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重生后刀她来了》归去扶山

154、纸上空谈（七） 他长出了什

　　轰隆隆——
　　暴雨和夜色融为一体，仿佛洪水，密不透风，狠狠压住屋子里苟延残喘的呼吸。

　　一道人影蜷在地上，一闪而过的雷电里，那张脸白得吓人，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几个打滚，汗水就洇湿了地面。

　　黑暗中，易张稚紧紧攥住心口，喘息痛苦压抑，好像溺水之人。

　　他亲手埋葬了祁有为，从此之后，书生那颗心仿佛布满了孔隙，一点一点暴裂开来，又迅速在律动中弥合，循环往复，令人疼痛难当。

　　心迸出了酸涩的血，带着书生难以言喻的痛楚流遍四肢百骸，从里到外把他泡软，潮湿得好像永远也干不透。

　　“啊——”

　　易张稚难以自制地压抑低喊，这唤醒了他的记忆，其实他已经这般痛了数百年，如今才缓和几个月，便叫他忘了疼痛的滋味，乍然来一遭，竟有些痛不欲生。

　　他咬紧牙关，口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血也浑然不知……只要把心掏出来，书生的情感就和他无关了……只要掏出来就好。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桌椅坐下，如此简单的动作却把他力气抽干了，像个耄耋老人一样气喘吁吁。

　　良久，缓匀气息后，他终于摁住了心口。忽然，一滴湿润落在了他手背上，随后接二连三的水珠掉了下来。

　　起初他以为是汗水，抬手抹脸时，蓦地顿住了——他的眼睛竟然湿了。

　　铜镜前，他双目通红，泪水开闸似的，汹涌而出。

　　他愣愣地凝视指腹上那滴液体，尝了尝，咸的……他居然哭了。

　　他从未流过泪，从前以为是纸人缘故，所以体内并无泪水这种东西，如今他竟然哭了……原来书生如此难过，难过到感染了这具躯体，落下泪来。

　　易张稚有些茫然，他终究是越来越像人了吗……倘若琼火看见了，大约会高兴吧。

　　最后，易张稚选择忍受书生那极端的痛苦，默默坐在铜镜前，看自己哭得扭曲丑陋。

　　但躯体上非同寻常的疼痛让他根本静坐不了多久，很快又痛得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来回打滚，汗水泪水齐下。

　　一连数月，他痛得浑浑噩噩，终于不堪忍受，不想替书生心痛，也不想替书生流泪。

　　最后，是祁不为成全了他。

　　当祁不为披头散发、像个阴鬼一样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此人挣脱了阵法的束缚。祁不为出手狠厉果决，一剑穿透了他的心口。

　　拔剑时，带出瓢泼的血水。

　　刹那间，易张稚终于解脱了，数月来第一次感受不到情绪杂糅在心口的痛楚，只有单纯的剑伤，利落干脆，甚是清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本是无心之人，穿心而过，也不过是把身体捅了个窟窿，根本不会致死。

　　平原上，春来生发，浅淡的绿意从天边漫过来，溪水半冻半流，空气凛冽而清新。易张稚坐在屋檐下，伸手摸向胸口的大片血污。

　　用力一探一拉，噗呲一声，书生那颗残破的心便离开了他的躯体。手上莹光缭绕，紧接着红色肉团随风而散。

　　易张稚长舒一气，胸膛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些庸人自扰的情情爱爱，世界都清净了。

　　悬在屋檐下的风铃晃晃悠悠，荡出清脆之音，他抬起手，隔着虚空触碰那串铃铛，却带起了另一阵动静。

　　衣袖下垂些许，露出缠在手腕上的红玉珠手串，贝壳磕碰着，泛出哗啦声响。

　　——是祁有为送给他的手串，用了自己最爱的红玉珠。

　　陡然间，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力道似要强硬地扯开血肉。突兀的疼痛袭来，一下接一下，脉搏也跟着鼓噪，血流直冲大脑，又迅速回流至脚底，疼痛全身都滚了一遍。

　　易张稚浑身脱力，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痛得好像抽筋剥皮。

　　“怎么……怎么可能……书生的心……”

　　……分明不在他身上了。

　　可痛楚却成倍加剧，不一会儿，他脸下的小片草堆便湿了，简直不敢相信那喘息呜咽得像狗一样的哭声，是他发出来的。

　　他好像疯了，被夺舍了……只要看见那串红玉珠，便换了个人似的，一哭、二痛、三残废。后来，他把手串藏起来，眼不见为净，可脑子又不受控制，时常回想祁有为的画面。

　　他病了，像染了风寒，头脑发热，浑身无力。可他怎么会病？
　　他吃遍了所有的药，风寒迟迟不见好，整个人仿佛沉在水里，疲惫倦怠，唯独心痛和眼泪常相伴。

　　忽然有一天，他推开小木屋的门，竟看见了祁有为。

　　她没死？！

　　瞬间，他绷紧身子，掌心凝出灵力，以防祁有为发难——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旋即才警惕问道：“你没死？”

　　可祁有为不说话，只是缓步走向他，嘴角噙着笑。

　　他心神意动，凝力横挥，可手才抬起一半，灵力便溃散了，浑身又剧痛起来，左胸里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他脱力地跪在祁有为面前，手掌还试图凝聚灵力，可只是抽搐得厉害，很快，他就看见自己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草地上。

　　祁有为还在靠近，笑意不变，最后停在一步开外。

　　两人就那样僵持良久，久到易张稚痛昏过去，醒来时，祁有为已经不见了。他当即出山，扮作黑衣人飞入无相宗，劈头盖脸就问祁有为复活了？

　　钱备并不知黑衣人身份，只当他近来消息不灵，便说祁有为已死，祁不为如今身在山庄，仙门与他早晚一战。

　　难道祁有为隐匿了行踪？

　　易张稚悄悄来到清风山庄的后山，当初是他和一个侍女把人埋在此地。这里打扫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人高的野草，也没有塌方的坟土，显然有人悉心照料。

　　真相就在眼前，可他生平头一遭怕了，他不敢挖。

　　后来，他又去了前山。昔日热闹的山庄已经萧瑟，无人打理的地方杂草丛生，祁不为的院落倒是干干净净。

　　他隐匿了身形气息，忽然天边一道灵光，祁不为抱着一名女子飘然落地。

　　就是和他一起埋葬祁有为的侍女。这几日，记忆如同走马灯，历久弥新，他想起了很多从前不在意的事，甚至记起了这个侍女的名字——易辛。

　　他第一回对她有印象时，是祁不为替她挡了一击，然后山庄的人都走空了，她却还留在此地。

　　两人浑身都湿透了，易辛脸色不太好，易张稚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是天池。

　　她病了？所以祁不为带她去泡天池水？

　　易张稚默默看着，祁不为把易辛抱进寝屋，抬手施法想要抽干她衣服上的水，可手上红光明灭，似乎并不稳定，几息之后便消散了。

　　他看了看易辛，又看看自己滴水的衣裳，随后给她掖了被子，潦草地给自己换了身衣物，确保不会将水汽过给她后，才替她宽衣解带。

　　易张稚背过身，今日的祁不为和当日刺杀自己时已截然不同，不再阴翳瘆人，如今枯寂却平和，短短时日，当真难以想象。

　　少许，他又转过身，目光微顿。祁不为正对着那侍女出神，良久后竟把人半扶起来，缓缓抱进怀里。

　　祁不为抱得并不紧，修长的手臂却是把人圈得很满，他贴住易辛的面颊和颈侧，稍后闭目，犹如取暖。

　　易张稚品出了依赖和缱绻的意味，心中茫然，转身离开了。

　　是夜，钻心疼痛袭来，他辗转反侧不知多少回，又一个转身时，呆住了——祁有为坐在床沿，笑意有几分调侃，仿佛在看他出丑。

　　先来的不是警惕，而是疲惫。易张稚躺在那，白日里的茫然又出现了，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轻轻拍了另外半边的空位：“你……要休息吗？”

　　祁有为冲他歪头笑了笑，然后真在他身边躺下了。

　　易张稚呼吸都放轻了，心里依旧惧怕，怕什么，不知道，连何时睡着的也不知道，再一睁眼，祁有为已经离开了。

　　他发觉祁有为神出鬼没，但多数时候，只要他心痛如绞，她就会出现。她总不说话，脸上经常挂着笑，有时站在他身前，有时蹲下来看他痛得趴在地上，姿态闲散地看他哭，仿佛特意来欣赏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久而久之，他甚至觉得痛不欲生时，祁有为的出现是一种安慰。
　　久而久之，他明白了祁有为的真相。

　　那日，祁有为又来了，她坐在椅子上。毫不意外，易张稚正心痛难当，他像无力似的跪下来，跪在祁有为面前，祈求般慢慢靠近，枕在她膝上。

　　可那里空空如也，他穿透了那副身躯，祁有为是一道幻影。

　　所以她不说话，神出鬼没。

　　热泪夺眶而出，易张稚依旧跪在地上，仰起上半身望着笑意盈盈的祁有为，出神般低喃。

　　“祁有为、我……我好像……真的对你生出了情意……”

　　话音方落，易张稚眼看着祁有为消散了，像一阵风扬起的沙粒。

　　淤堵已久后，他仿佛通了口气，猛地喷出一口血，做出了根本不像他的事，放声大哭起来。

　　疼痛和眼泪有了名目，这一刻，心和身体终于明白，他长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他后悔了，后悔把祁有为牵扯其中，后悔受人操控杀了祁有为，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但他是幸运的，他能看见“祁有为”，即使不说话，他也想看见那样的祁有为，可命运弄人，自那日之后，祁有为完全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任凭他痛得以头抢地，要死要活，她都没来看过他。

　　风寒永远好不了，没了心，他似乎也渐渐枯败，情意越疯长，他越腐烂。

　　再一次离开平原，是钱备传了信，仙门要攻伐清风山庄，希望他暗中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