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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寒假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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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周的那个晚上,孙嘉钰没有关房门。
孙嘉灵是在路过妹妹房间时发现的。那扇门平时总是紧闭着——妹妹从小就养成了随手关门的习惯,在那个充满打骂声的家里,关门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但今晚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孙嘉灵端着两杯热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乖乖?睡了没?”
“没睡。”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有气无力,“姐你进来吧。”
孙嘉灵用肩膀推开门。孙嘉钰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睡衣——那是高中时候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一直不肯换。床头柜上的台灯调得很暗,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不知道刚在看什么。
“热牛奶。”孙嘉灵把杯子递过去,“喝了再睡。”
孙嘉钰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捂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牛奶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孙嘉灵在床边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床沿,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她不知道妹妹是不是真的想让她待在房间里,万一妹妹只是客气呢?
“姐,你坐上来呗。”孙嘉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被子。
孙嘉灵脱了拖鞋,把腿收上来,和妹妹并排靠在床头。两个成年女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有点像小时候她们挤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那时候姐姐十三岁,妹妹六岁,两个人盖一床薄被子,脚冻得冰凉,姐姐把妹妹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中间暖着。后来她搬出去和妹妹一起住,租的第一间房子只有一张床,她们也是这样挤着睡了大半年。
“姐,”孙嘉钰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你明天上班吗?”
“上。请了两天假,不好意思再请了。”孙嘉灵说,“不过中午可以回来。你想吃什么?”
“不用回来,我自己热饭就行。”孙嘉钰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反正再过几天我也要回学校了。”
孙嘉灵没有说话。妹妹主动提学校,这是第一次。
孙嘉钰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三圈,然后停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吸法孙嘉灵很熟悉——小时候带妹妹去医务室打针,护士拿出针管的时候,妹妹就是这样吸气的。
“姐,我有话和你说。”
孙嘉灵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等着。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她们让我买东西的事。”孙嘉钰的声音放得很低,“我没有全说。”
孙嘉灵忍住追问的冲动。这些天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替妹妹说话。让她自己说。用她自己的节奏。
“那个让我买东西的女生,”孙嘉钰说,“其实不止一个。刚开始只有隔壁宿舍的一个,后来她带了她朋友一起来找我。她们说小钰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小钰你姐姐不是当官的吗,就这点钱你至于吗。有一次她们要买一个牌子的口红,三个人一人一支,加起来六百多。我说我没钱了,她们说你不是有花呗吗。”
“然后呢?”
“然后我买了。”孙嘉钰把被子揪起来,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后来她们就经常来。不是每次都买东西,有时候是让我点外卖,有时候是充话费,有时候就是去超市买零食。每次都不多,几十块,一百多,但加在一起就很多。我的花呗额度从一千涨到三千,又涨到五千。我不敢跟你说。怕你骂我。”
怕你骂我。孙嘉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不是怕你担心,不是怕你难过,是怕你骂我。
“你上次骂我旷课那次,”孙嘉钰继续说,“其实我已经知道自己不对了。可是我起不来。白天就是困,怎么都睡不醒,晚上又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有一百个声音在说话,全是她们说过的话。‘小钰你这么小气干嘛’‘小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小钰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朋友。她们上课不和我坐一起,去食堂不叫我,但是每次想买东西就会来找我。有一次她们在走廊上看到我,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了,好像没看到我一样。但是那天晚上又在微信上问我能不能帮忙点个外卖。”
孙嘉灵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印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除了买东西,她们还做了什么?”
孙嘉钰缠被子的手停住了。
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有一次她们拧我。”孙嘉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检查报告,“那次她们要买一个包,三百多,我卡里只剩两百块生活费了,花呗也到上限了。我说真的买不了。带头的那个没说什么,但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拧我的胳膊。隔着袖子拧的,看不出来,但是很疼。拧完还冲我笑,说小钰你胳膊上怎么有印子啊。我说没事,可能是刚才蹭到哪里了。”
她松开了缠在手指上的被子,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台灯光照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皮肤是干净的,那些印子早就消了。但孙嘉灵知道,皮肤上的印子消了,脑子里的印子不会消。就像她自己在那个破旧居民房里挨过的打——那些青紫早就褪了,但每次有人突然提高声音,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膀。
“乖乖,”孙嘉灵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发出一种低哑的颤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怕你去找她们。”孙嘉钰说,这句话她倒是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姐,你肯定会去的。你会冲到学校去,你会在她们面前拍桌子,你可能会骂她们,会找辅导员,会闹到学院办公室去。我知道你做得到。你连你们单位那些老头子都不怕,你更不会怕几个女学生。”
“那不是——”
“但是然后呢?”孙嘉钰打断了姐姐的话。这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打断姐姐。“你走了之后呢?你说不定能骂赢她们,说不定能让她们给我道歉。但是你不可能每天都在学校。你走了,她们会变本加厉。这个我知道的。”
这是一个被霸凌的孩子才会懂的道理。不是软弱,不是不信任姐姐的能力,而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计算和权衡之后得出的一条残酷结论——反击的代价,有时候比忍耐更大。因为施暴者不会因为一次反击就收手。他们会等。等那个保护你的人离开,等走廊上没有人,等宿舍里其他室友都去上课了,然后在经过你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一句:你挺能告状啊。
孙嘉灵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被堵在喉咙里的愤怒,找不到出口,又咽不下去。她可以跟刘大有拍桌子,可以在省检查组面前面不改色地汇报工作,可以在任何一场会议上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她此刻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孙嘉钰转过头看着姐姐,她的眼睛在台灯昏暗的光里亮晶晶的,“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想自己试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自己解决。”孙嘉钰把被子从手指上解下来,抚平上面被拧出来的褶皱,“你上次跟我说,拒绝了天也不会塌。我记住了。过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她们开学了又来找我买东西,我就跟她们说我没钱了。就四个字,我没钱了。不解释,不道歉。就这四个字。”
“如果她们拧你呢?”
“那我就躲。躲不开我就喊。”孙嘉钰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在说,“反正刘雨晴住我对面,她说了,有什么事喊一声她就过来。她是我们班最高的,一米七五。”
孙嘉灵想说这不够。想说万一刘雨晴不在呢,万一她们趁刘雨晴不在的时候来找你呢,万一她们换别的方式欺负你呢。她脑子里有一千种“万一”,每一种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妹妹被人堵在墙角里的画面。但她看着孙嘉钰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妹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勇敢。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像冬天枯草根底下悄悄发芽的草芽,很嫩,但确实是活的。
“那个视频的事,”孙嘉灵终于问了那个她最不敢问的问题,“和游戏群里的人视频——是怎么回事?”
孙嘉钰的肩膀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很小,但孙嘉灵感觉到了,因为她们的胳膊还贴在一起。
“那个是最后一次。”孙嘉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那次她们要的钱实在太多了,花呗也还不上了。游戏群里有个男的,加了我很久。他说只要我跟他视频,穿他指定的衣服,他就给我打钱。我没脱衣服,姐,我真的没脱。但是他让我说的话很恶心。我后来挂了视频之后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很久,还是觉得自己好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反复地画圈,指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孙嘉灵伸出手,把妹妹的手从杯沿上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妹妹的手指冰凉,指甲剪得很短——她从小就喜欢把指甲剪到肉根,因为她不喜欢留指甲,说留着指甲总觉得不干净。
“然后呢?”孙嘉灵问。
“然后钱凑够了,我拿去给她们,她们说就是闹着玩的。说不用了。”孙嘉钰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孙嘉灵难受,“六百多块钱。我自己还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吃食堂最便宜的一块钱的馒头。瘦了好多。后来男朋友问我怎么瘦的,我说在减肥。”
孙嘉灵闭上眼睛。她想起妹妹国庆回家的时候,她还在嫌妹妹不会挑衣服不会打扮。妹妹笑着说“姐姐你做的菜卖相真好”。后来寒假去车站接人,妹妹瘦成了衣架子,她抱着妹妹摸到一根一根的脊骨,以为是在学校吃不惯饭菜。她还问是不是在和男朋友吵架。妹妹说没事,最近在减肥。她信了。她竟然信了。
“对不起。”孙嘉灵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乖乖对不起。姐姐没有早一点发现。”
“不是姐姐的问题。”孙嘉钰反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反而变得认真起来,“是我自己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让你知道的话,我就输了。”
“输给谁?”
“输给我自己。”孙嘉钰说,“我一直想变成姐姐那样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可是我怎么都变不成。在学校里连宿舍的关系都处不好,你问我怎么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这些破事。你那时候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还能门门考第一。我呢,连有人拧我一下都不敢吭声。”
“你拿什么跟我比?”孙嘉灵说,“我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你才刚成年。”
“可是你十五岁就敢跟爸对着干了。”
孙嘉灵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跟妹妹说过这些事。她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我看见过。”孙嘉钰像是猜到了姐姐在想什么,“有一次爸又要打妈,你挡在妈前面,眼睛瞪得特别大,手里举着扫帚。你那时候大概就这么高。”她用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她自己的下巴。“我当时躲在门后面,吓得发抖。但是我觉得你好厉害啊,姐。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我后来一直想变成你那样,可是我发现自己怎么都变不成。”
孙嘉灵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里渗出了水光。她好多年没有哭过了——或者说,她好多年没有让别人看见她哭过了。每次想哭的时候她就去工作,去开会,去加班。把眼泪憋回去,变成会议上更咄咄逼人的语调,变成加班到深夜的咖啡。她以为这样就是坚强。她不知道,在门后面躲着的那个小女孩眼里,举着扫帚的她已经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乖乖,”孙嘉灵拿开手,转过身子正对着妹妹,“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姐不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去年冬天,刘保镇那个刘大有在会议室里给我使绊子,我面上压住了他,但是散会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好久,腿一直抖,茶水都端不稳。还有那次省检查组下来,检查之前我一整晚没睡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还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人去法餐厅等张泽栋的时候,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在餐厅外面来回走了十几圈,不敢进去。最后推门之前,我在手心里写了‘不怕’两个字。”
她摊开右手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写字的动作仿佛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所以你不用变成我。你姐也没有那么厉害。你姐只是看起来厉害。”
孙嘉钰看着姐姐摊开的掌心。她想起很多次,姐姐早上打电话叫她起床,语气凶巴巴的,但她听到电话那头有键盘声——姐姐已经在单位了。她想起姐姐晚上应酬回来,高跟鞋一踢整个人摔在床上,她帮姐姐脱袜子的时候发现脚底磨了好几个水泡。她想起姐姐在电话里跟她说“小孩子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但是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姐姐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零,屏幕的光一明一暗,照着姐姐脸上干了的泪痕。
“姐。”孙嘉钰说。
“嗯?”
“那我可以不变成你吗?”
“可以。”
“那我做我自己,你还会喜欢我吗?”
孙嘉灵把妹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仔细地展平,一根一根地看那些剪到肉根的指甲、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小月牙印。
“孙嘉钰,”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爸妈都来接他们放学,我们的爸妈不来。”
“记得。”
“我跟你说,因为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但是将来你长大了,你会有一个跟别人一样的家。你会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朋友,正常的恋爱。你不用担心回家之后会不会挨打,不用担心明天起床之后会不会突然没钱交学费。你会过得很安全。这是姐姐这辈子唯一想做到的事。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不需要变成我才能过得好。你变成你自己,一样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为什么?”
“因为你比姐姐勇敢。”
“我哪里勇敢了?”
“你敢说分手。”孙嘉灵把妹妹的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你敢跟姐姐说你在学校被欺负了。你敢今天晚上跟我说这些。你才十九岁。你十九岁的时候就敢承认自己过得不好。我快三十了才学会。你说谁更勇敢。”
孙嘉钰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着。孙嘉灵没有去拉她,让她哭。哭出来比憋着好。她看着妹妹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一小块皮肤。这块皮肤在台灯下看起来是温暖的象牙色,随着妹妹的啜泣微微起伏着。
“那件睡衣换了吧。”孙嘉灵说,“买了新的了。在衣柜里挂着呢,淡蓝色的那件。”
“不换。”孙嘉钰闷在膝盖里说,“这件舒服。”
“袖子都磨破了。”
“那我也不换。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
孙嘉灵没有再坚持。她伸出手,把妹妹肩膀上睡衣那个破洞的边缘抚平了一点,虽然它立刻又卷了起来。
“姐。”孙嘉钰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一道一道全是泪痕,但眼睛亮得很,“我开学回去,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刘雨晴喝奶茶。你之前说请她喝奶茶,我自己请。用我自己的钱。”她用力擦了一把脸,“然后我告诉她,上学期她问我要不要一起逛街的时候,我说不喜欢是骗人的。我其实很想去。我只是怕。下次她再叫我,我不骗她了。”
“那如果她不叫了呢?”
“那我就叫她。”孙嘉钰说,“你以前说过,试一次,失败了也没关系。失败了姐姐给我兜着。”
孙嘉灵笑了一下。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这个笑是真的。“我说的话你都记着呢。”
“你每句话我都记着呢。”孙嘉钰把姐姐的手拿过来,翻过来看她的掌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几条细细的掌纹和一处被指甲掐红的印子。“姐,你以后去等张老师,或者等别的什么人,不用在手心里写字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用装不怕了。你妹妹都知道你腿抖了。”孙嘉钰认真地看着姐姐,“但是没关系。腿抖也没关系。你在我心里还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那只狗也不叫了。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杯牛奶表面结出的奶皮轻轻裂开的声音。走廊里不知道是谁家的钟敲了一下,应该是十点半。
孙嘉灵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把被子从妹妹那边匀了一半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挤在一起。这张床还是一米二,两个人睡有点挤,但谁也没有提议换地方。妹妹的后背贴着姐姐的胸口,姐姐的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妹妹的头发闻起来是洗发水的味道,是她自己买的那种超市打折的苹果味的。
“姐。”
“嗯?”
“你明天上班路上小心。地上还有冰。”
“知道了。”
“姐。”
“嗯?”
“开学了我会给你发消息的。每天发。”
“想发就发,不想发就不发。不用规定。”
“想发。”
孙嘉灵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她收紧手臂,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妹妹已经比她记忆中的重量沉了一点——也许是这几天吃得多了一些,也许是那件旧睡衣的错觉。不管怎样,怀里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活着的。不是一副衣架,不是一个影子,不是那个在车站茫然四顾、空洞地盯着空气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