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62、心如磐石（六） 她只是需要

　　祁不为又回了山洞，一连几日，仿佛时隔千年，这成了自己的窝。他都觉得甚为可笑。

　　自嘲半天后，他想起了清风山庄，如今那里是何模样，他尚未看过。

　　转念之间，他却先去了清风山顶的天池。此处天池汇聚灵气，乃自然化下的鬼斧神工，不应当随着山庄的衰败而枯竭。

　　果然，站在山巅之上，天池水依旧源源不竭，远处接天，再飞流直下，激荡起团团水雾。

　　他心神翻涌，复杂至极，眼前闪过一幕幕——练功、戏水，他甚至带易辛来此养病，那时她冻得直发抖。

　　眼眶一热，他蓦地闭眼，纵身跃入水中。凄寒彻骨的冷意钻入肌肤，某一瞬，他祈望自己能无止尽地沉下去，沉到所有记忆和喜怒都追不上自己，沉到失去意识。

　　他如无根浮萍，随着水流飘荡，越来越急，到了临崖之地，轰然坠落。

　　随着瀑布跌落的闷雷之响，祁不为猛地拍进涧潭，砸出巨大水花。

　　可是他没晕，身体渐渐上浮，经雨水般的水汽拍打片刻，想到纪无虞要他送信，于是又上了岸，烘干衣物头发后，再凌空化出那封信。

　　信封里有张纸，还有一支精致的发钗。

　　祁不为展开信纸，却骤然顿住，一时怀疑自己眼睛出错了，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视线再要定住时，却飘飘忽忽无法聚焦。

　　——纸上画了人像，正是祁有为。

　　信上说此人名唤祝青云，常住清风山庄。

　　祁不为还要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忽有天外来音：“大胆贼人，竟敢擅闯清风山庄。”

　　刹那间，一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手里的纸迅速被抽走，他随之抬眼，一时再无动作。

　　祝青云一面压制祁不为，一面翻开信纸：“小贼，拿着我的画像，要做什么？来挑山门？”

　　对面只呆呆傻傻地看着她，眼里凝着水光，祝青云无语：“吓傻了？胆子忒小，就你这样还能上天池？”

　　祁不为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你、你为何在此处？”

　　“我在这里开宗立派，虽已隐退多年，但好歹是我家，你说我为何在这里？”祝青云压下剑锋，“啧，报上名来。”

　　“我……”祁不为回避，“无名氏，无关紧要的人……有人托我送东西，发钗给你。”

　　祁不为心里很乱，不知要如何，又担心祝青云真把自己当作恶宵小，暂时撤离，方为上策。等祝青云接过发钗，他便告辞离开：“既然东西送到，我这就下山，叨扰了。”

　　他转身就走，背影看来有些慌乱，却听身后忽然道：“都到家门口了，不进来坐坐？”

　　“——祁不为。”

　　祁不为僵住，神情倏变，等祝青云绕到他面前时，果然见他满脸不可置信，抱臂调侃道：“看来是叫祁不为啊，没错。”

　　“阿姐……你、你记得我？！”祁不为震惊道。

　　谁料祝青云摇摇头，略显遗憾道：“不记得。要说认得，应该可以。”

　　……
　　墙根下耸立着一株绿萼梅，正值夏季，尚未开花，其他绿植花卉倒是争相拔高，整座小院盈满生机。

　　祁不为站在廊檐下，观望自己从前的院落，它被打理维护得很好。

　　祝青云搬了把摇椅出来，往上一趟，晃晃悠悠，好不惬意：“话说你喊我一声阿姐，我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我已九百多的高龄。”

　　“你既然不记得我，为何还知我的名字？”祁不为问道。

　　祝青云歪了歪头，忆起从前：“当年我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去挑战那些百年底蕴的仙门，先去了无相宗，听说前任老宗主钱备很厉害，就是不知被何人杀了。”

　　“他儿子继承了宗门，谁知他一见我就喊我‘祁有为’。那模样，活像见了鬼，还一直神神叨叨说不可能。后来我去每一个仙门，都有人把我认作祁有为。”

　　“时日一久，我就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我和清风山庄的庄主长得一模一样，她名唤祁有为，可惜已经身陨……战遍仙门后，我便想开宗立派，正苦思冥想要给自己门派取个什么名头，忽然想到了清风山庄。”

　　“那是我第一次来山庄，一个人都没有，蜘蛛网里三层外三层，山庄破败萧索。等我走到你院子里的时候，发现了三幅画，”说到此处，祝青云抬头笑问，“你还记得你画了什么吗？”

　　祁不为似乎一下子被拉回了当年，恍如昨日。当身边之人相继离开后，他便开始作画留念，先是父母，再是阿姐。

　　重要之人，还剩易辛，赴死前，他画了第三幅，谁知后来世事无常。

　　“这下真是铁证如山了，我开始怀疑，我可能是祁有为的转世。后来，我又去了她的院落，里面留存了许多捉妖日志，都是祁有为亲笔写上去的。”

　　那些日志十分详尽，但后面几页留了随笔，对仙门针砭时弊。随后，她把那间院子收拾出来，在里面躺了数日。

　　某一天，她决定了，既然有现成的门派，那便承袭呗！

　　往后，清风山庄重振旗鼓，她终于统御了仙门上下。

　　“那些年月，人尽皆知，祁有为有个弟弟，”祝青云看了看他，继续道，“我便开始寻找你的下落。传言道，祁不为入魔，受仙门百家合围，关押在无相宗。可那里并没有你的踪迹，我又找了很多地方，用了很多方法。”

　　“那时我甚至以为，你已经遇害了。直到两百多年前，五峰镇外，竟有法相。时人记载，千年前，清风山庄的屠妖塔烧了三日三夜，亦有法相现身。我立即动身去五峰镇外，察觉到山外遍布结界后，直觉告诉我，你可能就在里面。所以几百年来，你才了无踪迹。”

　　忆往昔结束，祝青云挥挥手，笑得云淡风轻：“可喜可贺啊，小老弟，终于渡劫成功了。”

　　祁不为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还是祝青云起了身，大力拍打他的肩膀，无所谓地笑笑：“别苦大仇深的了。虽然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你要喊我一声姐姐，我也是不介意占你这个便宜的！毕竟真要论岁数，你还比我大嘞。”

　　说罢，祝青云把他头发揉成了鸡窝，又躺回摇椅，随意道：“要吃个团圆饭吗？你会做饭的吧？我下厨相当于下毒。”

　　“会做，你想吃什么，”祁不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理顺鸡窝头，忽而顿住，“等等，这封信是纪无虞要我送来的，你们认识？！……她为何要我给你送信？！”

　　祁不为蓦地心惊肉跳，紧巴巴地盯着祝青云。

　　祝青云疑惑了一声，对他问了个好像废话似的问题：“你来这里干嘛的？只是送信？还是来找我？”

　　祁不为：“……送信。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啊？”祝青云上下打量祁不为，略为嫌弃道，“我以为你是来要嫁妆的……我以为你要去抢婚！”

　　“嫁妆？”

　　“你不知道纪府的规矩吗？只招婿，不嫁女。你既然要上门当赘婿，当然得带着嫁妆去啊。当年我在山庄里挖出了好多金银珠宝，也不知谁埋的，就全数充公了，如今正好给你当嫁妆啊。”

　　“只是纪府的规矩么……”祁不为仿佛受了沉重打击，方才的紧张期望全部落空，喃喃道，“她是纪无虞，不是易辛……我不能爱她。”

　　祝青云愣了，难以言喻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腾地一下站起来，直接揪着祁不为走，满脸恨铁不成钢：“山庄里谁的画像都有，爹娘的有，我的有，易辛的也有，但你可没给自己画过。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是如何在见到你，就确认你是祁不为的？”

　　“快点快点快点！连我都知道纪府在和别人议亲了！”祝青云吼道。

　　酒楼，阿宝一脸担忧地看着纪无虞，她自五峰镇回来，便整日郁郁，连着在不同酒楼吃好几顿了，餐餐点新样式的菜肴。

　　他本以为纪无虞在五峰镇玩得很开心，毕竟还认识了新朋友，谁知和那朋友道别后，转过一条街，她就默默哭了。

　　眼泪仿佛断了闸，不停地簌簌而下，易辛强忍着不出声，一口一口咬着糖画，好像甜味能冲淡难过似的。

　　阿宝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因为议亲一事？我这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呢，千万别松口，你就咬死了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弟弟。”

　　他继续抱怨：“哎呀这都什么事儿啊！我俩青梅竹马长大是不错，可也不必非得结亲啊！怪就怪我祖母和爹娘实在太喜欢你了，巴不得亲上加亲。你家向来不做你的主，只要你坚持不议亲，纪家站你这边，我家便是闹上了天也没办法！”

　　“我的好姐姐，这些时日是我给你添堵了，我错了，”阿宝好声好气道，“要不然，我谎称外面有喜欢的姑娘，坚决不入赘！”

　　喜欢的姑娘……易辛擦掉满脸泪水，他还是不喜欢自己，月老树那般的天降惊喜也帮不了她……

　　不过，他熬过来了，活到了今日……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是她奢望了，时隔千年，能再见一面，已是极大的运数……

　　其实自从见到法相，她便把信写好了，里面夹着祁庄主的画像。若是他见到庄主的转世，一定会很高兴，只是中间出了月老树的岔子，让她生了妄念……

　　易辛忽然在人群之中蹲下去，掩面哭泣，手中紧紧握住糖画。可糖画咬得不成样子，松动的地方直接砸在地上，裂成碎块。

　　阿宝慌了神，不断说着车轱辘话，可易辛听不见，也无心回答。

　　渐渐地，有人围观，大家开始对阿宝指指点点。阿宝更是六神无主，对着哽咽啜泣的易辛近乎是求爷爷告奶奶。

　　时至今日坐在酒楼吃饭，阿宝还是心有余悸，但他缓过神来，隐约觉得自己不是罪魁祸首，此时便斟酌着问：“无虞，你当日哭得那么伤心，为何啊……”

　　易辛摇摇头：“阿宝，那日吓到你了，对不住……以后不会了，接连几日吃了美味佳肴，心情就会变好。这是最后一顿，今日过后，一切便会如常。”

　　她只是需要时间缓缓，缓和过后，她便能和从前一样，快乐、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