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58、心如磐石（二） 祁不为凝着

　　法相维持了七天七夜，消失的那一刻，祁不为终于从闭关炼化的数百年里醒来，睁眼时，瞳孔的赤色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清透。

　　自然万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穿过山体孔隙，来到耳中。祁不为缓缓抬起手，风无色无味，从指尖掠过，又透过他的躯体。他仿佛与天地共呼吸，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琼火自他身后走来：“我曾做过一个梦，梦即预言。预言中，有两位女子身负神力，力战雾月。”

　　“雾月已死，如今的状况与那场梦大不相同，”琼火感慨，“人言道，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变化一道，言尽万物。”

　　祁不为虽已得道，但周身仍是透出一股沉寂，平静道：“或许你预料不错，那场梦会应验在我身上。若是哪天我失了道，她们会与我一战。”

　　“这千年的苦你都熬过来了，如此心志，未见得日后会失控，”琼火笑道，“祁不为，神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古往今来，凡人移山填海，甚至有人欲造通天塔，今时今日，与预言相悖，是因为有句话——”

　　琼火指了指祁不为，又指向苍穹：“人定胜天。”

　　琼火：“人之生灵，奥妙无穷，所以只有自然之法能孕育生命，哪怕通天神，也不能徒手化人。”

　　祁不为看向琼火：“依你所言，生灵珍贵、强悍，可同时，又如此脆弱。人、神、魔，凡人最弱。雾月手上，沾染了数不尽的生命。”

　　“强弱不能仅凭力量而言，何况天界地府诸神，多是凡人飞升而至，如今魔之一道，你亦能涉足，”琼火道，“至于生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说亡魂可转世投胎，魂飞魄散者，亦有神助。生灵来之不易，当尽力聚魂拢灵，送入往生之道。”

　　“往生之道……”祁不为出神呢喃，纵然人有来世，可那已物是人非，不再是原本的模样，他与他们没有血缘、没有回忆、没有任何连接，他们于彼此而言，是陌生人。

　　祁不为闭了闭眼，身体轻盈得像一阵风，无所依凭，随着天地吐息，飘来荡去，仿佛随时可以消散。

　　琼火走到他面前：“外面嘈杂不已，你不出去看看？”

　　闻言，祁不为睁开眼睛，他早已感受到山外杂乱的灵流和声音。

　　法相奇观一出，轰动了周边地界和整个仙门。百姓看了，以为天神下凡，纷纷拜谒祈福。仙门看了，不知此地发生何事，亟待一探究竟。

　　祁不为对仙门毫无兴趣，答得很快：“不去，徒惹是非。结界在外，他们进不来。”

　　何况，他也不知出去做什么。

　　既无事可做，他又习惯性去打坐了。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时，不思量忽然一阵躁动，倏尔飞了出去，没入黑暗中。

　　祁不为睁眼，看向琼火：“有异动？”

　　琼火正垒着小石块，闻言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干，它自己飞出去的。”

　　好歹是一柄神剑，自有灵气。

　　祁不为微微偏头，细听外面的动静，仙门和百姓都离开了，夜深人静，只偶尔几声啼鸣。

　　不思量为何离开？他身形一动，越至山顶。

　　夜色微凉，林中起了浓雾，半点光亮也无，偶尔几声啼鸣，确有几分瘆人。再往远处眺望，一片黑雾中，竟有一道长长的流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祁不为立即认出那是不思量，心随意动，那道流光飞速划过，眨眼便至身前，同时，一道惊呼应声而起。

　　有人？祁不为握住不思量，沿山峰飞身而下，没入浓雾中。

　　甫一落地，有道人影也蓦地冲出浓雾，直直撞上他，又回弹着跌坐在地，口中发出短促的痛呼。

　　祁不为垂眼一看，来人似乎什么也没看清，只一门心思往前跑，于是乎撞得狠了些，坐地上就捂着鼻子，眉头蹙起。

　　他却好像冻住了，直直地看着来人，不敢呼吸不敢动作，看她蹙眉，看她颤动眼睑，再看她抬头。

　　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易辛……眼前的女子和易辛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也震惊地看着他，可鼻子似乎撞得太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祁不为被她的目光刺到了，猝然清醒，仓皇地抬起衣袖别过脸。

　　不要看，别看他……太丑了、太难看……会吓到你的……

　　“你……”纪无虞刚说出一个字，那人便像惊弓之鸟一般后退，瞬间隐匿在浓雾里。

　　偌大的树林，四周黑漆漆，纪无虞惊得立马起身：“等等……你、你去哪，别走……”

　　她紧走两步，想追上那人，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没走。”

　　话落，浓雾中走出一个人，还是他，可脸上却戴了面具，包裹得完完整整，五官都封住了。

　　纪无虞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片刻后才踟蹰道：“这几日，山中现法相，我迷路至此，方才那柄剑又为我引路，应是你出手相助，敢问你可是那尊法相的主人？”

　　祁不为抓住了其中的字眼：“你迷路了？”

　　纪无虞坦诚道：“山中既有仙人，便想来此地为祖母和爹娘祈福。可惜我不是当地人，进了山就迷路了，原本太阳下山前，就该回镇子上的……”

　　想了想，纪无虞又道：“仙人真容应该不能随意示人，方才是我冒昧了。”

　　祁不为本能侧头，又想回避，旋即意识到自己戴了面具，她看不到，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他的面容与从前一致，不像密室中那样瘆人可怖了……可他还是不敢摘面具，怕不知何故又变得那般丑陋了……

　　“你……叫什么名字。”

　　“纪无虞。”

　　刹那间，祁不为的心好像被人极致残忍地捏了一把。她叫纪无虞，她不是易辛……她不认得自己了……

　　人死后，轮回转世，可就像他在光阴镜里见到的那个易辛一样，她不是他的易辛，眼前这名女子，更不属于他。

　　纪无虞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听到他嗓音有些暗哑：“……可是岁岁无虞的无虞？好名字。”

　　“我……”祁不为想说送她回镇上，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夜深了，山路难行，明早再回去吧。”

　　祁不为转身就走：“跟我来。”

　　纪无虞应了一声，礼貌道谢，走了两步，发觉祁不为手上的剑颤抖几下，挣脱出来，悬在她身前，剑身燃起一道流火。

　　纪无虞毫不犹豫地举起剑，像火把那样照亮眼前的路，看见祁不为回头注视自己时，又乖觉道：“多谢仙人。”

　　“不必谢我，是它自己献殷勤的。”

　　“……”纪无虞陪笑，“仙人说话，很风趣。”

　　纪无虞跟着他一路穿过结界，方踏入洞穴，岩壁上亮起数道火焰，将此地照得极为亮堂。

　　黑暗褪去之前，琼火已回到不思量中。

　　光亮之下，纪无虞看清这里犹如狂风过境，地上、岩壁，都坑坑洼洼的，还有好几个大洞，不难看出这里曾经有过激战，且地基似乎已经打沉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纪无虞斟酌道：“仙人来此……是除妖？”

　　祁不为没有过多解释，顺着她的话点头。

　　“妖怪死了？仙人可有受伤？”

　　“没有。”他答得言简意赅。

　　“真厉害！”纪无虞由衷道，神情真挚地冲他鼓了鼓掌。

　　祁不为回头，顶着面具和她面面相觑，似乎无话可说，又盘查身份似的，问了她的家中情况，听她生活富庶备受宠爱，便也不再多问，最后说道：“歇息吧。”

　　说是歇息，其实也没床，两人各自寻了处横卧的木桩坐下。

　　良久，纪无虞坐着也睡不了，又看向祁不为，轻声唤了几句仙人，对面好像睡着了，没应她。

　　她捻了捻手心，挣扎几番，悄悄来到他身旁，上下打量，最后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她抿起唇，拦住自己宽大的袖袍，伸手缓缓靠近那张面具，剩拳拳之距时，还是缩回来了。

　　缩到半中间，一个没注意，不思量竟飞了过来，轻轻打了下她手背。

　　纪无虞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把声音闷回去，对着悬着身前的不思量道：“对不住……我错了。”

　　闻言，不思量在她面前扭来扭去，似乎有些激动。

　　纪无虞用气声道：“……你在骂我？我真的知错了……”说着就后退两步，打算坐回原位。

　　然而下一瞬，不思量却调转方向，直戳祁不为！

　　纪无虞惊住，只见那柄剑顿在面具前，朝旁边挪了挪，试图撬进面具和脸的缝隙里。

　　——它想摘掉面具！

　　纪无虞骇然，连连摆手，气声道：“你在做什么……万一他醒了怎么办？”

　　不思量置若罔闻，角度刁钻地去碰面具，纪无虞发现面具真的松动了一下，不仅如此，祁不为头也动了动，似乎察觉异常，正要醒来。

　　说时迟那时快，纪无虞本能地抓住剑柄，想把它拿开。
　　不思量却不愿意，随即和纪无虞推拉起来，陡然间她被猛地一拽，中途又让祁不为膝盖拦了一下。

　　纪无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扑栽下去，直接趴在了祁不为腿上。
　　这一下，饶是睡得再沉，也会被砸醒。果然，她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纪无虞懊恼又无力地闭了闭眼，努力撑起身子，试图在不挨着他的情况下起身。

　　可方才那一下，不仅惊醒了祁不为，也让她柔软的肚腹遭了一击，再一抻拉，那一处更痛了，使得她身形一僵。

　　她痛得有些憋气，祁不为察觉到了，一手撑住她肩膀，一手扶住她腰身，把人慢慢转了过来，不经意间就放在了他腿上。

　　“你怎么了。”声音听来有些紧。

　　纪无虞低头，一副认错的模样：“……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得遇仙人，我心中实在好奇，便想看看你的模样。”

　　“我不是问你想做什么，是问你哪里不适，树林里撞了鼻梁，现下又撞了哪里。”

　　纪无虞这才发现自己误会了，抿唇摇头：“无碍……只是抻到了。”

　　祁不为见她还是低着头，沉默须臾，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肚腹，瞬间，膝上的身子便僵住了。他为了更好动作，微微倾身，面具撞到了她，她立即偏过头。这一切，他都视若无睹，手上轻轻按压她的五脏六腑，逐一问过去：“痛？”

　　纪无虞看起来无所适从，只绷着脸摇头。

　　一一检查后，祁不为才收回手。她似乎想看着他的脸道谢，转头时终于发觉自己坐在祁不为腿上，顿时局促地起身：“谢谢……多谢仙人。方才是我僭越……不会再莽撞地看仙人真容了……”

　　她转身离开，埋头走向自己的木桩。

　　祁不为凝着她的背影，一直无法平复的心绪再度汹涌起来，等她走了两步后，忽然拉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