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57、心如磐石（一） 易辛和祁不

　　密室中传来一声又一声激烈的对撞，祁不为仿佛不知疲倦，势要破除这番结界。

　　他绝不能让易张稚回到过去，他好不容易让易辛杀了“自己”，怎么能重蹈覆辙让易张稚再算计他们一次！

　　可结界固若金汤，任凭他如何施展力量，它都纹丝不动。

　　一次次的挫败让祁不为几乎要绝望了，他已黔驴技穷，却着魔似的不断轰击眼前这座“南山”，带着绝望又祈求的腔调，无意识呢喃呼唤：

　　“不思量……”

　　那是伴他长大的灵剑，却在望天谷被蛇妖击碎了，从此沉眠于木箱中。

　　“不思量……不思量！不思量——！！！”

　　蓦地，千里之外的清风山庄，一处院落里，木盒砰砰震动，倏然破开，扬起数十年的灰尘，两道断剑化作灵光，越尘埃而去。

　　祁不为染血的双目里忽而映出一道光亮，瞬息之间，不思量掠至身前，靠近结界的刹那，结界便已消散，好像是它解开了似的。

　　密室之上的无相宗，钱备正在打坐，忽感天外一阵磅礴的灵力，陌生又熟悉。他猝然睁眼——不思量！

　　还没来得及下榻，整座无相宗倏尔地动山摇，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门派上下、所有弟子的修为正从体内逸出，连钱备也不例外。

　　下一瞬，地面轰然坍塌，一股爆裂的力量炸开，掀起滚滚浓烟。

　　钱备匆忙现身查看，浓烟中恍惚一道人影，形销骨立，拽着两条长锁链。他刚要御剑，那道人影瞬息而至，枯瘦的掌骨猛然破烟而出，掐中他的脖子。

　　那力道极大，叫钱备眼前黑了一瞬，旋即烟尘散去，露出一张人鬼不分的脸，再无少年曾经的半分神采。

　　“你……你！”钱备大震，掌心运力，却当即惨叫起来，面色煞白。

　　——祁不为生生拔掉了他一条胳膊，鲜血淋漓。

　　“易张稚、在哪！”

　　钱备忍痛：“你说……什么……他早死了……被你杀了……”

　　祁不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住他，森寒道：“那个黑衣人，如今何在！”

　　“西山……厢房……你是何意——”

　　颈骨咔擦一声，打断了钱备的话，他脖子立即耷拉下来，如同垃圾一样被祁不为丢在一旁。

　　尸体落地之际，祁不为已瞬移至厢房，他迈开步子，每一步脚底下都迸出红黑缭绕的光芒，愈演愈烈，最后轰然炸开，瞬间让四周的厢房陷入火海。

　　烈焰燃烧的刹那，似乎也把祁不为彻底点着了，他化气成刃，疯狂地劈砍厢房。

　　屋子很快四分五裂，纷纷倒塌，溅得火星缭乱，劈开的余威向四周扩散，少顷，整座无相宗都陷落了，山体截断，河水倒灌。

　　此时此刻，祁不为心底好像有无尽的怨念愤恨，非要毁天灭地才能停歇，甚至看到厢房废墟之中、易张稚如纸片般焚烧殆尽也无动于衷。

　　光阴镜在祁不为的盛怒之下，已经裂成碎片。这一处时空，再也无法连结其他地方。

　　祁不为似乎失去了理智，体内血珠汹涌澎湃，手上的无形之刃渐要化出实体，周身渗出源源不断的魔气，逐渐将他包裹。

　　这时，魔气之中显出一道灵光，直接穿透祁不为的躯体。他闷哼一声，趔趄几步，低头吐出一摊血来。

　　半截不思量插入他的肚腹，另一半残剑迅速变大，拦着他的腰直接把人贯到半空，再掠向远方。

　　祁不为浑浑噩噩，一阵失重后，跌入山体洞穴，下坠的余光中，一棵莹莹发光的大树拔地而起。

　　祁不为摔在地上，好像五脏六腑都碎了，口中血沫不断，恍惚间，一个人慢慢走过来，神情古怪癫狂。

　　雾月觉得，这简直天降甘露！
　　十年前，自己就在等待，等那个命运选中的宿主来到命定之地，而自己会抓破他的喉咙，取出血珠，融为一体，三界之中，再无人能束缚唯一的魔物。

　　可那个纸片人不知何故，无论自己如何召唤，他都不现身，当初商谈的复活计划再无下文。没有血珠，又无法离开琼火的封印地，真是叫人痛恨发狂。

　　可命运终归眷顾自己，宿主带着血珠来了，虽然与预言有所偏差，但总比血珠流落在外好，该是拿回力量的时刻了！

　　雾月居高临下地看着祁不为，不无惋惜：“瞧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若非血珠在你体内，真是难以把我梦中的少年和现在放一起比较，啧，多么苍老呀……”

　　雾月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掌，看起来似乎想怜爱地抚摸那张树干一般的人皮，然而目光却盯住他的脖颈——

　　“呃——！”

　　雾月蓦地瞪大眼睛，口中发出错愕又痛苦的闷哼，满是不可置信。

　　祁不为竟然越过了雾月的掌心，直取后者喉咙，五指已经嵌入血肉之中，魔气顺着伤口吸入了自己体内。

　　雾月瞳孔震颤，不可思议地看着祁不为，那人似乎很痛苦，面孔微小地抽搐着，可整张脸面无表情，仿佛夺了魂魄，求生欲这种本能让这个人渴望力量，以此修复伤口。

　　祁不为要庞大的力量，否则自己就会死。他甚至微微仰起身，试图让自己五指嵌得更深，想要把雾月吸干。

　　雾月眼角也抽搐起来，神情僵硬可怖，仿佛遭受了极致的冒犯和耻辱。

　　区区凡人，岂敢攫取魔的力量！

　　雾月顿时啸叫起来，磅礴的魔力如洪水般倾泻，把地面砸出一道又一道坑，直至将祁不为压入地底深处，几乎凿出一个天坑。

　　祁不为要力量，雾月就给，可雾月明白，这个人承受不住，他会被魔气撕碎，会粉身碎骨！

　　雾月冷笑，嘴角扯到一半，陡然僵住了。

　　魔气消散大半后，天坑里的祁不为竟颤巍巍地站起身，周身残余的魔气化作灵流，悉数涌入他体内，瞳孔渐渐燃起明亮火红的赤色。

　　所有伤口不药而愈，血肉弥合，把插在体内的半截不思量生生推了出来。祁不为整个人更为死寂，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一具木偶，，一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木偶，再无神志可言。

　　雾月死死瞪着祁不为，咬紧牙关，神色微妙起来。这一刻，雾月意识到，两人陷入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不杀掉祁不为，自己就会被吞噬。

　　可祁不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受伤过重，会让他激发出原始的兽性，求生欲爆裂，想方设法从魔爪下逃生。若是得到太多力量，又会让雾月陷入险境，从而招致对方致命的攻击。

　　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起初雾月还会用些招式术法，后面则是纯用力量悍然对峙，就这样，他们各自死里逃生数次，战争延绵了五百年。

　　其中有一次，雾月几乎致祁不为于死地，可千钧一发之际，祁不为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拔出了完整的不思量。

　　这柄断裂的神剑，曾经封印了一半神力，如今在危急时刻，帮了祁不为一把。

　　有了不思量加持，再者争斗几百年，攫取了雾月一定力量后，祁不为几乎和雾月平分秋色。

　　僵持不下的状况让雾月极度厌烦，又一次酣战时，忽然领悟了一个道理，自己不必非要置祁不为于死地，分明可以占据他的躯体，剥夺他的意志。

　　于是，祁不为成了雾月的容器，可怖的力量涌入体内后，即便祁不为早已没有神智只一心想活，但也被雾月冲击得头脑混沌。

　　这一招铤而走险，让雾月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祁不为的躯体。

　　世界似乎终于清净了，洞穴早已溃败得不成样子，偏偏琼火的结界历久弥新，好像能用到海枯石烂。

　　雾月泄愤地朝结界轰击几下，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虽说魔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可毕竟几百年没歇息过了，一天天的水深火热，还从未想过，居然叫一届凡人逼到如此境地。

　　雾月长舒一气，直接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识海深处出现一个稚童时，雾月以为自己做梦了，待看清对方的面容，旋即心头一震。

　　“……琼火？！”

　　黑茫茫的识海里，琼火身上覆着一层微弱的火光，两人对上目光，琼火竟然问道：“你要成魔吗？”

　　“废的什么话，我生来就是魔！”雾月怒道。

　　琼火却只是重复这一句：“你要成魔吗？”

　　此处空荡，琼火一句接一句，回音不断，仿佛在自己脑海里敲钟，让雾月烦不胜烦，直接击散了琼火的残影，自此醒了过来。

　　一睁眼，雾月便寻出了不思量，定是这把剑搞怪，于是决定炼化它。

　　可事情愈发失控。

　　第508年，雾月占据祁不为躯体的八个月后，脑海忽然浮光掠影般闪现几个画面。雾月亲眼看见了祁不为的阖家团圆、和阿姐一同修炼，甚至还有他的新娘。

　　这一刻开始，雾月好像抽了疯，属于祁不为的记忆就像蚊子一样时不时窜出来，这让其倍感冒犯。

　　记忆越来越成片段、连贯，而反反复复出现的，却不是那些快乐的时光。
　　围剿、崩溃、绝望、死亡才是占据雾月脑海的画面。
　　在一遍又一遍痛苦悲伤的循环中，雾月感受到这具躯体里汹涌咆哮的愤怒。

　　两人又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夺舍。

　　第517年，雾月本意是占据祁不为的身体，谁知却困在了这幅躯体中，无处可逃，最终作茧自缚，被祁不为夺回了身躯。

　　意念消散的最后一瞬，雾月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非想活，只是不想输。

　　因为生命里出现过誓死除魔卫道的人、出现过替他而死的人，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辜负他们。

　　第518年，这具身躯承受完完全全的魔物之力，祁不为不堪重负。这一年，他头脑清醒地见到了琼火。

　　琼火从不思量中现身，为他指了一条路：“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行之道，魔亦有魔道。血珠加持下，以凡人之躯载魔力数百年，你已濒临极限。为今之计，不若用魔气重塑肉身，强筋健骨，把自己锻造成器皿，承载魔力。可你并非天生的魔物，可再行净化之术，削弱魔力的暴戾，以适应你的肉身，保留神志，不被侵蚀。”

　　祁不为：“如果塑身失败，将如何？”

　　琼火：“你会爆体而亡，魔气自行重聚，诞生新魔。如果事成，你或可不死不灭，身驭魔之力。然三界之恶生生不息，永生永世，你都要修行，以免步入歧途。”

　　祁不为接受了提议，开始重塑筋骨。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祁不为必须忍受抽筋扒皮之痛，再一点点用魔气锻造骨骼血肉，如同铸铁，不断捶打，死里来，活里去。

　　第750年，天地变色。

　　天界历来云海缈缈，彩霞无边，此时却黑云翻涌，仿佛里头藏着什么可怖的怪物，正蠢蠢欲动。

　　天帝立于一方云台，与黑云遥遥相对。

　　人间，五峰镇，一名女修士站在数十丈开外的树林里，远处黑云密布，是整片天空最为稠密的地方，其下是一座平平无奇的高山。

　　高山似乎结界环绕，虽引得风云变幻，却未逸出任何气息，只是扰得四周狂风大作。

　　呼吸之间，她身边仿佛分流出数条轨道，狂风近身后便丝滑地越她而去。

　　她自巍然不动，静静看着远处那座高山。

　　地府度阴山，万鬼咆哮，桀笑一声声荡开，恍如蚁浪，它们不断冲撞着结界，向上嘶吼，似乎在回应这异常天象。

　　倏尔，冰霜从四面八方而来，迅速漫向谷底，凄寒彻骨，硬生生把唳叫压在了恶鬼的嗓子里。众鬼身形慢下来，喉头摩挲着不甘的低吼，齐齐看向头顶突出来的断崖。

　　断崖上，酆都大帝缓步踏出，白发长须，仙风道骨，平静地扫了一眼度阴山，与身后的白无常一同看向人间的黑云。

　　不多时，天地之间电闪雷鸣，连地府也不例外，闪电银蛇般乱窜，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鬼哮。

　　白无常后退一步：“地君，我去望乡亭看看。”

　　酆都大帝颔首，白无常瞬间消失。

　　花信站在望乡亭里，头顶风云变幻，奈何桥上的亡魂惊惧不已，地府已停了诸多事宜，这些要投胎转世的亡魂也由阴兵引去安全之地。

　　又是一道银光闪烁，几乎要劈到地上来。花信后退两步，连忙转身扑向石桌，才走一步，便看见了已在桌边的白无常。

　　“白大人。”花信唤了一句，快步走向石桌。

　　桌上放着一盏聚魂灯和一个盆栽。聚魂灯燃着青焰，盆栽里是一截破破烂烂的枯木，上面痕迹斑驳，一缕青焰化作的模糊小人形正站在枯木顶端。

　　电闪雷鸣一来，小人形吓着了似的，跐溜一下跌在盆里，摇摇晃晃起身后，便抱紧了枯木，直到花信过来摸摸头，温言软语安抚着：“别怕，回灯里去吧，好好修养。”

　　小人形顶了顶花信的手掌，钻入青焰中。

　　花信看向白无常，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雾月死了，封印里正在诞生新的魔之躯。”

　　花信一惊：“意思是新的魔物快要来了？”

　　“不知道，”白无常看向黑沉沉的天边，声音冷肃，“成人、成神，还是成魔，全凭他自己。”

　　五峰镇外的大山里，洞穴深处燃着一团红焰，浓郁至极，仿佛一层看不清内里的壳。

　　不思量插在旁边，剑身灵光一闪，琼火飘然现身，屏息凝神地注意那团火焰。这里的一切，必然牵动着天上地下的目光。

　　良久，琼火神情微变，那团火焰渐渐收缩，显出成一道人形。最后，火焰内化，露出鲜活的肌肤。

　　人影赤条，一头长发浓黑如墨，起身时，肌肉线条随之而动，肌肤下是充盈蓬勃的生机，目光再往上，那张漂亮年轻，与曾经的少年并无二般，唯独双瞳赤红。

　　琼火由衷笑道：“重塑肉身，你做到了。”

　　祁不为化出长袍，神情不动：“最后一步，削弱这股力量的戾气。”

　　琼火语气欢快起来：“不急这一时片刻，可以歇息几日。”

　　祁不为应声，开始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那棵树，和雾月争斗的数百年间，这棵树已变得残破不堪，有几截倒伏在地，而幼年时，易辛坐着休息的那块巨石，早已碎成齑粉。

　　他忽然有些茫然，心中空荡，仿佛过去经历的欢乐与痛苦都是假的，连他的这数百年和他自己本身，也是假的。

　　他是谁？他是他吗？没有那些人，他是什么？

　　琼火似乎看穿了他的迷茫，率先寻了截木桩坐下：“我们也算认识了几百年，我脸大，就说咱俩是朋友吧。这位小友，你还没听过我的事迹吧？要不当茶楼说书的来听听？”

　　祁不为思绪被打断，沉默坐下，听琼火道尽当年事。

　　那自是一段精彩非凡的过往，历遍三界，尝尽人间烟火。听到最后，祁不为蓦地心中一动，有因必有果，琼火是为平衡三界之力而羽化，可其中或许还有一个原因——琼火动了私心，擅自化纸成人。

　　能力越大，行差踏错时，后果越严重，反噬也更强烈。

　　但他没有说出口，插曲一过，都没歇息几个时辰，又开始了炼化。
　　如今，他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施梵净术，他决定用这个术法，镇定体内的戾气。

　　这一净化，又是二百多年。

　　……
　　数百年间，人间已历四个朝代，天下大势分分合合，终于来到了盛世之年。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连仙门也是一派欣欣向荣。

　　江南一带，有个广林镇，镇上有纪姓人家，富甲一方，老爷夫人伉俪情深，上侍母亲享天伦，下奉独女掌上珠。

　　独女名唤纪无虞，打理家中的珠宝玉器行业。

　　是日，秋高气爽，纪无虞正在屋子里算账，算盘拨得有来有回。忽然，一个丫环跑进来，兴奋道：“小姐，你快出来瞧瞧呀，天人显相了！好大一尊哩！”

　　纪无虞头也不抬，轻轻一笑：“又有人来家里卖东西了？这回是捏造了哪位仙人？金身银身玉身，我都不要。”

　　“不是，这回真不是！哎呀，小姐跟我出来看看就明白了！”丫环很急，生怕她家小姐错过奇观，连忙把人拖出门外。

　　一到庭院里，不肖丫环指给纪无虞看，奇观便映入眼帘。

　　远处，群山绰约，一座法相拔地而起，闭目静坐，面容俊美。
　　法相是透明的，蓝芒游走，似火焰似流光，显出庄严慈悲之相。

　　即便隔了很远很远，清正之息也随风而至，仿佛温柔地抚摸着芸芸众生。

　　纪无虞大震，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年，是祁不为身处封印地的第1000年，通身的魔息都得到了梵净术的净化。

　　渡魔身，以人心修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