姐妹俩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孙嘉灵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姐姐好!我是刘雨晴!终于见着活的了!”
“活的?”孙嘉灵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有力,不像那些在会议上敷衍了事的人。
“对啊,小钰天天念叨你,在我耳朵边上都快把你念叨成活佛了。””
孙嘉灵站在一旁看两个人拌嘴。她们斗嘴的方式很自然,刘雨晴负责火力全开,孙嘉钰偶尔插一句,每句话都踩在对方的槽点上。这种互动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察言观色、没有孙嘉钰上学期在电话里说的那种“怕她们觉得我无聊”的忐忑。就是两个人熟了之后的那种松弛。
三个人穿过校园往东门走。穿过篮球场,穿过食堂,穿过那片小花园。路过的学生偶尔会朝她们看一眼——三个走在一起的年轻女人,中间那个穿米色风衣的明显比另外两个大几岁,步伐和气质都不像学生。孙嘉灵注意到妹妹在经过某些地方时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不是那种热情的寒暄,就是点点头、抬个手、轻声说一句“嗨”。有一次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孙嘉钰冲他点了点头,男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交错而过,什么都没说。孙嘉灵想,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前男友。她没有问。妹妹也没有主动介绍。
但刘雨晴注意到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嘉钰,压低声音说:“刚那个是不是周远?”
“不是。”孙嘉钰的声音很稳,“周远是大二的,这个是大三的学长,社团认识的。”
“哦。”刘雨晴没再追问。
孙嘉灵却默默记住了这个细节。她想起寒假里那个除夕夜,妹妹站在窗前接电话的背影,想起妹妹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时微微发抖却压住了的声音。现在那个背影不抖了。现在这个姑娘可以在校园里迎面遇到任何一个和前一段感情有关的人,坦然地点个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把子肉馆在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中午十一点多就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浓油赤酱的香气。老板娘认识刘雨晴,看到她就喊:“小刘来了?今天带新朋友了?”
“我同学她姐!”刘雨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最里面找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用纸巾擦了擦凳子让孙嘉灵坐,“姐姐你坐里面,靠墙那个位子干净。小钰你坐那边。”
孙嘉灵坐下来,打量着这家小店——墙上贴着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卷起来了。筷子筒是塑料的,里面插满了花花绿绿的一次性筷子。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四角。很朴实,很真实。和她平时在城南吃饭的那些包间完全不一样。和那家法餐厅更不一样。
“姐,你尝尝这个。”孙嘉钰把一块把子肉夹到姐姐碗里,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他们家的把子肉是济南最好吃的,入口即化。”
孙嘉灵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然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乖乖,你带我来这家店,是想让我看看你平时吃什么?”
“不是。”孙嘉钰说,“就是想让你吃。因为真的很好吃。”
“就是想让你吃。”孙嘉灵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是想让你吃。不是因为需要让姐姐放心,不是因为需要证明什么,就是单纯地想把她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姐姐。就像小时候在肯德基,那个吃儿童套餐的小女孩会把鸡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到姐姐手里说“姐姐你吃”。
“姐,你吃这个。”孙嘉钰又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这个豆腐泡吸了汤汁,比肉还好吃。上学期我每周都来吃一次,有时候和刘雨晴一起,有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也来?”
“一个人也来。”孙嘉钰说,“后来我就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把子肉又不会跟你说话,但是它也不会跟你翻脸。比跟某些人一起吃饭舒坦多了。”
刘雨晴在旁边吸溜着饮料,接了一句:“这句话说得好。改天我给你写张字帖挂宿舍墙上——‘把子肉不会翻脸’。”
孙嘉灵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出声来。她低头继续吃那块豆腐泡,确实很好吃,汤汁浓郁,豆腐吸饱了肉汁和酱香,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她想,妹妹一个人坐在这张小桌子上吃把子肉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们一起在城南那个家里吃饭的样子。不会想太多。就像她现在坐在这里,也不怎么想张泽栋了一样。
吃完饭刘雨晴抢着付了钱,理由还是那个关于老师点名的赌局。然后在店门口,刘雨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姐妹俩,说:“我下午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姐姐!下次来济南再找我啊!我还没请你吃饭呢!这顿是赌输的,不算!”
孙嘉灵站在把子肉馆门口,看着刘雨晴大步流星地走远,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她转过头对妹妹说:“你这个朋友,挺好的。”
“是吧。”孙嘉钰也看着刘雨晴的背影,“她可虎了。但是她从来不让我买东西。上回我说请她喝奶茶,她还问我是不是又想讨好她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就是想请。然后她就喝了。”孙嘉钰笑了一下,“原来真朋友是不用讨好的。她们喜欢你,你就是什么都不送她们也喜欢你。她们不喜欢你,你送一车东西也没用。”
“这个道理你姐快三十了才明白。你十九岁就明白了。”
“那是你教得晚。”
“......”孙嘉灵挑眉,“怎么不说是你学得早?”
“也行。主要是我天赋异禀。”
孙嘉灵在妹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那些年拍妹妹后脑勺的力度一模一样。妹妹嘻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也和那些年一模一样。
下午孙嘉钰还有一节课,马原公共课,在大阶梯教室上。她有些为难地看着姐姐:“姐你怎么办?要不在图书馆等我?图书馆有咖啡厅,你可以坐着休息。”
“我跟你去上课。”
“啊?”
“怎么了?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就是你一个局长坐在阶梯教室里听马原,不尴尬吗?”孙嘉钰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既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又觉得很感动。
“你姐当年上学的时候,什么课没听过。马原我也学过。再说,”孙嘉灵把风衣的袖子往上捋了一点,露出腕上的手表,“我请了一天假专程来的。你让我在图书馆坐两个小时,那我来干嘛?”
于是孙嘉灵就跟着妹妹去上课了。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概七八成的人,她们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孙嘉钰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袋,孙嘉灵两手空空,就坐在旁边看着。前排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大概是在猜测这个陌生面孔是谁。孙嘉灵迎上她们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那些女生就转回去了。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头发花白,讲课的语速很慢,但中气很足。他在讲唯物辩证法,讲到矛盾的对立统一时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相交的圆,粉笔头断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继续画。孙嘉灵坐在后排,看着妹妹的侧脸。妹妹在记笔记,用一支蓝色的中性笔,字写得不大,但很工整。和她在家里写的那些计划表上的字一样。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妹妹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每晚在自己房间里复习到很晚。那时候她刚提拔正科,工作忙得天昏地暗,回家时妹妹已经在书桌前了,她洗个澡出来妹妹还在书桌前。她问妹妹累不累,妹妹说不累。后来高考成绩出来,妹妹考了全市前一百名,班主任打电话来恭喜,说孙嘉钰完全可以报更好的学校。但妹妹把山东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
那时候她没有多想。现在她坐在山大最普通的一间阶梯教室里,看着妹妹安静地记着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嘉钰从笔记里抬起头,揉了一下手腕,转头看着姐姐:“怎么样,没睡着吧?”
“你们老师讲得挺好的。”孙嘉灵说,“比我们单位那些念文件的人强。”
“那当然,这是我们马原教研室的招牌教授,选他课的人可多了。”孙嘉钰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你晚上住哪?”
“随便找个酒店。”
“住学校招待所吧。”孙嘉钰说,“就在西门那边,便宜,而且离我近。明天早上我还能带你去吃食堂。”
孙嘉灵想说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但她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今晚不走也可以。反正周文章说了,这边的事他盯着。反正单位离了她一天又不会塌。反正她确实想再吃一顿妹妹说的食堂。
“行。”她说。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孙嘉钰用自己的饭卡刷了两份套餐——两荤一素,加上免费送的紫菜蛋花汤。姐妹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灯光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照得饭菜的颜色很实在,不像餐厅里那些摆盘精致但分量可疑的菜肴。
“姐,你尝尝这个鱼香肉丝。食堂的鱼香肉丝虽然不正宗,但是特别下饭。”
“你觉得你们食堂总体怎么样?”
“比姐姐你做的饭好吃。”
“......”孙嘉灵的筷子在盘子上停了一下,“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那也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贫嘴。”
“你教了。你开会的时候跟那些老头子说话,不就是这种口气吗。”孙嘉钰模仿姐姐的语气,压低嗓音,“刘镇长,你刘保镇户厕数最少——”
“孙嘉钰。”孙嘉灵用筷子指着妹妹的鼻尖,表情严肃,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你再学一个试试。”
孙嘉钰乖乖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笑。
吃过晚饭,姐妹俩沿着校园的路散步。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列一列地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篮球场时,还有人在摸黑打球,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经过图书馆时,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可以看到里面埋头自习的学生。经过小花园时,她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晚上比白天凉一些,孙嘉灵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孙嘉钰挨着姐姐坐着,膝盖并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们没有怎么说话。但这次的沉默和寒假那次不一样。那次她们坐在雪夜的客厅里,沉默是一堵墙,隔着两个人各自的心事。现在的沉默是一张毯子,两个人盖着同一条,各自想各自的事,但挨着的地方是暖的。
“姐。”孙嘉钰开口了。
“嗯?”
“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是不放心我?”
孙嘉灵没有急着否认。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不放心我的判断。”孙嘉灵说,“寒假你说你想回学校试试,我说好。你回学校之后每天都在进步,每天给我发的消息都是好的。但是我又怕——我怕你报喜不报忧。怕你其实还是很难过,只是不告诉我。就像上学期那样。”
孙嘉钰没有反驳。她在姐姐旁边安静地坐着,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检查你是不是真的好。是为了训练我自己。”孙嘉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摊开掌心,看着那几条细细的掌纹,“训练自己相信你。我坐在你宿舍楼下的时候,心跳可快了。我不知道你下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你下来了,跑过来的,叫姐。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是真的好。不是装的。”
“那以后你不会再突然跑来了吧?”
“不一定。”
“姐——”
“但不是因为不放心。”孙嘉灵转头看着妹妹,“是因为想来。你上你的学,我放我的心。偶尔想你了就来一趟。就当是来看看济南的把子肉。”
孙嘉钰没有回答。她把脑袋靠过来,搁在姐姐的肩上。和小时候在肯德基的卡座里、在破旧出租屋的床上、在除夕夜的沙发上一样,把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
“那把子肉馆的老板娘今天偷偷问我了。”她说。
“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我姐。我说是。她说你长得好看。我说那当然,我姐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她说你气质也好,一看就是干部。我说正科级,城南区农业农村局局长。她吓一跳,说这么年轻就当局长了。我说那可不,我姐可厉害了。”
“你就吹吧。”
“没吹。都是事实。”孙嘉钰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姐,我今天特别高兴。不是因为你请我吃饭,也不是因为你陪我上课。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把你介绍给我认识的人了。不是‘我姐很厉害所以你们不能欺负我’的那种介绍。就是介绍——这是我姐。我姐来济南看我了。我带她吃了把子肉。她跟刘雨晴聊天了。她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了两个小时。她明天早上还要跟我去吃食堂。”
孙嘉灵没有说话。她的喉咙有点堵。她想起在那个法餐厅的外面,她问张泽栋,要不要和她一起下车,到了那里她要怎么介绍他。她的爱人?男朋友?老师?朋友?最后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不管是哪一个身份,他都没有给过她明确的答案。而现在,妹妹把她拉到这个陌生的济南,拉到东门的把子肉馆、热气腾腾的食堂、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不用问“我是你什么人”,因为答案从第一天起就是明确的:这是我姐。
晚上九点,孙嘉灵在学校的招待所办好入住。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孙嘉钰一直把姐姐送到房间门口,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好多事:热水要放一会儿才热,窗户有点关不严实但不会漏风,楼下自助贩卖机里的酸奶比食堂贵一块钱不划算,明天食堂七点开门她七点半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孙嘉灵把她往门外推,“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是上午十点的课,可以多睡一会儿。”
“那就睡。赶紧回去。”
孙嘉钰站在走廊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姐晚安”,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孙嘉灵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楼下经过,小声说着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她拿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有好几条新消息。一条是刘雨晴发的:“姐姐!今天太匆忙了没好好招待你!下次来提前说!我请你吃烧烤!济南烧烤可好吃了!”孙嘉灵给她回了一个“好”。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张泽栋的聊天记录上停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次发的,“已到,谢谢中午的饭”。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今天是周三。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是一年前的今天,她大概会在他面前问“你爱我吗”后哭得不成样子。但现在,她坐在济南一所大学招待所的床上,窗外是妹妹的校园,空气里飘着食堂的油烟味和春天的草木香,她觉得这样很好。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上次写的那条“给自己也买一件”删掉了。本来这句话是提醒自己逛街时别忘了给自己也买一件春装,但今天跟妹妹在芙蓉街闲逛时已经买过了——一件淡蓝色的开衫,是妹妹帮她挑的。妹妹说这个颜色显白,还说以后不要老穿单位发的那种深色西装,显得老气。她当时笑了一下,说“你嫌你姐老了?”妹妹赶紧说“不是不是”,然后她就把开衫买下来了。现在那件开衫叠在风衣下面,和妹妹送的那条围巾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她闭上眼睛,耳边是济南初春的风声,不是城南那种干燥的北风,是更湿润更柔软的那种,带着一点泥土解冻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