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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隆冬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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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水,淳府,后宅小院。
淳弦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捻着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道:“蛟族吃了这场败仗,估计短时间不会再进犯。堂主幸苦了。这回的兵甲损耗大,也该换新甲了,这事儿我给楼儿去办了。”
“淳宗主阔气。”左丘慎也学着淳楼的语气恭维道。
正欲落黑子,被折扇架住了手,折扇一收,虚虚指了指棋盘一角,左丘慎赶快换了一个地方落子,笑道:“你还不如自己和自己下,我又不善棋道。”
折扇又刷地打开,“怎么,委屈你了不成?”
左丘慎笑道:“哪敢?”
白子落下,折扇轻摇,“阿言说辰荣是被钟离止给救了。”
“钟离止?他父亲让救的?”
左丘慎想了半晌才落子,还未落子就见淳弦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便又换了一处落下黑子。
淳弦道:“这辰荣虽在钟离学堂读过书,但与钟离止也并没有什么私交。这件事情,有点蹊跷。听阿言的意思,钟离林是不知道的。但他是不是真的蒙在鼓里还未可知,若是他的授意,只怕他还有后招。只要辰荣还活着,辰千极那个位置就坐不安稳。”
“知道辰荣在哪里吗?”左丘慎盯着棋盘,刚才淳弦一笑把他给唬住了,下错了子。他一拍额头,“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输啊!”
“蹊跷就蹊跷在这里,查不到。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只要没死总归是能找到的。”淳弦笑着收棋子,又道:“对了,马上秋猎,琉瑄的四位公主都会去,大公主和二公主都到了适嫁的年纪,估计会有不少公子少爷削尖了脑袋要参加。年底应该有喜酒喝,贺礼要提前备好才行。”
“你看着办就行。”
淳弦捏着罐子的手一抖,白子撒了一地,噼里啪啦在青石板上弹跳。
左丘慎脸上的笑忽地消失,低声问道:“药按时喝了吗?”
淳弦看着地上的棋子,用脚尖轻轻踢着其中一颗,假装没有听见,不回答。
左丘慎见他这样,扭头对院外的婢女喊道:“淳宗主今日的药喝了吗?”
小婢女战战兢兢进来,跪在地上,“回堂主的话,还没。”
“药呢?”
那婢女伏下身,支支吾吾道:“夫人说……夫人说今日堂主来,让小的们早早备了药在厨房煨着。”
“什么叫‘今日我来就早早备’了?前些日子我不在,难不成就没有煮?瓶儿去哪里了!”
“回,回,回堂主的话,瓶儿姐姐去雪顶寻医师了。”
左丘慎语气里压抑着的怒气让小婢女害怕得额角冷汗直流。
她是淳府新来的婢女,今日是被梁夫人派来告状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没人愿意做,但她是刚入府的新人,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被拎出来当枪使。
早听说这位左丘堂主常年领兵带将驰骋沙场,是位威猛的男子。但她以为,既然左丘堂主和淳宗主是拜把子兄弟,淳宗主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想来这左丘堂主的气质与她们宗主应该也差不多。
可今日一见,妈耶,这左丘堂主未免也太高大了些,往那儿一坐,跟座山似的,一句话不讲就自有威严,现在眼见着一张脸冷了下来,看着更是吓人了。
小婢女吞了口唾沫,按照梁夫人教的说道:“前两日宗主不愿喝,夫人也劝不动。”
左丘慎冷眼盯着淳弦,沉声对婢女说:“去把药拿来。”
小婢女吓得哆嗦,急忙膝行退出小院,最后偷偷瞧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人。
左丘堂主站在淳宗主面前,健硕的体魄背对着阳光,将淳宗主的身形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小婢女暗暗想,老天爷额,这么大的个子得多大的床啊。
淳弦用扇子把左丘慎往旁边拨,“你挡着我光了。”
左丘慎不动。
淳弦叹口气,幽幽道:“喝与不喝也改变不了什么,早晚要去的。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能安心,喝了那药整日昏昏欲睡,什么也做不成,连剑都提不起来。”
高大的身形忽然就抖了抖,连带着肩上的阳光好似也晃了一晃,“你提剑作什么。有我为你斩百鬼刃万妖,你不必提剑沾血。我守疆安内,你明堂端坐。我不要你谨小慎微安排万事妥当,我要你无虑长寿,你懂不懂?”
“大好的天气,你真把我的光都挡没了。”淳弦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道:“也就两日没喝,不碍事。灵枷有了消息,我总要盯紧点。”
“灵枷的事我会盯着,你的药不能停,一直到开春都要按时按点喝,听见没有?”
左丘慎看他捏着扇子拨弄棋盘上的棋子,又假装没听见,心中不免气恼。
“我现在就问你,那药,你是喝还是不喝。你要是继续喝,我就守着你。你要是说以后都不想喝了,我也不强迫你,只我左丘苍官以后再不进你淳府一步。”
“哟,威胁我?”淳弦把折扇放下,语气平和,仰脸笑道:“好啊,爱来不来。你现在就走,到时候我淳弦的葬礼,你也别来了,我淳府还能省些酒水。”
左丘慎听到“葬礼”两个字,攥紧的拳头卡卡作响,咬牙道:“淳不秋!”
“好啦,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真是年纪越大忌讳越多了。”淳弦放下折扇,伸出双臂,道:“来,给你顺顺毛,不生气了。”
左丘慎蹲下身来,单膝跪在淳弦面前,搂住眼前的人,将头埋在他的腰腹间。这么大个子缩起来也还是手长脚长,但此时显得有些脆弱。
“不秋,”暗哑的嗓音从淳弦腰间传出,“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想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任君处置。”
淳弦捧起左丘慎的脸,他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淳弦很喜欢,“苍官……起风了,我们回屋好不好?”
小婢女从厨房端药,心里着急又害怕,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汤药撒了一身,手背也烫红了。急得都要哭了,正碰巧遇见淳公子的近侍余庆来厨房端燕窝。
余庆差人重新煨煮汤药,又派人去知会了淳宗主,然后还命了医师来给小婢女查看烫伤。
余庆端着燕窝,笑道:“你不必怕,待会儿去送药好好交代,认个错就行了。我这边公子还等着,就先走了。瓶儿姐姐过两日就回了,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问年长的嬷嬷们,不然来找我也成。”
小婢女端着煮好的汤药,一路心里暖暖的,手上的伤也没有那么痛了。
她战战兢兢敲了门,道:“宗主,药好了。”
一阵窸窣声后才听见左丘堂主道:“进来。”
小婢女端着汤药进屋,低着头不敢随意看,忽然被一片阴影罩住,知道是左丘堂主,心里害怕,解释道:“我,我不小心打翻了药,这新煮的费了点时间。”
“嗯,出去罢。”左丘堂主接过药,又道:“等一下,备热水给淳宗主沐浴。”
“是。”小婢女低着头退出去,临出门,悄悄瞟了眼室内。
妈耶,好大一张床!
隔着纱帘,朦朦胧胧中能看见有个人侧躺在床边,青丝如瀑垂到地面。
左丘慎端着药,撩开纱帘,坐到床边,道:“喝药。”
淳弦闷哼一身,不情愿爬起身,身上的蚕丝薄被滑至腰腹,他就着左丘慎的手,喝尽了碗中的药。
左丘慎放下药碗,拿出帕子替淳弦拭去嘴角的汤渍,“这淳府你最大,你说不喝他们就不敢煮。我真该把你每天都拴在身上,一刻不离盯着。”
淳弦用竹扇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竹扇滑到下边,不轻不重画着圈,笑道:“怎么栓,像方才那样?”
左丘慎抓住扇子,道:“我这两个月在西海饿得紧,刚才收着在,你再撩拨,我可保不准还收得住,待会儿再求饶可就不顶用了。”
“我求我的饶,你吃你的。总要把狼崽子喂饱,不然我怕他出去偷腥。”淳弦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明日无事,今夜可尽欢。”
***
“看吧,还是哥哥说得对,只有舅父能治小父。”阿荇喝了口燕窝,看淳楼算账。
丰幽二水的战甲要分批次换新,淳楼计划着各营的预算,没有抬头,“可堂主也不能每天都盯着父亲用药。”
门外余庆进来,等二人说完话,才道:“公子,那老和尚又来了。是直接轰走,还是告诉宗主?”
淳楼放下笔,道:“我去问问父亲。”
他刚起身就被阿荇给拉住了,她道:“小父刚喝了药,舅父也还在府里,你现在去说他们弄不好又要吵一架。先让人找个宅子好生安顿他,等舅父走了再看小父是见还是不见。”
淳楼一拍脑袋,“哎呀,看我这榆木脑袋。余庆,你就按荇姑娘说的安排。”
这个老和尚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淳府,不为别的,就是劝说淳弦遁入空门。
与其说是劝,不如说是神叨叨地威胁。他认为淳弦佛缘极深,了却红尘皈依佛门就能续命,否则必定命殒隆冬。左丘慎动过这个念头,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也劝过淳楼,但每次都是以两人大吵一架收场。
余庆领命出去了。
阿荇沉默了半晌,望着窗外的秋色,喃喃道:“希望今年是个暖冬。”
***
左丘言坐在藏书阁的书案旁,面前摊着几本关于驻颜潭的书籍,他失神望向窗外飘飘而下的黄叶。
郎跃和风拘勾肩搭背踱步进来。
“言兄,芸娘那儿新收了一批小娘子,我们今晚去瞧瞧?你这看什么呢。”
郎跃抽走桌上的一本书,念道:“‘驻颜潭,潭深四十四丈,潭底泉眼为之根本,触之可驻颜,服之可永生。’这什么鬼东西,寻常人哪里摸得到?连飞升之人跳下去都会脱一层皮,凡胎肉身跳下去直接被蚀成白骨,更别说潜下去摸泉眼了。”
风拘问:“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凡人真的摸过?”
“书上有记载吗?再说了,我问过我表哥。他每年都去看雪神,他能不知道?!”郎跃丢下书,对左丘言道:“怎么,言兄想容颜永驻?不过你这张脸要真能容颜不老,也算是造福八荒女子。”
左丘言揉了揉眉心,道:“我就好奇看看。”
风拘翻着书,道:“听说雪巅的灵气极至纯粹,在雪巅修炼半个月抵得上在长修殿一年。难怪容止君每年都要去。”
“瞎说什么!我表哥就是为了去见母亲,才不是贪图雪巅的那点灵力。”
“是是是,容止君都到那个境界了,当然不在乎。” 风拘麻利地搬来椅子给郎跃坐,又道:“不过,你说我要是和容止君处好关系,他会不会带我去?听说进雪巅的路常年变幻,只有容止君能找到进去的路。”
郎跃在椅子上坐下,抬起一条腿搁在对面的书案上,道:“冰原是极寒之地,你这样的,估计出了雪顶就冻死了,还想进雪巅?做梦。纳仙阁的寒瑶池你隔老远就冻得发抖。我表哥他为什么能进雪巅?因为他是从寒瑶池练出了耐寒的本事。你要想去啊,先在寒瑶池泡个十年八载的,什么时候泡得舒服了,什么时候就能进冰原了。”
风拘咂咂舌,没搭腔。
左丘言问:“所以容止君从来没有带过人一起去?若他以后成亲,总该是要带自己的夫人去见见雪神的吧?”
郎跃不高兴了,腾一下站起来,“我表哥是要飞升的,什么成亲什么夫人,他才不会为了个女人费了一身修为。”
左丘言笑了笑,“你怎么跟个炸毛鸡似的,不说了。走,去看看芸娘新招的那几个小娘子去。”
出了纳仙阁,风拘听见左丘言喃喃道:“隆冬将至。”
风拘附和道:“是啊,连黎先生都说今年冬天会是百年难遇的一个冷冬。”
***
纳仙阁。
左丘言坐在纳仙阁门口台阶上,一腿伸展,一腿曲起架着右臂。手中是旋转的快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的腿又长又直,小腿被靴子包裹紧致,显出好看的线条。旋转快意的手纤细干净,可以看出平常极少握兵刃。
钟离止带着欲诉和试问刚从山下回来,他看着倒是寻常模样,后面的欲诉和试问却是一身风尘仆仆。
钟离止问:“找我?”
自从上次在山洞里的尴尬,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
“来讨口茶喝。”左丘言起身,拿起背后放着的一柄剑丢给试问,道:“赔你的,这可比你那把好了不止一万倍。”
试问接了剑,还是没有好脸色。
欲诉见容止君颔首,急忙去开门,道:“左丘公子里面请。”
左丘言跟着欲诉到了会客厅,钟离止去换身衣裳。喝了半盏茶,钟离止就回来了。
“今年秋猎,你去吗?”左丘言问。
“不去。”
回答得可真干脆。
“如果我请你去呢?”
钟离止狐疑地看着左丘言,“左丘公子不是躲我躲得紧么,怎么突然转了性?”
“上次的秋猎你提前离开,我胜之不武,没意思。我想和你再比一次,看谁先猎到头猎。”左丘言笑道:“我赢了,你就给我实战课通过。我若输了,就老老实实去你的实战课。”
“左丘公子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惜我对秋猎没兴趣。你实战课的成绩该是怎样就是怎样。”钟离止起身,道:“欲诉,送客。”
欲诉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请“,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左丘公子屁股都没挪一下,在纳仙阁耍起了无赖。
左丘言笑道:“容止君知道为什么谷梁的秋猎每年都有许多小姐姑娘即使不会骑射也要参加吗?她们才是猎人,有的想寻个夫婿,有的只想尝个鲜,是不是很刺激?”
“试问,送客!”说罢钟离止就径自往书房走。
这钟离止对女人真不感兴趣?
左丘言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若是没时间准备帐子和弓箭,我都有。我的帐子大,多住个人不成问题。我府上有几把好弓,任你挑选。去吗?”
钟离止关上了书房的门。
嘿,这钟离止对和自己住同一处也没兴趣,那他对什么有兴趣?
试问怒目直视左丘言,一手放在他肩上,道:“左丘公子,请吧。”
无赖这一套在试问面前行不通,左丘言拍了拍衣袖,抬步往外走,说道:“那好吧。容止君若是临时改变了主意,随时欢迎。”
左丘言边走边思考着如何诱骗钟离止参加秋猎,脑子一转,想到了什么。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钟离止会不会真的禁欲太久,所以变态了?对男人女人都提不起兴趣,只对母兽有反应!还是怀孕的母兽!
那年秋猎是头怀孕的母狼,上次山洞是怀孕的狡狡。
日!!!
真他妈有够恶心的!
左丘言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