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59、心如磐石（三） 可他却好像

　　纪无虞回头，略显错愕：“仙人……怎么啦？”

　　祁不为沉默半晌，才说道：“五峰镇，你住哪，凝神想。”

　　听到问题，她本能地在脑海中浮现客栈的名字与模样，下一瞬，周遭移形换景，眨眼间，她便身处客栈中。

　　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听他道：“去歇息。”

　　祁不为话音方落，纪无虞顿感晕沉，睡意来得毫无征兆又那般浓烈，让她直直晕了过去。

　　祁不为拦了一把，人便软乎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他静了一时半会儿，才把人放在榻上。

　　纪无虞睡得很安宁，他站在榻边，沉默无声地看着她，眉眼、鼻子、嘴唇，甚至是神态都与当年的易辛如出一辙……身形圆润了些，这样很好。

　　可她不是易辛。

　　祁不为看了良久，无言离开。

　　翌日，纪无虞睡醒，回想了一下昨日的事，觉得自己可能叨扰了仙人的清净，才被连夜遣返。

　　“发什么呆呢？在想谁？”

　　屋子里响起突兀的声音，纪无虞立即循声望去，又惊又喜：“祝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桌边坐着一位正在喝茶的女子，笑着随意道：“昨日仙门齐聚此地，我赶来看看，顺便遣散他们。谁成想在五峰镇察觉到了你的气息，便不请自来咯。”

　　这位祝姐姐，乃是奇人，名唤祝青云。于修炼一道，天赋异禀，生来便懂吸纳天地灵气，五六岁时，无师自通，便会一些小术法，自小就能看见鬼鬼怪怪，娃娃一个，就能降服些妖力薄弱的精怪，人称“天师神通”。

　　有一日，家中来了两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老妇耳垂有痣，逢人便说此为福痣。他们一见这女娃娃，便对爹娘说她根骨奇佳，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欲收她为关门弟子，助她得道成仙。

　　爹娘以为他们是人牙子，自是不肯。这对老夫妇并不多言，只说在她家旁边盖个屋子，日日在爹娘眼皮子底下，教他们的女娃娃。

　　时日一长，老夫妇倾囊相授，再无东西可教，便辞去这户人家，自去闲云野鹤。

　　祝青云功法大成时，才十六岁。她告别爹娘，独自游历，期间也看遍仙门百态，大为不耻，遂上门骂战，单挑百家掌门，无一败绩，顿时声名鹊起。

　　不久，祝青云创立门派，广发帖子，要求仙门百家觐见臣服，极为霸道。
　　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师承何处的黄毛丫头，仙门自是不服。

　　于是短时间内，仙门上下又遭到了一回捶打，不服者，祝青云就打到服。她也不怕仙门群起而攻之，直接扬言道：“如今仙门不成气候，只知摆谱，练功修道尚不如我门下稚子认真。最后，尔等若不从，我便废了你们的修为，左右留着也无用！”

　　最后一句，可谓拿捏了仙门的七寸，虽然修炼不到位，好歹也付出良多，若一朝前功尽弃，真是要以头抢地。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保住修为，他们从了。祝青云以武力碾压，成了当之无愧的仙首。

　　名正言顺后，祝青云便对仙门实行了大刀阔斧的革新。此人实在年轻，加上一身修为，使得她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来回折腾着仙门。

　　起初人们还抱着卧薪尝胆的念头，盼望某日把她拉下马，渐渐地，发觉祝青云并不像当初那么霸道，管理起来一套一套的，恩威并重。

　　眼见仙门有了新气象，众人也尝到了甜头，便慢慢歇了揭竿而起的想法，一门心思地服从祝青云。

　　以至于最后，仙门百家合并，祝青云大权在握，真正奉行了“除魔卫道，守卫苍生”的修行之道。

　　功德与修为傍身，祝青云渐渐得了道，青春永驻，寿数长久，退位后，隐于人世间。

　　可似乎还差一步，她暂未飞升成神，便在人间待了九百余年。某一日，偶遇出游在外的纪无虞，一见如故，成为挚友。

　　纪无虞洗漱一番，等小二上了早饭，便与祝青云一起用膳，顺道说起昨日之事。

　　“你见到了仙人？”祝青云喝了口豆花，“他长什么模样？”

　　“匆匆一眼，没看太清，他似乎不想让凡人看见，也不想受人叨扰。”纪无虞说道。

　　祝青云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目光忽然定在她头发上，纪无虞的珠钗发饰明显是成套的：“你左边的珠钗呢？掉了？”

　　纪无虞一顿，抬手摸了摸，还真是少了一支。她仔细回想，摔在仙人身上时，隐约间好像确实听到了些微响动：“可能掉在山洞里了。”

　　“那可得拿回来，女子的饰物不能随意落在男子手里。”祝青云颇为重视。

　　“好吧，用完早膳，我去一趟山里。”

　　“哎，用得着你跑来跑去？山路难走，多麻烦，何况听你描述那仙人再三划清界限的样子，他自然不会留着你的东西，估摸着就快送过来了。”

　　纪无虞半信半疑，祝青云又随手抽出一个香囊：“挂在身上，驱妖的。这几日奇观现世，或许会惹来一些不安分的妖怪。切忌，不能打开，否则失效。”

　　她收下香囊，笑道：“多谢祝姐姐。”

　　吃完早膳，祝青云便离开了。纪无虞念着她的话，一整日待在客栈中，等仙人来送珠钗，总要当面道谢。

　　可她耐心等了许久，仙人根本没影，临近就寝时，她只好命小二打了热水来，准备沐浴后歇下。

　　她在木桶里泡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说话声：“你的珠钗——”

　　她陡然睁眼，那人就站在她面前，伸手递出珠钗，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那戛然而止的话音还是暴露了他的震惊错愕。

　　她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祁不为却遭雷劈了似的，倏地转身：“抱歉……珠钗……！”

　　其实这个时候，他只需要把珠钗往桌子上一放即可，可这一小方天地的氤氲水汽似乎全跑他脑子里去了，他竟然拧着手臂向后伸，要纪无虞亲自来接。

　　过了两三下，身后响起纪无虞尴尬的声音：“有点远……我够不到。”

　　祁不为眉头紧锁，后退两步，突然撞上了湿漉漉的手指，顿时刹停了他的步子。

　　他没意识到距离还是差了些，反倒给人一种不想再近的错觉，于是纪无虞卖力地伸长了手指，去够那只珠钗。

　　那湿漉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又勾，一会儿捏着他的手指一会儿又滑溜下去，仿佛邀请他共浴似的。

　　祁不为好像有些恼怒，声音发沉：“……你在做什么！”

　　纪无虞无辜道：“拿珠钗……你、能不能……再后退一步……”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反应过来，其实可以让他直接放桌上的，地上也行呀……她正要开口，祁不为猛地转身，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另一手扫过屏风上的衣物。

　　衣物落下时，纪无虞也被他径直拉出了浴桶，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旋即耳边响起冰寒之声：“妖物！”

　　余光中，祁不为将珠钗飞射而出，击中系在屏风上的香囊。

　　瞬间，伴随着一声惨兮兮的叫喊，一只萌萌的小妖物飞了出来，哇哇大哭，它似乎很激动，忽然喷薄出大量的粉雾，瞬间就包裹住了二人。

　　一股浓郁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祁不为正要施法，忽觉怀里的人往下坠，本能地拖了一把。

　　这一顿，错失了散开粉雾的最佳时机，也让小妖物逃之大吉。

　　粉雾像绵软的云一样弥漫在屋子里，空气中浮动着亮晶晶的光点。

　　“屏住呼吸，否则会——”

　　祁不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纪无虞的声音有些晕乎：“这些雾……好甜啊……”

　　为时已晚，她已经吸了良多，说完就醉酒似的站不住了。

　　祁不为托着她半跪于地，抬起她的手，衣袖滑落，腕骨处映出一圈细小红痕，犹如红线。

　　“这是什么……”纪无虞问。

　　“方才的妖物，有个俗名，月老树。它逃跑时，会释放大量雾气，让人产生彼此心动的错觉，阻拦捉妖人的步伐，替自己争取逃跑时间。中招者，手腕会有月老一样的红线。”

　　纪无虞反应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去拉他的衣袖，赫然映有一圈红线：“你也……中招了。”

　　说罢，她又看向屋子里弥漫的粉雾，笑得有些软乎憨态：“怪不得……这些雾气又漂亮……又很甜……”

　　仿佛是情意的具像化。

　　“三日左右，便会消退，对身体无碍。”祁不为道。

　　“那我会这样……晕晕乎乎三日？”

　　“不会，睡一觉起来……你便不同了……”

　　祁不为这番话说得有些犹豫，似乎另有深意，可她越来越晕了，身体却又轻飘飘的，犹如脚踩云端。她隐约有点明白月老树的意思了，这般反应，就像陷入热恋一般，头重脚轻，实则兴奋过度了。

　　最后纪无虞彻底晕了过去。

　　第二日，纪无虞人还没完全清醒，脑海里便映出祁不为的模样，嘴角先扬了起来，接着，她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祁不为临窗而立。

　　还有什么比睁眼醒来就能看见心上人更幸福的呢。纪无虞立马下床，欢快地跑到祁不为身边。

　　他听到动静，转身便见纪无虞脸上盈满笑意，问他：“你来啦？”

　　好像他本就应该早早来她房里。月老树的神奇之处便在此地，不问前因后果，中招了就是爱意满满，自行合理化许多举动。是以有许多富庶人家、达官贵人会高价请仙门捉来月老树，好享露水情缘。

　　他一身魔息，月老树对他作用不大，但纪无虞完全不修行，那么对她影响就很大。

　　可他也不能离开，“有情人”一旦分离，便会伤心欲绝，纪无虞会度日如年，难以适应。

　　所以此时此刻，他进退维谷。

　　“怎么不说话呀？”纪无虞仰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他。

　　祁不为回避对方的目光，视线一低，见她光着脚，眉头拧了起来：“把鞋子穿上。”

　　纪无虞张开双臂：“那你抱我去榻上。”

　　她如此赤忱，丝毫不羞赧，就好像两人十分熟稔，举手投足间，愈发灵动。

　　祁不为相顾无言，是因为今生家人长伴，她才活泼了些，还是当年的易辛，也会在放松熟悉的环境里，这般坦然撒娇呢？她和易婆婆相处时，是否也是如此？

　　和他在一起，只有无尽的杀戮，所以易辛总是镇定、稳重、温和，无人可以依赖。

　　见他长久沉默，纪无虞缓缓放下手臂，至下而上仰望他，抿唇：“……你怎么了？生气了？我也没做什么呀……还是你不喜欢我了……”

　　祁不为有一瞬的恍惚，此刻的纪无虞简直太像易辛了，面上看起来有些纯良不解，可眼里却透出几分倔犟，觉得自己没做错时，就会犟。

　　他垂下眼，心中涩然，终是把纪无虞打横抱了起来。

　　她一下放了晴，搭上他的后颈，埋进肩窝里，天真的笑意飘进他耳中——冥冥之中，好像赤裸而残忍的嘲笑。

　　他对纪无虞而言，只是个有缘一见的山中奇人，三日之后，月老树失效，她就会恢复如初，毫不犹豫地离开，转身投向她的家人朋友，他只是个陌生人。

　　可他却好像跌入了短暂而迷离的梦，清醒地痛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