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须镇十字路口》zero倒计时

46、45 毛弘篇F

　　45 毛弘篇F

　　今天的天气很闷热，气温和湿度双高，砂石路踩上去都黏糊糊的。

　　从上午开始，天空开始出现乌云，但雨迟迟不肯下，导致温度降不下来，像蒸笼一样，炙烤着小镇。

　　中午吃过了午饭，姑姑带着孩子去睡午觉了，舅妈在售票处卖票，妈妈去女浴池上班，姑父和爸爸在男浴池，舅舅出门去了，家里只剩毛弘一个人。

　　毛弘将吊扇和落地扇都打开，并开到最大，想凉快一些，但身上黏黏糊糊的，就算有风也不舒服，只能无力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吊扇的扇叶是白色的，因为很长时间没清洗，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手里握着小时候妈妈买的玩具足球塑胶球，向上抛，然后接住，上抛，接住……

　　觉得无聊，电视里某台在宣传《超级女声》，“想唱就唱要唱的响亮，就算没有人为我鼓掌……”

　　发呆的时候，昨天和方浩然等人的争吵进入毛弘的脑海。

　　优悠、林月她们说的是对的，方浩然那一群人真的很垃圾，以嘲笑他人的缺点取乐，冷酷无情，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他们成群结帮，似乎成了某种统治者，可以肆无忌惮地评价别人。那些和他们不同的人，都会受到鄙视，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残忍的话语，也没关系，因为其他人没有力量挑战他们，其他人管不着。

　　毛弘并不喜欢这种氛围，因为讨厌和献媚都很累。可大人也一样看人下菜，爸爸、姑父、舅舅看不起林月的爸爸，羡慕优悠的爸爸，这似乎是件正常的事，不正常的是自己。

　　毛弘不想成为他人眼中的异类。

　　小镇里踢足球的孩子并不多，毛弘当然想和与自己有共同兴趣的人在一起玩。

　　【“不管怎样，不要成为他们那样的坏蛋。”】

　　毛弘接住塑胶球，没有再往上抛，深呼吸一口气。

　　自己现在成了优悠口中的坏蛋了吗？

　　毛弘闭上眼睛，高温和潮湿让他很难受，陷入似睡似醒的状态。

　　“要下雨了！你出去干啥？”
　　“骑自行车吹风。”

　　外面传来熟悉的女声，听起来是优悠和她妈妈。毛弘睁开眼睛，走出门。

　　优悠妈妈从二楼的房间里丢出一件雨衣，扔给一楼的优悠，“说不过你，以防万一，给雨衣拿上，下雨了赶紧回来。”

　　“好。”

　　毛弘抬头，乌云在这段时间变得愈加密集，暴雨似乎随时就要下起来，她这时候居然要出去？

　　黄优悠蹲在自行车旁边，解自行车锁。

　　毛弘走过去，“你去哪儿？马上要下雨了。”

　　黄优悠将蓝色的U型锁挂在把手上，“去外面转转，屋里太难受了。”

　　“你家不是有电扇吗？”

　　“电扇风力太小了。”黄优悠抖散粉色透明塑胶雨衣，穿上。

　　“可是，可是，”毛弘仰头，“下雨了怎么办？”

　　“下雨就淋着，还能怎么样？”黄优悠骑上车，笑着问毛弘，“你要不要一块？”

　　“我才没傻到打雷下雨的时候跑出去骑自行车。”

　　“你不是男生吗？这么胆小？还怕雨淋吗？我都不怕。”

　　“……”

　　.

　　毛弘从爸爸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件绿色的雨衣，放在车筐里，以防万一。

　　两人沿着古须南路向南骑，两侧是鲜绿色的农田，再过不久就会成熟，水沟附近能看到蜻蜓在低空飞行，迎面是从正州开来的汽车和三轮。

　　听到深灰色的天空传来“轰隆”声，毛弘反思自己，怎么就被刺激到答应了优悠跑出来？

　　“你的自行车也是你自己的？”黄优悠问。

　　毛弘低头看了眼爸爸的自行车，刚买了半年吧，蓝色的车身，比优悠的车大一点，还有车筐，“不是，是我爸的。”

　　黄优悠点头，“我也是刚会骑，我的同学们都会骑，只有我不会，我妈就给我买了自行车，让我学。我之前还担心自己太笨了，一辈子都学不会。”

　　“没事，你现在不是会骑了吗？”

　　“哈哈！确实！”

　　“所以你才下着雨出来骑自行车？”

　　“下雨骑自行车应该很好玩吧？”

　　“一会儿你就不这么想了。”

　　.

　　“轰隆轰隆~”

　　两人骑到半路，随着一声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毛弘赶忙停下车，拿出车筐里的绿色的雨衣套上，“回去吧！”

　　黄优悠骑了老远，听到毛弘的话，转向掉头，回答，“好吧。”

　　和毛弘汇合后，两人一起向北骑。

　　无奈下雨的同时，又刮起了风，雨水被风刮进了雨衣里面，淋的毛弘一脸水。

　　但黄优悠似乎心情很好，居然还唱起来了，“红橙黄绿蓝~五彩的欧若拉~爱就在心中~相信就会存在~”

　　毛弘不理解。

　　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回到烩面馆前，毛弘准备拐进澡堂院子，却发现黄优悠并没转向，反而继续向北朝十字路口骑行。

　　毛弘将车停在澡堂大门，冲优悠喊，“你去哪儿？回去吧！别往前去了。”

　　“再骑一会儿吧。”

　　“下这么大，淋湿了要感冒的。”

　　“无所谓，反正已经湿透了。”

　　毛弘翻了个白眼。

　　“你来不来？”黄优悠停下来，问。

　　毛弘远看着黄优悠，心中很矛盾。按道理说，下雨了，应该赶紧回家，可是，优悠的邀请又让毛弘心里痒痒。回到家又能怎么样？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电视，挺无聊的，跟优悠出去似乎更有意思。

　　毛弘看了眼澡堂，再看看等他的优悠，听到路人因为突然出现暴雨发出尖叫，自己脑子怕不是因为刚才淋雨进水了。

　　毛弘向后倒车，远离澡堂大门，继续向北……

　　.

　　两人骑到十字路口，然后向东拐去。

　　路上是四处逃窜的路人和风雨无阻的四轮汽车。

　　路过方浩然家时，他正和妈妈将门外冰箱拖到房檐下。冰箱虽然因为太阳伞，没淋到雨，但电线比较麻烦，就算淋一身雨，必须拉到房檐下，尤其这么大的雨。

　　“快推！快推！”方浩然的妈妈催促儿子。

　　太阳伞跟着冰箱一起晃动，将雨水倒在了方浩然身上。方浩然被淋成了落汤鸡，在同学面前可以当老大，回到家还是要乖乖听妈妈的话。

　　看到方浩然这么狼狈，黄优悠回头冲毛弘开心地笑了起来，刘海儿都湿的贴在一起，好像完全不在乎。

　　毛弘现在穿着雨衣，不会有人认出来，所以看到方浩然出洋相，也不禁笑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雨衣的帽子被吹掉，离家越来越远，衣服几乎湿透，毛弘却觉得心里的负担越来越小，不再拘谨，身体也不再在乎沉重的雨水，仿佛得到了一种空前的解脱感。

　　毛弘来了劲，加速，超过了优悠。

　　黄优悠在后面喊他，“你等等我！”

　　两人一直向东骑，路过古须镇电影院，看电影的人们被雨声和雷声吸引，走到门檐下，还有一些是来这里躲雨的。路过周成真家的诊所，有两个大叔站在门檐下，看着天空抽烟。
　　路过夜市摊，做凉菜和烤羊肉串的师傅都在门外，一个蹲下，一个靠着门框，希望这场雨能多下一会儿，让他们多休息。路过小于的畜牧站，小于和林阳在给一个大爷看鸡，小于解剖的同时，向林阳做说明。

　　黄优悠和毛弘没有打扰他们，沉默地离开。

　　在镇东边，有一条旧铁路的铁轨，现在荒废了，已经不用了。到这里，沿路几乎就没什么房子了，即使有，也是没人管理的旧房子。再往前，是新架起的铁路，铁路下是三个桥洞，因为大雨积了水。

　　毛弘没有继续往东，积水太危险，将车停在路南的一家废弃加油站，脱下雨衣，坐在加油机的台阶上调整急促的呼吸。

　　黄优悠紧跟其后，蹲在毛弘旁边。两人相视一笑，看着哗啦啦的大雨。

　　加油站很旧，只有两个老式加油机，没有铺水泥的地方已经长起了杂草，应该有段时间了。

　　也许这里的生意并不好，所以他们挪到了更东边的十字路口，那里是大河路和另一条大路的交叉口，车流量更大。

　　因为下雨，路上的汽车和三轮少了很多，完全没有行人，更别说自行车，只剩一片雨声。

　　加油站对面是一片田地，经历了暴雨的洗礼，远方看起来雾蒙蒙的，还能听到青蛙呱呱叫的声音。

　　两人在旧加油站里，听着雨水打在棚顶的“啪嗒”声，意识仿佛脱离了此刻。

　　毛弘扭头看向黄优悠。

　　黄优悠可能觉得台阶上有点脏，没坐，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眺望远处，有几根□□的刘海没有黏在额头，还翘着。

　　意识到毛弘的眼神，黄优悠转头。

　　毛弘立刻低头，站起来，靠在加油机上，慌张地拽了拽油枪，“咳咳~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油。”

　　黄优悠从短裤的兜里拿出一包阿尔卑斯草莓牛奶糖，撕开纸包装给了毛弘一个，“给。”

　　毛弘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应该没油了吧。”黄优悠打开包装，将奶糖放嘴里，“我爸开车路过这里好多次，都没人。”

　　“说不定呢。”毛弘笑道，“阿尔卑斯的糖，奶味没有旺旺奶糖的足。”

　　“嗯，确实。”黄优悠将剩下的糖放进口袋里，“旺旺奶糖的味道很像旺旺牛奶，甜甜的，味道很浓。”

　　毛弘点了点头。

　　“我记得上幼儿园时，有一次，幼儿园办运动会，我用旺旺牛奶罐做高跷，我的朋友用的是可乐罐。”

　　毛弘皱眉，“旺旺牛奶做高跷？”

　　“嗯，你们没做过吗？就是在旺旺牛奶的易拉罐两边扎个洞，串一根橡皮筋，套在脚上，就像高跷一样。”

　　“没有。”

　　“我们幼儿园还有那个，就是往塑料瓶里倒沙子，变成沙锤，给参加运动会的朋友加油。”

　　“我们也没有，感觉你们幼儿园好好玩。”

　　“运动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妈跟我说运动会肯定不办了，让我请假跟我爸去旅游，但我信誓旦旦地说肯定办，非要去幼儿园。结果到了幼儿园，老师跟我说下雨了不办了，我才信。我妈笑我，她说还不如跟我爸一起出去。”黄优悠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眼神很失落，“我总觉得自己很笨，小时候连这点事都不懂。”

　　“不至于吧？”

　　“我们小区比我小的小孩都会骑自行车，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很丢脸，我不想被别人知道。”

　　“……”

　　“我害怕骑自行车会受伤，所以不敢学。但是我又不服输，不想输给别人。就找了个下午练习，一个下午学会了，没受什么伤，我之前还以为会骨折呢。当时我特别高兴，一个人骑着车跑到动物园绕了一圈。”

　　毛弘笑着问，“去动物园里面吗？”

　　“当然没进去，动物园要钱的，而且不让骑自行车进去。”黄优悠笑了笑，看向远方，“真的挺开心的，现在回想起来，就连摔倒都没那么疼了，因为付出的辛苦有了回报，虽然不是什么很伟大的成就，却很开心。”

　　毛弘看着黄优悠微笑的侧脸，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未有过。

　　雨逐渐变小了。

　　黄优悠的腿也蹲麻了，扶着膝盖站起来，“要不准备回去吧？”

　　毛弘的眼神四处躲闪，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嗯，好。”

　　毛弘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方浩然昨天的话，但立刻被他否定，“才不是！”

　　“哈？”黄优悠听到毛弘在嘟囔，回头问。

　　“没事，走吧。”毛弘赶忙骑上爸爸的自行车，离开了。

　　黄优悠在后面很疑惑，追了上去。