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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狡狡 ...

  •   钟离学堂,左丘言寝舍内。

      左丘言道:“阿荇给你的比我的还多,你每次都来讨我的作甚么?”

      万辉挠着头,嘿嘿一笑不说话。荇姐姐虽然每次都会叮嘱一天只可以吃两颗糖,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吃了一颗想吃第二颗,吃了第二颗就还想第三颗,一罐糖总撑不过三日。

      左丘言心里琢磨着辰荣的事情。自从万氏满月宴那夜的动荡,这段时间辰氏突然就安静下来了。这安静并不是安宁的静谧,而是暴风雨前的沉闷死寂。惊雷骤雨蓄着力,隐在浓云之后,随时可能发作。

      他坐上窗棂上用帕子擦快意,“你那牙还要不要了,就知道吃糖!”

      窗外树叶已经发黄,秋风卷着黄叶,一派萧瑟。天边有几只风筝摇摇晃晃。

      万辉嘴一撇,“不给算了!我找荇姐姐要!”

      抬眼看见天上的风筝,左丘言喊住万辉,“怀风,看见那风筝没有?”

      左丘言指着天上一只素色风筝,道:“拿那风筝来换我的糖。”

      万辉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听见左丘言的话又跳了回来,二话不说搭弓站在窗口将那风筝一箭射了下来,正落在窗外。

      万辉抱着糖罐一步三跳,心满意足跑走了。

      左丘言捡了风筝,在风筝上涂涂画画一阵,然后满意地拿着风筝去了温溪。

      钟离止刚从金瑶池议完事下来,吩咐欲诉和试问去送端木宗主端木彣,自己则顺着风筝找到了坐在温溪旁的左丘言。

      他坐在石头上,双脚荡在水里,脚踝上是系红和已经结疤的咬痕。

      系红是丰幽二水的习俗,在小孩子脚踝上绑上一根绳就不会被妖魔鬼怪吓掉魂。有钱人家会用金线银绳,有些还会坠一个金铃铛或玉石珠宝。左丘言脚踝上是红线系的两枚铜板。

      见钟离止过来,左丘言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扯着风筝线的手架在膝上,偏头一笑,“我还以为容止君躲我呐。”

      钟离止仰首看了眼风筝,又垂眸看向左丘言,“你什么意思?”

      左丘言站起身,开始往回收风筝,语气很随意:“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威胁威胁你。”

      温溪缓缓流淌,水面上几片黄叶慢慢飘着。

      风筝落在手边,左丘言光脚踩着石头走到钟离止面前,被踩过的石头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指着风筝,“你说这面具人是好心的善人还是猎人,抑或是这只小兔子的情人?”

      风筝上画了一群狼在围捕兔子,白衣面具人救走了兔子。

      钟离止手指一弹,风筝瞬间燃起火焰化为灰烬,“都不是。”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也并无不悦。

      “那是什么?”左丘言看着随风卷起的灰烬,也不在意。

      钟离止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左丘言顺手摘了一片半黄不绿的梧桐叶,拿在手里当扇子,“我啊,观战呢。”

      他将“观战”两个字咬重了一些。

      八荒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族在为夺权内斗时,他族不得插手,除非内斗演变成外斗。

      虽说各族都会在此时为自己支持的一方使上一份力,但仅限于暗力,明面上所有人都保持默契观战的态度。使暗力的好处在于,即使自己支持的一方败了,也不至于和胜出的那一方有太深隔阂,更重要的是,若明目张胆支持了一方就不再好更换阵营。各个宗主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为利驱使的精明人自然要随风向而动。

      左丘言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去观战的,左丘慎下了警告不让他插手。不料就在辰荣要被抹脖子时,白衣面具人救了他,带着他逃了。

      左丘言跟着一路狂追,气恼不已,一场好戏被搅。追上方才知道那面具人就是钟离止,这可比辰荣被暗杀的戏更刺激。

      左丘言原以为钟离止如此做是钟离林的授意,结果发现钟离林压根就不知道。这钟离止瞒着自己父亲私自插手辰氏内战,啧啧,好戏。

      左丘言停住了扇风的手,凑近钟离止,唇角浮起一个浅笑,“容止君,兔子跑得再快也还是个猎物。你帮他躲过了豺犬,还会有恶狼,猛虎,凶狮。没獠牙的东西可震不住百兽。”

      “你想要什么?”钟离止问得直接。

      “爽快!堵我的嘴简单,给我道个歉。你让我因为实战课丢了那么大的丑。”左丘言将手里的树叶丢进风里,风卷着树叶落在了水面,“诚不诚心无所谓,让全长修殿的人看见便可。不然我就把你救辰荣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你一次实战都不参加,成绩自然是垫底的。”钟离止斜睨着他,语气戏谑:“左丘公子敢缺课,却怕丢丑?”

      左丘言确实不怕丢丑,可这丑不知道被哪个添油加醋传到了潋滟阁,还越传越邪乎。上次去见碧水,阁里的小厮都在私下讨论他左丘言脑子不好使。

      他不介意旁人如何议论,但他在意碧水的想法。他不介意在碧水眼里他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但如果碧水也认为自己脑子不好使,他就有些觉得丢脸了。毕竟那可是菱城花魁碧水。

      钟离止垂下眼睫,一挥手,天空中的云朵变换,逐渐显出几个字来:左丘承延,对不起。

      左丘言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望着天边那七个字,心想,早知道就让他喊爷爷了。不过能让高高在上的容止君给自己道歉,也是很难得了。

      万辉正在温溪练箭,看见天空中云朵急速变转,以为云雾里有妖怪,一箭射去,打乱了那个“起”字,见没有射到东西,又一箭射中了那个“对”字。

      山风一吹,那个“对”字被吹散了,“起”字还在,却一阵翻滚,看着看着就越来越像一个“举”字。

      左丘言正沾沾自喜,想着待会儿可以好好吹嘘一番。一抬首看见那白云翻涌,只剩“左丘承延不举”六字,顿时血冲脑门。

      左丘言看见远处还欲搭箭的万辉,大喝一声:“万怀风!”

      万辉被这一喊吓了个激灵,手里的箭射偏,也顾不得箭飞去了哪里,抱着弓连滚带爬窜进林子。

      钟离止退开一步,仰首看着天边的云字,唇角向上勾了一勾,带着玩味,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颤。

      笑你妈!

      那天之后整个长修殿的学子都知道左丘言有那方面的问题了。

      虽然左丘言是个脸皮厚的人,但是这却是奇耻大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污蔑。

      本来以为只有钟离的学子看见了那几朵云,结果龙昶写信来问:“言兄啊,你是当真不举吗?不行的话,我研究研究这方面的法器?都是工具嘛,应该不难,我回头查查驴鞭虎鞭哪个更好。不要灰心。祝:雄风再振。”最后那个“再”字被划掉了,改成了“永”字,然后又被划掉,改成了“长”字。

      左丘言气的咬牙。平常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龙昶,写的信倒是挺会揶揄人。

      就连看小人书都会脸红淳楼也托人送来了壮阳补酒。

      左丘言天天追着钟离止,让他出个澄清的消息,钟离止不理他。

      龙昶又来信说:“人家容止君不出来澄清也是对的,你让人家怎么澄清?难不成说你一柱擎天,屹立不倒?人家是看见你行房事了?还是同你行房事了?你让人家怎么澄清。”

      左丘言不管,反正这事是钟离止惹出来的,他就要钟离止解决。

      听说钟离止在东阳打妖,他就追去东阳,赶到东阳,又被告知他已经去了谷梁,赶到谷梁他又已经离开去了丰水。后来追了一路,终于在雪顶逮到正在和一只大白狗打斗的钟离止。

      左丘言坐在树上,叫道:“好你个容止君,说的在外面斩妖除魔,结果竟然是招猫逗狗。”

      钟离止无暇顾及他,左丘言便唤出快意和钟离止打起来,钟离止一边应付那狗,一边要挡住快意的攻击。

      “左丘公子,快住手。”欲诉一边挥剑一边解释:“这不是狗,这是灵兽狡狡。”

      左丘言在吹哨的空隙喊道:“我管你什么神兽灵兽,你家容止君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让你们好过。”

      管他是犬是狡,他左丘言就是来找钟离止讨个说法的!

      试问见左丘言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便弃了与狡缠斗,转身向左丘言攻来。

      左丘言足尖轻点树枝,跳上了另一棵树,口哨声未停,轻快悠扬,他躺在树干上晃荡着一条腿,悠闲看着试问与快意打得火星飞溅。

      左丘言主要是想引起钟离止的注意,因此不欲与试问过多纠缠,将试问挡退一段距离便催使快意继续骚扰钟离止。

      没想到试问也不罢休,凌空飞旋身体,剑锋直逼左丘言喉间。

      左丘言喊道:“杀人啦,试问要杀人啦,容止君管不管呀。”

      钟离止斜睨一眼树上的左丘言,横剑挡了那狡狡的锋利獠牙,侧身躲过狡狡的攻击。

      那边钟离止根本就不理会,这边试问的剑只有一丈距离。左丘言急哨一声,快意绕道侧面直击试问剑身,两兵相接,发出刺耳的震颤。

      “铛“一声。

      试问和左丘言具是一愣。

      试问的剑生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钟离止丢过来一个愠怒的眼神,凌厉带着危险的信号。

      左丘言得了这个眼神,口哨吹得更欢快了。快意绕着钟离止飞转。从他手下脖间穿进穿出,一会儿挡住他的视线,一会儿在他脚上绊一下。

      试问丢了断剑,跳上树,要与左丘言赤身搏斗,怒目圆瞪,像是燃了烈火一般。

      左丘言跳起来,双脚稳扎在枝干上,笑道:“一把破剑,我回去还你一把更好的。我不想和你打架。”

      试问眼里的怒火烧得更凶猛了。

      那边欲诉喊了一句“试问”,试问并不理会。拳风划破空气直向左丘言面门,左丘言躬身躲过,顺势一脚扫堂腿,试问猿臂挂树跳到了左丘言身后。

      秋风吹得树枝乱颤,两人从疏叶几片,打到密叶重重中,身形时隐时现。试问拳拳到肉,步步紧逼,左丘言左右躲闪,赔着笑脸,手上挡着试问的拳击掌风,嘴上的哨声片刻不停,快意还在纠缠钟离止。

      欲诉又喊了一句:“试问!”

      左丘言躲过一掌,眨着眼睛,“喊你呢,小心坏了你主子的正事儿。”

      试问看了一眼树下的狡狡,冲身直撞左丘言,迅猛蛮横,完全没有技巧。
      左丘言喊道:“说了不跟你打,你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

      试问蛮力圈住左丘言腰身,箍着他从树上翻下,双双摔到地上。左丘言一脚踹开试问,骂了句:“疯子!”

      那狡狡被钟离止和欲诉围堵追打,已经十分暴躁,还未看清从树上掉下的是什么,一口就咬穿了左丘言的小臂。

      左丘言吃痛,一掌劈在狡狡胸前,狡狡后足抵泥,吃了这一掌,暴怒甩头将他摔甩出去。左丘言腹部撞在树桩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他撑着地爬起来,偏头啐口血,眼神肃杀,立即转换哨声,原本轻快的哨声变成了高扬刺耳的尖哨。

      快意飞旋,向着狡狡颈脖,钟离止却一剑甩来,快意被洗邪打偏了方向,穿透狡狡前肢。

      狡狡受了快意一箭,呲牙向左丘言奔来。哨声再次尖锐急转,快意遽然掉头,急速向着狡狡后脑勺突袭。

      钟离止再一次阻拦,跃起拦身抓住了快意,空中翻转落地,挡在左丘言面前,与那狡狡对视。洗邪在他手中闪着清冷寒光。

      林中秋风旋起,卷得树上黄叶摇摇欲坠。

      试问被一脚踢出了几丈远,但好在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住断剑与钟离止并肩面对狡狡。钟离止斜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试问背后的冷汗就汇成几条滑落下来。他明白,自己刚才怒火攻心下的所作所为让容止君非常不悦。

      欲诉站在狡狡侧方,一边盯紧狡狡,一边内心忐忑担心着试问。

      那兽呲牙喘出热气,前肢足掌已被鲜血染红,谨慎往前一步试探,钟离止右腿向后半撤,抵着地,手腕一拧,剑锋偏向狡狡,剑身反射的寒光闪在狡狡双眼。

      空气变得凝重。

      那狡狡却突然转身钻进密林跑了。

      左丘言半天也没有看明白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若是要杀这只兽,别说三人合力,欲诉一人完全不在话下。若是想活捉,就用金网围困,再不然钟离止还有锁髓绫。但是他们既不想杀它,也不想活捉,钟离止还几次阻拦左丘言伤它。

      见钟离止并没有要追的意思,左丘言滑身从钟离止手中夺回快意,飞起去追狡狡。

      他们不追,他左丘言追。这东西的丹元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而且最近天凉了,正好那一身皮毛可以给小父做件大氅。

      小臂上的伤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血水已经顺着流了满手,左丘言脚上不停,摸出帕子用牙咬着潦草包扎了伤口。密林横枝打在脸上生疼,顾不得拨开。

      听见后方欲诉喊着:“左丘公子,诶,左丘公子,不要杀它。”

      左丘言撇过头见三人也追了上来。

      追到一处洞口,狡狡的血迹延伸进山洞。不确定里面是否只有一只仙兽,还是有更多。左丘言丢了一个回音诀进去,钟离止三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为什么不让我取它性命?”左丘言按着已经浸满鲜血的帕子。

      回音诀没有给出反馈,看来是被那仙兽给破了。

      钟离止没有回答,单手压着身侧的洗邪,道:“试问、欲诉,你们守在洞口。”而后转身进洞。左丘言也跟着进了。

      洞内漆黑一片,左丘言燃了个掌心焰,沿着血迹拐了七八个弯弯道道,忽然火光摇曳了一下,随即掌心焰就覆灭了。

      山洞内静得出奇,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只能靠其他感官去探知周围发生了什么。左丘言屏气凝神,耳朵在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左丘言感到后颈有兽类热息拂过,头皮一紧,正欲吹哨唤快意,却突然被一指压住了嘴唇。

      钟离止阻止了左丘言吹哨便放下手指,手指滑下时指腹碰到了左丘言的下唇。

      左丘言被这一碰感觉下唇都要起火,头皮一阵发麻。

      你大爷!

      狡狡在黑暗中也看不见,只能靠四处闻嗅寻找入侵的敌人。

      左丘言摸到了石壁上一个小洞,躬身进去,钟离止紧随其后。洞内空间狭小两步就已到头,左丘言艰难转身,想让钟离止退出去,却不料那狡狡已经将头探进了洞内。

      此时他和钟离止面对面,狡狡又在洞口嗅,钟离止只能尽力将身体贴近他的身体。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脏的跳动声从皮肉传进彼此的骨骼。

      不知道钟离止用了什么独门秘术掩盖他们的气息,毕竟兽类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竟然两个大活人在跟前都嗅不出端倪,但它似乎也没打算放弃。

      狡狡的鼻息就扑在左丘言面上,左丘言准备好了随时用快意杀掉这只大狗,但钟离止侧颈贴在他耳边低语:“不要杀它。”

      他说话时,喉结贴着左丘言的侧颈滑动,那细微的上下滑动让左丘言浑身汗毛都炸了。他咬着后槽牙,“你他妈再动一下我杀了你。”

      钟离止的气息喷洒在他耳朵上,“好。”

      贴着颈侧的喉结又滑动了一下。

      日!

      狡狡终于放弃了这个小洞口。左丘言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钟离止。

      不想推搡的声音把刚离开的狡狡又吸引了过来,钟离止再一次压向他,这次左丘言反应迅速,侧身和钟离止调换了位置,这回钟离止被压在了石壁上。

      狡狡几乎要抵上左丘言的后背,他只能极力往前挤。狡狡的鼻息往下挪,左丘言就缩着屁股往前拱,他可不想被一口咬掉一瓣肉。

      狡狡一直嗅,他就一直拱,直到钟离止哑声说“别蹭了”,他才知道自己拱起火了。

      刚才只顾及着身后狡狡火热的鼻息,完全忽略了前面。

      造孽啊!

      狡狡闻嗅一阵,未察觉出异样,掉头走开了。左丘言这回听得真切,那狡狡确实走远了。

      左丘言几乎是逃离钟离止,压低声音吼道:“你他妈是有多欲求不满,这种情况也能有反应?!”

      两人出了山洞,闭口不谈洞内的尴尬。

      欲诉道:“容止君,狡狡的胎位应该是正了。腿上的伤也不碍事,它逃跑时我在他伤口撒了药粉。”

      钟离止点了点头,往前走两步又止住,微微偏头斜睨了一眼试问,眼神透着寒意。

      试问低垂着眼,攥紧垂在身侧的手,不敢抬首。

      空气冷肃,天空有乌压压的黑云席卷而来,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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