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61、心如磐石（五） “祝你，岁

　　祁不为疯了般在山洞里四处寻人，不停呼喊纪无虞的名字，可是无人回应，只有大大小小的回音，仿佛挑衅和嘲笑。

　　脑中和耳朵都泛起剧烈而尖锐的嗡鸣，瞳孔浮现赤色，视野影影绰绰。他跌跌撞撞跑出山洞，此时天光还未大亮，薄雾扑面而来。

　　祁不为猛挥衣袖，霎时间犹如狂风过境，雾气四散，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祁不为心神一震，是她！

　　远处，纪无虞蹲在地上，不知摸索着什么。祁不为一眼就看到了她心口上晕染的红，顿时好像一棍子直接击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瞬息而至，扳住纪无虞的肩膀：“你受伤了？！”

　　祁不为忽然出现，她吓了一跳，疑惑道：“没有……”

　　旋即她又顺着祁不为低头的方向看去，心口上红红一片，恍然道：“哦，我饿了，去树林里采浆果，有一个熟烂了，砸在身上，衣服便脏了……”

　　她用衣服兜了许多野果回来，可方才一阵妖风，全掉了，她才蹲在地上捡。

　　此时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他语气很是不同寻常，捏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极大，纪无虞愣愣的，担忧道：“你怎么了……”

　　祁不为望着她茫然而困惑的脸，呼吸和手臂一齐打颤，尤其衣服上那一片红，刺得眼盲心痛。

　　两人僵持不过几息，祁不为陡然把她拽起身，周遭瞬间移形换景。

　　纪无虞尚未反应过来，直接被他抵在山穴岩壁上。

　　祁不为面色冷沉，呼吸却不稳，解她衣襟的手又快又抖。他立即扯下她肩上的衣服，从锁骨到心口，光洁细腻，干干净净，一丝伤痕也无。

　　他又覆上那片肌肤，来回仔细检查，以防万一。确认得差不多时，他偶然对上了纪无虞的视线，后知后觉自己有多么冒犯。

　　可纪无虞面色坦然，既无狎昵也不羞赧。

　　他连忙收回手，立即转身，低声道：“对不起。”

　　纪无虞垂头整理衣服，系好襟带，再绕到祁不为身前，诚挚道：“我真的没受伤。你好些了吗？”

　　祁不为微微偏头，轻而低地应了一声。下一瞬，纪无虞抱住了他，双手环过腰间，声音带笑：“那你记得要来提亲噢。”

　　她上前的短短一步，衣袂带起了风，挟着甜甜的果香，全部跑进祁不为鼻子里。

　　他抬起手，在她腰间空悬了片刻，还是放下了。

　　纪无虞兀自沉浸在心满意足中，提议道：“今日五峰镇过团圆节，我们晚上回镇子逛庙会吧。”

　　祁不为没有拒绝。

　　夜幕降临时，五峰镇笼罩在节日的氛围里，人声鼎沸。纪无虞被人群冲散了几回，但祁不为后脑好像长了眼睛，每每此时，便能在人群中拉住她的胳膊，把人顺回来。

　　后来，纪无虞直接牵住他的手，认真又小声道：“小心走散。”

　　两人逆着人流，一路吃吃逛逛，终于走到庙宇门前。这片不大不小的地方挤满了人，纪无虞感慨道：“人太多了，我们就在外面祈福许愿吧。”

　　他不觉得庙宇里真有什么大罗金仙，所以没许愿，只看着一旁的纪无虞对着庙宇双手合十。没过多久，她忽然睁眼，转身对着他：“我忘了，这里有现成的仙人。”

　　“不知仙人可否发发善心，满足小女的愿望？”

　　祁不为问道：“你有何心愿。”

　　“想一睹天颜，希望你能摘下面具，”对于此事，纪无虞被拒绝许多次，怕他又不答应，几乎是央求道，“一会会就好。只要我看清了，你就立马戴上。”

　　祁不为默不作声地凝视她，只见她仰起脸，眼里映着华灯，抿唇微笑时，俱是温和又柔软的神采。

　　见他久不回答，纪无虞也不气馁，大方道：“没关系，算了——”

　　“留在这里，等我。”祁不为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在她惊诧的目光中隐入人群。

　　他来到河边，取下面具。水灯映下白灿灿的光，照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他盯着倒影看了几息，才折返回去，快到庙宇处时，瞥见临街的成衣铺，脚步一转又进了店。

　　店里放着铜镜，比河面照得更为清晰，他的脸还是少年模样，和骷髅白骨相去甚远。他却觉得有些陌生，这真的是他么？

　　他仔细端详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施了个法，给自己换了身崭新衣服。

　　这时，夜幕砰的一声，炸开一道道璀璨的烟火，铺子里顿时惊呼连连，纷纷跑向外面，大街上也人头攒动起来。

　　他愣了愣，看向人潮涌动的方向，忽然心下一惊，看烟花的地方必经庙宇门前，如果她被人流裹挟走了……

　　祁不为瞬间没入大街里，人潮和华灯如流水般远去，绚烂又恍惚，形如走马灯，可到了庙宇门前，却没有她的身影。

　　“易辛……！”

　　他仓皇张望，易辛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怔了须臾又改口大喊：“纪无虞……纪无虞！”

　　他要脱开人群，试图挤到庙宇门前，可大街上已形如河流，四面八方传来流动的力道，推他继续向前。

　　眼看着离庙宇越来越远，祁不为决定掐诀瞬移，手抬到一半，忽然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纪无虞眼里映着细碎的浮光，手里还拿了两串糖画：“我去买糖画了。”

　　说话间，纪无虞顺着人潮，拉着祁不为向前走。她一直凝视他的脸，面上笑意盈盈。

　　慢慢地，两人被挤到边缘，祁不为看准时机，把她扯出了人潮，推向路边一棵垂柳。

　　她轻轻撞在树上，祁不为撑着枝干，稳住身形，头顶的长柳拂过肩头。

　　两人靠得很近，烟花明灭中，她看见了他深刻的骨相，五官干净漂亮。

　　祁不为也在看她，她眼中烟花明灿，吃过糖画后，唇上染了微微水光。

　　空气里浮动着果香和雪松，缠绵悱恻。

　　他心底呢喃了两个字，随后仿佛理智全无，被眼前这张脸蛊惑着俯身低头。她仰着头，并无躲避。

　　两人即将触碰时，半空忽然荡开雄浑的钟鸣之音，是庙宇在敲钟，寓意祈祷祝福。

　　一声又一声，像是警醒。

　　祁不为目光一偏，视线落在扶着柳树的手上，腕处的红线彻底消失了。

　　他愣住了。

　　良久，他垂下眼皮，撑着树缓缓直起身，拉开和眼前之人的距离，站定后，复抬起眼看着纪无虞。

　　“月老树已失效，”他顿住，喉咙吞咽了一下，神情冷肃，语气却不失温和，“这三日，纪姑娘不必把自己的所行所为放在心上，这并非出自你本意，只是受了妖力影响。我对你也多有出格之举，敬请谅解，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十分郑重。

　　纪无虞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之间，喧闹都消失了，方才还闹哄哄的街市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摊贩，人群早已跑到前头去看烟花了，原来在他们形如情动的对望间，时间过去了很久。

　　如今仿佛人走茶凉，连摊贩也不吆喝了，只埋头整理物什。

　　气氛陷入僵冷，然而很快，便有人来打破了这般局面。

　　“无虞？！总算找到你了！”

　　纪无虞一惊，转过头去，迎面走来一名男子，面相不俗，穿着华贵，行止间一派活泼开朗，笑起来还有个酒窝，是个明媚的少年郎。

　　“阿宝？”

　　祁不为在二人之间看了看，阿宝显然是个昵称，对方虽年少，但想来行走在外，是不愿随意被人唤作“阿宝”这种满是溺爱的称呼，须得极为亲近的人才可。

　　阿宝跑了几步，跳到纪无虞身前：“你祖母说过会派人来接你吧？本来不是我的，可我们两家不是正议亲呢嘛，所以我便自告奋勇来接你了。我的好无虞，有没有想我！……咦，这位是？”

　　他看向祁不为，眼带好奇。

　　在阿宝一通热情的话语中，纪无虞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到来，像是把原本属于她的生活带到了面前，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三日的情景，一切都是虚幻。

　　纪无虞对阿宝笑道：“我新认识的朋友。阿宝，你去旁边等我一刻。”说完，她把手中另一串糖画递给阿宝。

　　阿宝应了声好，吭哧吭哧咬着糖画走到一边去了。

　　柳树边，又只剩纪无虞和祁不为。她已恢复如常，诚恳道：“这几日是我莽撞了，冒犯仙人，非我本意。不过好在妖术对我二人无用了，多谢仙人这几日的担待。”

　　祁不为忽然问道：“那个阿宝，是你即将成亲的夫君？”

　　纪无虞点头：“两家正在议亲，我们青梅竹马长大，长辈一直希望亲上加亲。”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便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仙人赐福，”纪无虞笑起来，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不知仙人可否帮我一个忙。”

　　纪无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回出门，本要给朋友送东西，但耽搁了些时日。仙人能飞天遁地，必然比我脚程快，能否帮我送一趟。”

　　祁不为应了，接过信封。

　　纪无虞又道：“信封里有收信之人的画像和居住地，届时仙人拆看即可。”

　　祁不为默默颔首。

　　纪无虞看看天边绚烂的烟花，又看看他，笑得情真意切：“有缘与仙人一见，我很开心。今日一别，便祝仙人往后多吃香火！”

　　祁不为望着她，张口道：“祝你，岁岁无虞。”

　　纪无虞点头致意，倒退两步后，转身走向阿宝，阿宝眼中带笑，和她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天边烟火散作灰烬时，夜幕蒙上突兀的寂静，长街风起，柳条一下一下拂动着祁不为的肩头，他的情绪再也无法躲藏。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清醒又残忍地意识到，纪无虞不是易辛。

　　她有新的亲朋好友，还有夫君，她会和那个人携手相伴一生。她的一生都不再与“祁不为”相关。

　　繁华落幕后，他恍如大梦初醒。他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曾经牵着线的人相继离去。

　　他会慢慢变成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烟花散场后，人潮渐渐回流，这条街上又挤满了人，大家满载而归，吆喝声再度响亮，化作人世间的烟火气。

　　祁不为戴上面具，藏在柳树后难以自抑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